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少年露鋒芒 第一千四百一十二章：徹底割離

    林下陰影，一隻腳踏出，踩中了地上的一截枯枝。

    “啪嚓——”

    “誰？”

    前一刻還沉浸在變強喜悅中的林明達，豁然看去，瞳孔不由一縮。

    周正清站在光影交錯的分界線上，抱劍而立，眼神鋒利，冷冷地看着這邊。

    林明達看了周乾一眼，見其並不意外周正清的到來，驚怒交加，壓低聲音問道：“你故意的？”

    周乾沒有理會林明達的聒噪，他看了周正清一眼，視線落到其身後，主動笑道：“小霜，既然追上來了，爲什麼不肯出來見見？”

    一陣沉默。

    周乾笑了笑，取下了臉上的面具。

    周正清身後，周霜緩緩擡起頭，當看清面具後的那張臉後，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只是握住劍的虎口微微生疼。

    她走了出來，站在周正清身旁，隔着林間倒伏成片的屍體，開口問道：“我在星沙宗見過一張一模一樣的臉，那是假的，你呢？”

    周乾一笑：“你們既然追到了這裏，就應該清楚我不是，我們周家的追蹤祕法，可是以神魂爲系啊。”

    周霜輕輕點頭，再難維持住之前的鎮定，滿臉難受和不解，近乎是消耗掉全部力氣，才問出聲來：“爲什麼啊？”

    周乾移開視線，回答道：“這是修行。”

    周正清氣極反笑：“自欺欺人。”

    周乾眉頭一皺，指着地上的屍體認真說道：“若不是爲了修行，我和這些人無冤無仇，爲何要殺了他們？”

    周正清微微眯眼，只覺得面前的周乾已經無比的陌生。

    周乾卻像是一直在等待一個當面解釋的機會，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得有些激動，指着頭頂的天空說道：“祂才不會管你是怎麼修行的，只要你能夠走在所有人的前面，最先站在頂峯，你就能夠成爲這個世界的主宰，那些之前罵你的人，仇恨你的人，也只能跪在你的面前！”

    周正清面無表情地說道：“別再給自己找藉口，現在跟我回去，我還能替你抹平。”

    周乾見周正清根本就沒聽進去，臉上的表情很快恢復平靜，搖頭道：“您很早就對我說過，修行如登山，我若是退了，就會被後來者取代，那才真正失去了一切，您明白嗎？”

    周霜聽到這裏，突然情緒失控，大聲質問道：“難道你的一切就只有修行？”

    周乾沉默，而後坦然點頭，說道：“我的一切確實只剩下了修行。”

    他指着地上無聲無息的屍體，“只有不斷地修行，才能獲得至高無上的力量，才能掌控一切，而不是被人掌控，淪落成別人的祭品。”

    周霜說道：“就算如此，爲什麼不能是走正道呢？”

    周乾失笑：“傻孩子，哪裏有什麼正邪之分？修行便是登山，哪怕你踩着無數人的屍體一級級登了上去，那也是成功。”

    周霜搖頭道：“把無數無辜之人當做祭品，毫無人性。”

    周乾說道：“既然是爲了登頂，人性就成了阻礙，早點放下，才能走得更快。”

    父女二人隔着一片屍體進行着交流，到了最後，周霜的一顆劍心都快要在不覺中崩碎，好在周正清及時擋在周霜的面前，沉聲一喝：“夠了！”

    這一聲大喝攜帶着雄渾劍意，場上的氣氛頓時一變。

    周正清冷眼看着周乾，說道：“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

    周乾點頭：“知道。”

    “也知道我都做了什麼？”

    “是。”

    周正清一動不動地看着周乾，臉上突然出現極致失望的表情：“你既然知道，就該明白你是一個懦弱的人。”

    周乾挑眉，反問道：“您覺得我懦弱？”

    周正清說道：“你發現在劍道再難登頂，便自我墮落，有想過是你自己的問題嗎？”

    周乾臉上第一次出現難堪的表情，冷笑道：“我的問題？”

    周正清平靜說道：“自從你劍心破碎後，你便再沒有認真提起過劍，把每一次的失敗，全都歸結於劍道再難登頂，難道不是你的問題？”

    周乾胸口憋着一股氣，說道：“不只是劍道，凡是想要合道的人應該都能清楚的感覺到問題出在這片天地，是登山的路在變多卻也在變窄，是許多路的盡頭已經站着一個人，我又能怎麼辦？”

    “明知不可爲而爲之嗎？”

    “我沒有這麼蠢！”

    周正清臉上的多了一絲蕭瑟之意，搖頭道：“我不認爲這是愚蠢的做法，恰恰認爲這才是我們劍修的出路。”

    周乾一怔。

    周正清緩緩拔出劍，橫劍在前，看着劍身上倒映的雙眼，平靜說道：“劍乃殺人器，我輩劍修，最不缺的就是挑戰強敵的勇氣和決心，若是劍道盡頭站着一人，堵住了你的路，爲何不拔劍刺去？”

    周乾臉皮微微抽搐，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我試過，失敗了。”

    周正清放下劍，露出一雙深邃銳利的眼睛，說道：“但你還活着，這是多麼幸運的事。可你卻不敢再提起劍了，我說你懦弱，有說錯嗎？”

    周乾雙目掠過一抹紅芒，臉上的表情突然失控，扭曲說道：“你才是自欺欺人！以聖王境中期去挑戰遠超這個境界的天道，誰能贏？”

    “這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周正清說道：“要從億萬生靈中登頂，做到主宰天下的地步，在許多人眼裏本就是不可能的事，你覺得你如今選擇的這條道路，到了最後，就沒有擋在你前面的人嗎？”

    這一家人發起靈魂質問時，林明達悄無聲息地退到周乾身後，他默默聽着幾人的對話，心中同樣泛起了驚濤駭浪。

    前路有人，聖王境中期難道就是我輩修士的終點？

    林明達驚訝地發現，周乾在周正清的攻勢下第一次心亂了，正不知要不要丟下周乾獨自離開時，一道滿是怒意的聲音在他識海中炸開：“快對他們發起攻擊！”

    “什麼？”林明達有些遲疑。

    吞天罵道：“蠢貨，這老東西試圖切斷本教主和周乾之間的羈絆，快點出手打斷他！”

    林明達悚然一驚，再看向周正清，也發現了不少之前未曾注意到的一幕，周正清現在說話的速度越來越慢，每多吐出一個字，似乎都要消耗大量的體力，臉上的表情肉眼可見的疲憊。

    林明達深知若是周乾被控制，那他的下場絕對好不到哪裏去，不敢再有絲毫遲疑，心念一動，一道粗大的雷霆出現在周正清頭頂轟然落下：“轟——”

    雷光璀璨，但落到一半便被無形的劍氣攪碎。

    林明達心念一動，再次催動雷法，這一次卻換了目標，雷霆劃破半空，攪散林下陰影的分界，直奔周正清身邊的周霜而去。

    “放肆！”

    周正清大怒，袖袍一動，便攪散了雷霆，可惜對周乾潛移默化的影響也被打斷，吞天碗懸於周乾身旁，主動操控着面具朝周乾臉上蓋去。

    周霜見到這一幕，連忙把手中劍對着面具扔去，就在飛劍即將撞上面具之時，一隻手搶在飛劍前面抓住了面具，而後緩緩戴在了臉上。

    “嘭——”

    周乾曲指一彈，飛劍以更快的速度倒轉而回，直刺周霜，最後被周正清一劍斬落，斜斜地插在地上。

    場上突然一片寂靜。

    周霜臉色蒼白，難以置頂地盯着重新戴上面具的周乾，良久才問道：“爲什麼？你爲什麼要主動戴上面具？”

    周乾面具後的雙眼深邃漠然，不再理會周霜，看向兩邊，“你們既然一直都在，也出來吧。”

    林明達聞言嚇得不輕，連忙朝周乾靠攏，很快，兩道身影出現在一側，正是陸臺和周筠。

    當看到這二人時，林明達心如死灰，只覺得今日再無逃脫的可能。

    周乾卻笑了起來，對陸臺說道：“你現在也失敗了一次，是準備再來一次嗎？”

    陸臺回答道：“我是劍修。”

    周乾明白了陸臺的選擇，突然從儲物戒中取出一柄普通的長劍，執劍而立，說道：“今日，我是特意留下來等你們，爲的就是和周家徹底劃清界限。”

    周筠冷聲道：“在我們這裏，你說的話不起作用。”

    周乾目光淡漠，看向周正清，說道：“我不可能跟你們回去，所以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要麼，你們放我走，從此以後，我周乾與你們周家一刀兩斷，再沒有半點關係。”

    林明達在一旁聽得大急，周乾話音落下，連忙補充道：“是放我們一起走。”

    周乾輕笑一聲，點點頭算是默認，而後緩緩舉起手中劍，繼續說道：“第二……帶着我的屍體回去。”

    周乾說話時停頓了一瞬，倒轉手腕，手中長劍快速刺進他的心臟，最後從後背刺出，露出一截殷紅的劍身。

    林明達心中一震，萬萬沒想到周乾能夠對自己這麼狠。

    場間再次陷入沉默。

    周乾見對面幾人不說話，咧嘴露出好似勝利的笑容，說道：“有些事情真的令人費解，明明我一點都不在意你們，不在意周家，你們卻非要跑來西山境趟這一灘渾水，承擔罵名和仇恨，難道是覺得這樣能夠感化我？”

    “那就太可笑了。”

    周乾聲音很不大，但落到周正清的耳中，卻讓他的面容瞬間蒼老了許多。

    周乾視若無睹，雙手握住劍柄，轉身自顧自離去。

    “你們都是劍修，應該清楚我一定能在你們出手鎮壓我之前切斷自己的心脈，現在就看你們自己的選擇了。”

    林明達連忙快步跟上，有意無意走在了周乾前面。

    周筠見周乾越走越遠，而周正清卻始終沉默，看了一眼陸臺。

    陸臺心裏一嘆，正要出手，周正清突然轉身說道：“放他走，他可以是六親不認的畜生，但我們周家人不行。”

    “父親！”周筠凝眉。

    周正清腳步一頓，說道：“從這一刻起，他周乾與我周家沒有任何關係，下次再見，要怎麼做，你們自己決定。”

    周筠仍然皺着眉，她覺得現在放周乾離開，一定會造成極大的遺害。

    周正清突然變得無比的平靜，說道：“你們都長大了，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小霜……我們回家。”

    周筠突然一愣，看向跟在周正清身後沉默不語的周霜。

    若是今日兄妹相殘，她以後在小霜面前如何自處？

    陸臺握住了周筠的手，二人站在原地，沒有跟隨周正清離開，也沒有去追周乾。

    在周乾那裏，修行便是一切。

    而在他們這裏，經歷這麼多後，修行只是生命中的一部分。

    ……

    “可惜了啊……”

    “如果你不把話說得這麼絕，還可以利用他們的。”

    林明達拿起周乾身邊的劍，打量了一眼，便還給了周乾。

    周乾盤膝而坐，吞天碗停在身前，一絲絲精純的紅芒緩緩飄向口鼻，隨着幾個呼吸吐納，他身上貫穿的劍傷迅速彌合，彷彿不久前不曾經歷過與周正清的對峙。

    周乾睜開眼睛，平靜說道：“當初是我把周筠強行從無極劍宗帶走，後來又將她囚禁了三年，她並非不想殺我。”

    林明達微微眯眼，“你什麼意思？”

    周乾說道：“她和陸臺應該不會離開西山境，很可能會去到雪月劍宮等我們。所以，你還要留在騰龍域嗎？”

    林明達冷哼一聲：“在西山境，騰龍域的散修質量很不錯，把他們變成神僕去進攻雪月劍宮，我不露面，他們能找到我？”

    “倒是你，我勸你不要太瘋狂，那木青身邊跟着那麼強者，哪有那麼容易被殺？”

    周乾發現了林明達的轉變，說道：“你難道不想殺此人？”

    林明達冷笑一聲：“想。但我現在更想殺林同和。”

    從這些天收到的消息來看，林同和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把所有人的髒水都潑在了他的身上。

    可以預見，以後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辦法回到林家，那麼木青對林家造成怎樣的破壞，又與他有什麼關係呢？

    周乾上下打量了積極投身吞天教的林明達，說道：“你既然也修煉了吞天大法，那可以着手準備破境了。”

    “哦？這麼快。”

    林明達有些驚喜，連忙問道：“要做哪些準備？

    周乾說道：“祭品與你的血脈關係越近，突破越容易。”

    林明達一怔，看向周乾，回過味來，“所以你還是希望我跟你一起去雲行羣山。”

    “當然，雲行羣山可是你們林家牢牢掌控的地盤，只要用心，總能確定木青和他身邊人的位置。”

    林明達不解：“你爲何如此確定木青一直會待在雲行羣山？”

    周乾說道：“不確定，所以才要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