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然後忘了他

    李修元在小胖子楚風的幫助下，將書房收拾乾淨，二人才離開了煉器閣，往夫子的竹舍走去。

    踩着厚厚的積雪，兩人來到了夫子的小院。

    夫子看了着一臉興奮的李修元笑道：“衛青這些天磨練之下，我給他泡了二回藥液，再也不喊痛了。”

    李修元拉着小胖子在夫子面前坐下，看着他嘿嘿笑道：“老師，我想我可以幫衛青鑄刀了！”

    夫子大吃一吃，看着他問道：“你試過了？”

    小胖子在一旁給李修元澆了一盆冷水，說道：“他才從我老舅的書房裏出來呢，還沒生爐子。”

    夫子一聽，禁不住輕輕地咳了一聲，看着兩人說道：“我到底該相信誰的話？”

    李修元被小胖子這廝弄得有些氣火，看着夫子說道：“老師你相信我，這鑄造的材料又不會損毀，最多我失敗了再去找長老。”

    夫子溫和地看着李修元，說道：“說得也是，這事不急，你已經進去呆了七天，先歇息二天，明天看看你師弟練的如何了？”

    小胖子聽着話裏意思，鬆了口氣，趕緊連連應下，然後看着李修元元笑道：“我明天再過來找你，一起去看地小家夥劈柴。”

    屋內有火爐，屋外是漫天的風雪，桌上的水壺瀰漫着白色的蒸氣，夫子伸手給李修元倒了一杯熱茶。

    看着他笑着說道：“書院煉器閣長老鑄造兵器舉世無雙，便是院長用的武器，便是由他親手打造，你有信心做得比他好嗎？”

    這些日子以來，李修元一邊看書，腦子想一邊想着揮錘打鐵。

    就是和衣而眠夢中也是想着火爐裏熊熊燃燒的火焰，以及揮動鐵錘的節奏感和力量感。在夢裏他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天生的鐵匠。

    聽了夫子的一番話，只覺眼前一亮，回道：“我要的是那種錘打的感覺，而不是在意鑄造出來的武器是不是舉世無敵。”

    “如果你辛苦了半年，甚至一年的功夫，發現鑄造出來的武器還不如一個學徒，你會不會後悔，這些時間爲何不用在修行一途上，光顧着學打鐵了。”

    夫子看着李修元認真地問道。

    李修元想了想，端起面前的茶杯喝光了裏面的茶葉，然後靜靜地看着杯底。

    過了許久才輕聲回道：“老師，我剛開始跟您學生琴道的時候，只是想學琴，而沒有想過有一天成爲這天下間的琴道大師......”

    “你要的是過程？”夫子訝異地問道。

    李修元看着他傻傻地笑了起來，輕聲說道：“師傅撿到我的時候，說我全身筋脈寸斷，給我用了無數的靈藥......。”

    “一直到我九歲的那年，也不能聚氣，師傅說我有可能終身不能修行......那個時候我告訴自己，若有一天我能修行，我要學習很多很多的技能......”

    李修元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慢，花了差不多一個時辰，才將自己的過往跟夫子說了一遍，說到最後，他的眼睛裏如黑夜裏的星空，有數顆流星劃過。

    閃耀着迷人的光芒，夫子被他深深地打動了。

    他不敢想象李修元當年筋脈寸斷的樣子，一個四歲大的孩子，跟在老道士在落霞山上相依爲命，情同父子過了數年，直到老道士飛昇離開這個世界......

    “你應該爲自己感到驕傲，你有驕傲的理由。作爲你的老師，我爲你感到驕傲！我不懂佛法，但是我明白什麼叫不忘初心！”

    “老師，我沒有您說的那麼好，我在山下還殺了土匪。”李修元看着夫子搖搖頭。

    夫子看着他，輕聲向他解釋道：“沒關係，只要你以後迷茫的時候，想着你不能修行的時候，想想你當初爲什麼要修行？這就夠了。”

    李修元想了想，看着夫子笑道：“我當初只想着能修行後，能多挖些藥草，拿去山下賣掉，給師傅買一件新道袍，他一件舊袍子穿了數年也捨不得扔掉。”

    “我想等自己能修行了，力氣再一些，可以去後山打更大一些的野獸，這樣在冬天的時候，我跟師傅便不會捱餓。”

    說到這裏，李修元彷彿回到了當年的落霞山上，回到了老道士的身旁，眼前從流星劃過，變成了星星之淚。

    夫子看着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沒有再說什麼。

    屋外的雪花繼續漫天飛舞，不知疲累。

    屋裏的火爐上，熱氣氤氳，夫子捧着一杯熱茶，看着自己無意中收的徒弟，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因爲李修元不是一個喜歡將自己感情流露出來的人，他在左腿傷殘的時候，也沒跟夫子喊過苦累。

    只是默默地跟着夫子學習琴道，師徒兩人通常一壺熱茶，不經意就是茶到無味，而喝茶的人卻毫無知覺。

    茶到無味，便是書院的長老也做不到的境界，夫子卻在不到十歲的李修元身上感受到了，這實在讓他心生歡喜。

    “路在你的腳下，不管我在不在你身邊，都不要在意別人的說法。”夫子看着他認真說道：“我們做心裏想着的自己，而不是別人眼裏的自己。”

    “我們做心裏想着的自己，而不是別人眼裏的自己。”

    李修元擡起頭來，看着夫子重複了一遍，然後雙默默地唸叨了幾遍，他有些明白夫子的意思了。

    夫子沒有沒有教他功法，也沒有教他劍法，卻教了他很多做人的道理。

    “老師，今天高興我來爲你彈奏一曲吧！”

    收起了心思的李修元心情大好，看着夫子微笑着說道。

    夫子一聽，也不禁老夫聊發少年狂，看着他笑道：“好啊，自從你一曲驚天下之後，我可是很久沒聽過你撫琴了！”

    說完，夫子起身去點了一枝香，放在了書架上的小香爐裏，一時間竹舍裏有一道幽香漫延開來。

    李修元也將夫子的琴搬了出來，擺在客堂之中。

    彈一曲怎樣的曲子呢？李修元心裏嘀咕起來。

    擡頭望着堂外漫天的飛雪，心裏想的卻是那一年無風無雨的夜晚，一顆心彷彿飛到了九天之外。

    低着小腦袋，想了一會，低聲呢喃了一句：“弟子心在九天，卻身臨深淵。”

    夫子聽完一驚，怔怔地看着李修元說不出話來。

    靜坐了片刻，十指撫弦，靈動的琴聲從指間流瀉而出......

    只見如絲絲細流淌過心間，柔美恬靜。琴音輕繞竹林，似泉水輕輕流淌，又似翅欲飛的蝴蝶，撲閃着靈動的翅膀，象要從後山悠遠的天空，飛回自己的巢穴。

    隨着琴聲的傳遞，附着竹舍裏的幽香在空氣裏流動，浸人心脾。

    李修元彈得興起，乾脆開口吟唱了起來：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觸此景此情，想着已經飛昇離去的老道士，想着落霞山上的小道觀，不知何時才能跟師傅重逢，李修元的心裏愁緒竟不知如何化去。

    小小的年紀竟然有一絲惆悵在滋生，一時間也找不到發泄的地方。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

    悠揚的琴聲，幽怨的歌聲，合着李修元稚嫩的聲音，穿雲破開雪霧，直上雲霄，在書院裏靜靜地漫延開來。

    靜坐客堂的廚房胖長老，給這突然而來的歌聲驚起，推開房門，望向夫子竹舍的方向。

    正捧着書卷的院長也聽到了琴聲跟歌聲，他如胖長老一般，望向堂外的漫漫風雪，心道自己撿回來的不是小雜役，而是書院不久後的傳奇。

    李修元撫琴彈奏了三遍，小小的臉龐泛着紅光，仰頭望着堂外的風雪，心裏卻有一絲暖意地迴盪。

    “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難得聞幾回！”胖長老默默地讚道。

    “神一樣的老師，神一樣的弟子啊！”院長低嘆了數遍。

    只有夫子閉着眼睛，臉上有淡淡地微笑，他沒有讚揚李修元，因爲在如此的美妙的詞曲意境之中，所有的語言都顯得那麼蒼白。

    這一刻的夫子，突然發現竟然無法爲自己的弟子點評，只能這在無邊的意境之中慢慢地回味。

    你的琴道已經是書院裏的傳奇！

    你的箭枝已經在九歲那年便一箭驚天下，讓銀月國不戰而退！

    如果你再鑄造出一把驚世之刀，你讓我如何爲你驕傲？

    恐怕不僅僅是驚豔了整個書院，便是整個修羅天域，千萬年來，也沒有出過這樣的傳奇人物啊？

    李修元是你誰？

    你從哪來來？

    又要到哪裏去？

    夫子心裏掀起了驚天的波瀾，想有一個不爲世人所知的祕密。落霞山上的老道士可是喝了這傢伙釀的酒後，便白日飛昇，成爲千萬年一飛昇的第一人！

    便是自己千年不動的境界，要喝了李修元的藥酒後，也漸漸地鬆動起來。

    這時候的夫子，突然有一種期待，還有一絲忐忑！

    期盼來年的春天，釀好的美酒會不會讓自己再更進一步？

    忐忑的是，他又害怕離開的太快，看不到李修元的長成蒼天大樹。

    想到這裏，夫子暗自作出了決定，如果來年開春，李修元釀的藥酒有用，那便先緩緩，過幾年再喝。

    他決定再多陪李修元幾年，至少也要把他送到修羅戰場之中。

    那傳說中的修羅戰場，對別的修行者將會是一個惡夢，但是夫子相信那會是李修元傳奇誕生之地。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哪一天了，雖然他恐怕已經看不到了到，但是他堅信自己的弟子一定可以做到。

    因爲他是李修元，一個來自落霞山的小道士，風雲書院的小雜役。

    一個不屬於任何一個勢力的傳奇！

    想到這裏，夫子禁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看着已經靜住臺前的李修元笑道：“如你所說，這鑄造之術也只是一個過程，那麼你就要好好體會這個過程。”

    收回了心境的李修元看着夫子激動的模樣，禁不住輕聲問道：“老師，如果弟子真的鑄造出一把傳奇之刀呢？”

    聽到這裏，夫子伸手放在李修元的肩膀上，臉上有堅決和凝重的神情流露。

    輕聲回道：“然後便忘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