第四百三十九章 天香豆蔻

    直到立冬的這天夜裏，一個過橋的女人，徹底找亂了孟婆的心境。

    亥時將盡之時，雪霧之中，遠遠地有一個人影往忘川橋邊走來。

    只到將要走近之時，孟婆才發現其實是兩人。

    是一個紅裙女子揹着一個青衫男子，女子雖然贏弱無力，卻頑強地將男子背上了忘川橋。

    孟婆打開破妄之眼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呆呆地過了很久的時間，也沒說話。

    紅裙女子將背上的男子小心放在橋上竹棚的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孟婆也不說話，只是默默地往下掉眼淚。

    過了許久，孟婆才幽幽說道：“這裏不是你們應該來的地方，你們走錯路了。”

    紅裙女子一聽，忍不住又輕聲地哭泣了起來：“沒有錯，我已經走遍了人間的大川高山，訪遍了世間的名醫神佛，他們給我指了一條路。”

    孟婆一愣，忍不住問道：“便是這裏？”

    紅裙女子點了點頭，說道：“便是這裏。”

    孟婆心想下雪天，閒着也是閒着，不妨聽聽故事。於是便往女子身邊的火盆裏添了二塊炭。

    輕聲說道：“既然如此，那便說來聽聽。”

    女子望着前眼沉睡的男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幽幽地說開來。

    ......

    傳說世間有一種藥，叫做天香豆蔻。

    據世間傳說，只要吃下天香豆蔻，便可以讓垂死之人保持假死狀態，唯一的缺點便是此人會一直長睡下去，無法醒來。

    另一種傳說是世外有一種藥，叫做孟婆湯。

    喝了之後可以喚醒吃下天香豆蔻沉睡之人，但是唯一的缺點便是此人會前事盡忘，從此跟過往揮手告別。

    如果運氣好，還能找到一種藥叫做斷魂草，吃下之後可以使忘魂之人想起過去的種種經歷，但是，付出的代價是吃下三天，必定氣絕身亡。

    世間有一個青年劍客叫做莫非，號稱江湖上殺手中的第一號劍客。

    九州十縣方圓萬里，莫非是殺手最厲害的第一人，從來沒有人戰勝過他，他是當之無愧的殺手之王。

    他爲此付出的代價就是：身體滿是傷痕，全身上下佈滿了各種各樣的傷疤。

    江湖，並不象人們想的那樣簡單，是血與火的江湖。

    莫非有一個心愛的女人，傳說在四季樓裏......

    莫非每回要出門殺人之前，都會到那個女人所在的四季樓中去見她。

    時間一久，這便成了兩的的默契。

    直到有一次，莫非跟女子說道：“等着我，這回辦完了事情就回來娶你，從此洗手江湖，不再過問世事。”

    於是女人等着，一直等着......

    癡情的女人每天都靠在四季樓的窗邊張望。

    不知過了多少天，終於有劍客來了。

    只是，那個劍客背後揹着一個人，正是女人苦等不回的莫非。

    只見莫非面色安詳，卻昏迷不醒。劍客說道：“他身受重傷，命將不保......爲了保住他的命，我找到了天下間第一神藥......天香豆蔻。”

    看着女人不解的模樣，劍客繼續說道：“他會一直保持這種狀態活着，但是無法醒來。”

    女人抱着莫非，看着劍客怔怔地問道“請問，這世上可有解藥？”

    劍客搖搖頭，輕聲回道：“世上絕無僅有，但是傳說中，只有忘川橋上孟婆湯可解。”

    女人謝了劍客的救命之恩，送走了他。

    回到屋中將莫非放在牀上，撫摩他身上縱橫交錯的傷疤......想起他笑傲江湖的模樣，女人的淚落在莫非的臉上......

    吃了天香豆蔻的莫非卻無法感應到面對的愛人，依然安詳的躺在那裏。

    女人賣了自己的金銀首飾，背起莫非，上路了......

    走遍高山大川到處求醫治病，每個大夫聽到孟婆湯都是同一個表情，無奈的搖頭。

    起初有人問她，你弟弟得的什麼病？她堅定的說，這是我男人。

    後來有人問她，你兒子得的什麼病？他堅定的說，這是我男人。

    在一個風雪霏霏的傍晚，他來到一條河前，河上橫着一道石橋，橋上的一個風韻尤存的婦人。

    ......

    孟婆聽到這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指着石橋的一側問道：“你看見的是什麼橋？”

    女子一怔，順着她的眼光望去，只見石橋上面雕刻着：“奈何！”二字。

    女人一陣歡欣：“原來我苦苦找尋了多年，終於來到了這裏，這便是傳說中的奈何橋？！不就是我魂牽夢繞的地方嗎？”

    女人看着孟婆苦笑道：“前輩可否救醒我的愛人？”

    孟婆看着她搖搖頭，回道：“你知道這裏爲何叫奈何橋嗎？因爲過了這座橋便是六道輪迴，奈何世人奈何天，只有輪迴之人才能喝下這碗湯。”

    “怎麼說？”女人怔怔地問道。

    孟婆雙手一攤回道：“你的愛人還沒斷氣，便是活人......活人如何輪迴？既然不能輪迴又如何能喝下我這碗忘魂湯？”

    女人沒想到這會麼麻煩，不禁拉着她的衣袖，跪在地上哭泣道：“小女人千山萬水找到這裏，乞求前輩救我愛人一命。”

    孟婆想了半晌，才喃喃說道：“一生一世，還是一生一死？”

    女子不明白，看着她問道：“什麼意思，請前輩明示。”

    孟婆看着她搖搖頭，輕聲說道：“一碗湯，你們一人一半......他回人間，你過河。我總得要堅守一些規矩，你知道的。”

    女子一聽，輕輕地撫摸着莫非的臉龐，看了又看，然後擡頭回道：“我願意！”

    孟婆繼續說道：“你知道我煮的孟婆湯也叫忘魂湯嗎？”

    女人搖頭表示不知。

    孟婆搖搖頭，說道：“他既然還沒斷氣，我的湯可以使他醒過來，但是他會將之前所有的事情忘掉，包括眼前的你。”

    女人沉默了，一直沉默了許久，才咬着牙齒回道：“即便如此，我也要讓他醒來！”

    “你不後悔？這既是一生一世的事，也是一生一死的事情。”孟婆冷冷地說道：“你喝下湯之後，便要過橋輪迴。”

    女人認定了，用力地點了點頭。

    孟婆沒有表情，伸手從鍋裏打了一碗湯遞給她，說道：“人一喝一半吧，只是喚醒沉睡之人，半碗湯都多了。”

    女人接過湯，跟孟婆道謝，小心地抱着莫非將碗裏的湯喝了半碗。

    然後在孟婆的注視之下，喝下了半碗湯。

    女人給莫非喂下湯藥，靜靜的等着，撫摩他的臉龐。

    不到一刻鍾的光景，沉睡的莫非悠悠醒轉。望着抱着他的女人，莫非皺着眉頭問道：“你是誰？我怎麼會在這裏？”

    女人擡頭看了一眼橋邊默不出聲的孟婆，跟莫非回道：“我叫李無心。”

    莫非怔怔地望着女人，喃喃地問道：“那麼我是誰呢？前輩，你知道我是誰嗎？”

    女人望着活了來的了莫非，心如刀割，卻又萬般無奈。只好輕聲回道：“你叫無心（吳鑫）！”

    “無心？吳鑫？......”莫非抱着自己的頭往橋頭衝了出去，風雪之中的他，依舊是一臉迷茫。

    女人問道：“無心，你要去哪裏？”

    莫非喃喃回道：“我也不知道！”

    孟婆看着女人幽幽地說道：“他要走完他的人生之路，你要將要提前去完成你的輪迴，走吧。”

    女人望着莫非消失的地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前輩，他真的什麼都記不想來了嗎？真的前世盡忘了？”

    孟婆笑道：“你不是問他了嗎？他也問了你啊。”

    “時辰不早，我得收攤回家了。”說到這裏，只見孟婆手一晃，頓時有一道法陣將忘川橋遮擋了起來。

    女子看着眼前的孟婆，輕輕地咬了一下嘴脣，邁着碎步，跟在她的身後一同往忘川對岸走去。

    只是這一回，孟婆好象忘記問了女子一句話。

    女子也是一時大意，沒有問孟婆自己將要去向何方。

    兩人就這樣一前一後，輕輕地邁出了一步，十步......直到女子跨過忘川橋的法陣。

    孟婆回過頭來怔怔地望着女子問道：“你沒有踏進輪迴道？怪事，真是怪事！”

    女子也是一驚，拉着她的手道：“對啊，婆婆你不是說我要去輪迴的嗎？我這眼前要去哪裏？”

    孟婆擡起頭來，望着天空的某處。

    如此這般看了半響，直到臉上掉下了落朵冰涼的雪花，這才喃喃自語道：“有意思，你竟然不屬於三界之內......”

    當下不再多言，擡腳往前面走去。

    “以後，你就住在這裏了......這裏名叫黃泉村，不歸三界管轄。恭喜你，你竟然一念之間，從三界之內，跳出了三界之外......”

    孟婆之前心裏是鬱郁的，因爲她目睹了二人的生離死別，然而她又不能破壞規矩。因爲她也只是暫代的。

    而眼前這個女子竟然一念之間，跳出了三界之外......

    這確實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雖然眼前的女子明顯還不知道何爲三界。

    領着向後的女子，一路前行，來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

    推開門，指着西廂一間空房說道：“那屋裏一應物品皆有，你以後就住在這裏吧，村裏的生活用品賣......想掙錢，就跟我每天上山採藥。”

    給自己改名叫李無心的女子看着眼前的美景，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心道自己竟然不用進入輪迴了，一切就跟做了一場夢一樣。

    看着跟着的孟婆問道：“前輩，我還能回去嗎？”

    孟婆一愣，看着她不可思議地說道：“你去試試啊？你想打破天道的平衡麼？”

    李無心怯怯地嘆了一口氣說道：“如此，晚輩以後就在這裏跟婆婆一起住了。”

    孟婆指着花院藥棚說道：“這院子裏的靈花、靈草是我姐姐種的，你不能採......要掙錢啊，只能跟我去後山......”

    “這院外也有靈田，你若閒首無事，可以自己種菜種花，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了。”

    李無心微笑着回道：“如此，謝謝前輩了。”

    孟婆淡淡地回道：“前塵若夢，你既然已經到了這裏，有些事情就讓他過去了吧。”

    李無心跟她輕輕地福了一個，道：“晚輩知道了，晚輩這就去收拾一下住的地方。”說完，往虛掩着的西廂房走了過去。

    孟婆看着李無心的背影，輕笑道：“看來這百年，不用寂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