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零七章:視作無物

類別:武俠仙俠 作者:四更不睡字數:2260更新時間:24/06/28 14:59:24
    小道姑沉了半晌這才開口說了句:“前兩年的時候跟着師兄們來給祖師上香,我也見過,就是不知道是誰……”

    陳長生搖了搖頭,說道:“他不出名,早年就是個在青山城裏開茶攤的老頭。”

    “哦。”

    陳長生舒了口氣,說着又多倒了些酒。

    小道姑就這麼瞧着那青衫先生蹲在墳前,瞧着那小山包心裏好像有許多話要講,但卻又是一語不發。

    小道姑想了想,說道:“我也會想爹爹和孃親。”

    陳長生聽後愣了愣,點了點頭。

    小道姑似乎也理解了陳長生這樣的狀態,與自己夜裏時常的失神無異。

    陳長生說道:“你爹他遭了無妄之災,不過好在你還活着,在這觀裏也平平安安的長大了。”

    小道姑眨眼道:“我怎麼喊你?”

    陳長生思索了片刻,想了想後道:“我與你太爺爺是故友,後來才認識你爺爺跟爹孃,輩分太遠了,陳某也不清楚該怎麼喊,你若不嫌棄,便叫我聲大爺如何?”

    小道姑想了想,擡起頭後喚了一聲。

    “大爺。”

    她又問道:“我沒見過太爺爺,那豈不是說,你活了很久。”

    陳長生想了一下,說道:“瞧着活挺久了,其實沒活幾天,窮酸了些。”

    “窮酸?”

    “昂。”

    小道姑不太明白,窮酸不是說家境嗎,怎麼跟這扯上關係了,她覺得這位大爺說話怪怪的,要不然就是沒讀過太多數,弄混了罷了。

    陳長生隨即又問道:“觀裏的日子苦嗎?”

    “還好。”

    “也是,青仙觀到底是道門正統,不至於會餓着弟子,吃飽飯還是容易。”

    “嗯。”

    陳長生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塵,說道:“大爺問你個事。”

    “大爺你問。”

    小道姑顯得有些平靜,但那攥着衣角的手卻是顯露出了她內心的糾結。

    到底只是一說,她也不認得此人,又怎信得過呢。

    陳長生問道:“有想過報仇嗎?”

    小道姑抿了抿脣,有些膽怯。

    猶豫了一下後,點了點頭。

    陳長生道:“若是那些仇人,都已經死了呢?”

    小道姑心裏觸了一下,目光看着他,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陳長生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髮。

    “仇人都死光了,死絕了……”

    小道姑聽到這話搖了搖頭,她也不講話,只是看着陳長生搖頭。

    陳長生道:“真的,大爺不騙人。”

    “我不信。”

    小道姑抿了抿脣,目光無措之間,卻又開口問道:“怎麼死的?”

    陳長生道:“裕軍入關之後,那些個人便死在裕軍刀下了,屍骨都一把火燒了。”

    小道姑低下了頭來,忽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她有些不安,再擡起頭時,她卻是咬着牙,眼眶也紅紅的。

    “你真是我大爺嗎。”

    “不騙你。”

    小道姑說道:“大爺,我開心不起來,我難過……”

    說着她便哭了起來,眼淚水不停的掉。

    到底是小姑娘,哭起來了總是想將自己埋起來,索性就靠在了陳長生的腰間,埋着頭哭了起來。

    “乖,不哭。”

    陳長生輕拍着她的後背,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輕。

    王鶯鶯的抽泣聲不停。

    她相信這是真的,但卻沒有那大仇得報的喜悅。

    心裏的不甘未曾抹去,更是在一瞬間就變得空落落的,好似沒了目標,失去了活着的意義一般。

    陳長生半蹲下來,雙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說道:“那羣人已經死了!當初陷害你爹孃的人屍骨都未曾留下,雖然這羣人未曾死在我們的手裏,但他們也算是罪有應得,父輩的在天之靈也會得以安息,王鶯鶯,莫要難過。”

    他伸手將王鶯鶯的頭髮撩了過去,說道:“就怪大爺我來的太晚了,怪我……”

    王鶯鶯搖着頭,抽泣着。

    她此刻什麼話都已聽不進去了。

    心裏的憤恨只讓她覺得那羣惡人實在死的太過便宜。

    她哭了很久。

    在這半山腰上,不停的抽泣着,抹着眼淚,衣襟都被淚水沾溼了。

    許久過後,抽泣聲小了許多。

    她慢慢的平靜了下來,眼裏卻沒了光亮,就這麼呆呆的站在那裏,什麼話也不說。

    陳長生便在一旁陪着,也不打擾她。

    王鶯鶯的目光看向了那偌大的青山城。

    師父師兄門告訴她說,站在這半山腰上,就瞧見整個青山城的全貌,可事實,師父師兄也說了假話,不管她站在這半山腰上哪裏,都瞧不見自己的家。

    她輕聲呼着氣,在這雨後煙雨朦朧之中,她更是瞧不見那青山城了。

    “騙子。”

    王鶯鶯小聲的道了一句。

    陳長生沉默着,卻沒回答。

    她頭也不回的便走了。

    王鶯鶯有着自己的偏執,她不願去相信這一切。

    她要親自去問,去打聽,才肯信這些。

    還有孃親。

    還有阿爹。

    她不願意去相信這個沒由來的‘大爺’。

    儘管方纔明明已經信了,如今卻是後悔了。

    陳長生瞧着她一步步往那觀裏走去。

    他也沒有開口阻攔。

    索性便在這兒坐了下來,一邊望着那煙雨濛濛之中的青山城,一邊與身旁的‘老友’敘舊。

    酒一口一口的喝着。

    他心中有着無窮的後悔。

    他在想,自己當初就不該參加那一次考古,這樣便也不會從那匣子裏找到那蜉蝣玉雕,更不會身受詛咒,來到這個地方,經歷這數不清的苦楚,看着老友離世,卻又無能爲力,身有偉力,卻又無法讓這個世道順應自己的內心。

    王鶯鶯身上有着與他一樣的味道。

    對於這世道的不甘,以及那一份無法言說的孤獨。

    當陳長生見到她的第一眼,心中不禁酸楚。

    她才多大啊,卻吃了這麼多苦。

    陳長生一直在想,若是自己早來一點,及時發現,如今又會是怎樣。

    王家父子會平安在世,不會有疫病奪人性命,也不會有兵匪污害良人,王鶯鶯也能平平安安的長大,眼中也不會長含仇恨。

    慢慢的,陳長生醉倒在了這墳前。

    回味着那綿長的酒味,昏昏沉沉的睡了好久好久。

    雨水撒下,落在他的身上。

    好似雨水都視他爲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