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五章 影子貓的超脫之路（下）

    “超脫是一個非常違背直覺的概念，想要理解這些問題，你首先要放棄腦海中‘我能理解什麼是超脫’這個概念。”

    影子貓盤着尾巴，蹲坐在原地，張開兩條前腿，兩個毛茸茸的小爪子間隔極遠，彷彿位於一條長河的兩端：

    “就像我們這個世界的古代巫師，是真正的高維存在，祂們的真身除了存在於現世外，還會沿着時間維線成長蔓延，既存在於現在，也存在於過去，還存在於未來。正如祂們的名字，沿着時間長河一路上溯，距離世界誕生越近，時間概念上越古老，也就越強大……這裏我需要強調一點，並非越古老者越強大，而是越強大的越古老。”

    最後一句話稍微有點拗口，也有點微妙。

    黑貓正在思忖時，影子貓話鋒一轉，回到了他剛剛提出的幾個問題上：“你方纔問，收集不同世界的本源跟超脫有什麼關係？那麼我需要你站在一個真正超脫者的位置上思考，當未來的某一天，你已經成爲佔據時間源頭的最古老者，向下游看去，現在的你，是什麼？”

    黑貓低着頭，彈出一根爪子，在地上畫了一條又一條線：

    假如自己未來超脫，那麼在上溯之後，現在的自己就變成未來的自己了；現在的所作所爲，因爲超脫後的自己，似乎是確定的，但又像是不確定的。

    他莫名想到了開學前在老姚辦公室裏，抱陽子大師在給他和蔣玉上過的那節課上提過的‘時間維度具有不對稱性’——過去屬於收束的、確定的低維；未來屬於發散的、不確定的高維——按照這種邏輯，古老者沒有道理放棄時間線上的高維，去佔領低維地帶啊？

    不同的概念在他腦海中相互衝突着，越想越混亂，以至於他的貓臉不知不覺皺成了一團。

    良久，影子貓也沒有等到黑貓的答案，不由失望的搖了搖頭。

    “我想告訴你的是，如果未來的你真正超脫，那麼現在的你必然走在超脫之路上。換句話說——高維生命一旦誕生，祂將必然會誕生。因爲祂的存在會自然鎖定這個結果。”

    或許爲了照顧黑貓的思考，說到這裏，影子貓放慢語速，表情嚴肅：“這不是消極的宿命論，而是因果倒置，就像奧丁的神聖之槍‘岡格尼爾’，因爲必然命中，所以才會射出……事實上，想用低維的思想去揣度高維的存在與常識，是非常困難的，或者說，你所以爲的‘宿命’不過是祂身體的一部分。

    回到最初的那個問題，收集不同世界的本源跟超脫有什麼關係？答案是‘組合’。

    每一個二維世界都有一個鮮明而獨特的本源，比如愛、正義、熱血、冒險、墮落、絕望、血腥、希望等等，它們是二維世界的全部，但卻只是三維個體的一小部分——它們可以是三維個體的某一縷情緒、某一個觀念、或者一滴血、一個細胞——無數二維本源以恰當的方式交織構築在一起，才能真正組合成更高維度上、更完整的人。”

    彷彿一道閃電劃過迷霧。

    黑貓猛然醒悟。

    “所以說，對於高維生命而言，低維個體的‘自我’是不完整的自我。”他喃喃着，強迫自己忘掉抱陽子講過的那些時間理論，將注意力集中到漫畫書的小人與現實中的真人上。

    “賓果！不愧是我！”影子貓衝他比劃了一個毛茸茸的爪子。

    “既然低維的自我不完整，你之前爲什麼會提到保持‘自我’這個概念呢？”黑貓困惑的反問道。

    “因爲我跟那位陳昂博士都不是真正的二維生命。”

    談及這個概念，影子貓倒也沒有避諱什麼，非常爽快的承認了自己的身份：“我曾經是你的影子，相當於你的一部分；陳昂博士把自己的靈魂切成十幾萬份……類似我們這樣的實驗體進入二維世界之前，天然就有‘自我’存在。只不過其他輪迴者，包括陳昂，在降維之後，意識會立刻轉化成二維生命體的思維，導致‘自我’失蹤——唔，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像冰雕的小人重新化作了一灘水，已經沒有人的模樣了——陳昂後來想把那些水重新捏成冰雕小人兒，但你應該看到了，他做的並不怎麼成功。”

    “你成功了。”黑貓若有所思。

    “對，就是因爲禁咒種子。像我之前講過的，禁咒種子是一個非常‘堅固’的概念，足以抵擋維度變化，保持獨立存在。”

    說到這裏，影子貓擡起爪子，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假如二維世界是我們腳下的地球，那麼禁咒種子就像月亮。我住在月亮之上，俯瞰整個世界，腳下的地球換了一個又一個。如同一個堅固的錨，錨定着我的‘自我’，讓我流浪過一個又一個世界之後，仍舊能夠記得我是誰……這非常困難……非常非常困難。你能想象經歷哈利波特、海賊王、大劍、朱顏血、喜羊羊與灰太狼等等這些本質截然不同的世界，對一個正常意識的撕裂感是多麼可怕嗎？”

    黑貓下意識的舔了舔爪子，旋即反應過來，用力呸呸了幾下。

    影子貓似乎沒有注意到黑貓此刻的窘態，自顧自仰着頭，看着天空漸漸落下的月亮，臉上帶着幾分悵然若失的感覺。

    “既然你不擔心失去自我，也能掠奪足夠多的本源……爲什麼沒有按照實驗室的規劃，用傳統的方式超脫，而是選擇‘以力證道’呢？”黑貓想到了另一個讓他不解的問題。

    “那條路太沒意思了，太遠了，也太慢了。”

    影子貓收回目光，驕傲的擡了擡下巴：“赫胥黎說過，自然知識的每一個大進步，都包括對權威的絕對否認。我就是否定權威的那只貓！”

    黑貓鍥而不捨，追問道：“所以，你到底怎麼‘以力證道’的呢？”

    影子貓眨了眨眼睛，別過臉，突然擡起爪子，一把按住那支在羊皮紙上辛勤寫字的羽毛筆，語氣有些猶豫：“你要聽真話還是假話？”

    “還有假話？”黑貓頓感震驚。

    “唔，這裏面水太深。”

    影子貓毛茸茸的爪子用力按住那支羽毛筆，煞有介事：“如果你想聽真話，我可以繼續給你講有關超脫的各種概念與途徑，講三天三夜都沒關係……”

    “那假話呢？”黑貓心底突然有種上當受騙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