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七章 愛幹幹,不幹滾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要離刺荊軻字數:4579更新時間:24/06/28 13:34:29
    司馬光和刑恕在都堂外長談的事情,自然很快就傳到了趙煦耳中。

    “司馬公和刑恕都談了些什麼?”趙煦問着來報告的馮景。

    “不知。”馮景搖頭。

    “哦!”趙煦點點頭,也沒有放在心上。

    這種小事,他不會關心的。

    “對了。”趙煦忽然想起了一個事情,他看向馮景,問道:“江寧府那邊,有什麼消息沒有?”

    馮景楞了一下,低下頭去,走到趙煦跟前低聲說道:“奏知大家,臣在御廚聽人說,前些時日,江寧府走馬承受公事曾經上報了,前宰相、司空、荊國公和其弟江寧知府,於寒食節一起出門踏青、祭祖,並在江寧召集詩會的事情。”

    趙煦眉毛跳了跳。

    不對啊!

    在他的上上輩子,這個時候的王安石,應該臥病在牀,命不久矣了。

    什麼情況?

    仔細想了想,趙煦就釋然了。

    他的上上輩子,進入元祐元年後的王安石,陷入了他人生最灰暗的時刻。

    先是元豐八年的科舉,廢除了用《三經新義》取士的政策。

    進入元祐元年,司馬光、呂公著更是開始主張,恢復詩賦取士。

    而在朝堂上,所有支持新法的大臣,哪怕是中立派也被全部逐出朝堂(新黨內訌是原因之一)。

    即使蔡京這樣,看到風向不對,想要改換門戶,向司馬光積極靠攏的人,也被舊黨大臣安上了無數帽子,然後一腳踹出了朝堂。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於閏二月。

    罷廢免役法,恢復差役法。

    據說,王安石聽到這個消息後,整個人都崩潰了。

    他和身邊的人,反覆確認了消息的準確性後,無比沮喪,反覆自言自語:連這個也要廢除嗎?

    他的意志隨之迅速崩潰,一個多月後,就陷入彌留。

    元祐元年四月癸巳(初六),卒於江寧,享年六十四歲。

    但現在?

    恐怕人家還能有閒情雅緻,坐看汴京朝堂上的笑話。

    六十四歲的王安石,只要意志不跨,以他的身體情況,搞不好能活到趙煦親政。

    這就讓趙煦有些麻瓜了。

    因爲,他本來還想着,等王安石去世後,將荊公新學的解釋權也搞到手裏呢。

    如今,這個計劃恐怕得無限期向後推了。

    沒辦法!

    儒家的思想就是這樣的。

    人活着,就沒辦法歪曲、斷章取義。

    因爲別人可能會跳起來反駁。

    趙煦總不能厚着臉皮說:王安石懂什麼荊公新學吧?

    馮景觀察着趙煦的神色,小心翼翼的繼續說道:“另外,臣還在御廚聽人說,似乎荊國公的長孫,如今被章相公徵辟爲廣西經略使司衙門的都總管機宜文字。”

    趙煦聽着,眼睛亮了起來。

    王安石有兩子兩女,可惜的是,最被他看好的長子王雱早逝,次子王旁雖然活着,卻是行屍走肉——他患有嚴重的精神疾病,病情時好時壞。

    王雱只有一個女兒,嫁給了呂嘉問的兒子。

    王雱死後無嗣,所以過繼了王安禮的孫子爲子,繼承王家香火。

    “是王棣嗎?”趙煦喃喃自語着。

    馮景心裏一咯噔,立刻低下頭去:“是。”

    心中,無數浪花在翻滾。

    大家連王安石的孫子的名字都知道的嗎?

    誰告訴他的?

    只能有一個答案——先帝!

    嘶!

    馮景倒吸了一口涼氣。

    想想也是,先帝既然和大家囑託了那麼多事情。

    怎麼可能不交代一下,對王安石這位元老宰相的安排?

    肯定有,也必然有。

    先帝的囑託、交代和安排,加上這位陛下少年早成、聰俊、沉穩的性子。

    馮景已經不敢繼續想了。

    他微微擡頭,就只看到了,那位少年天子在微笑的看着他。

    彷彿在說:馮景啊,朕信得過汝吧?

    馮景的表情,瞬間變得極爲精彩,他趕緊低下頭去,說道:“大家,臣去御廚爲您取些點心來。”

    趙煦微笑着點頭。

    對馮景的忠誠,他是信任的。

    現在在考驗的,就是他的膽量了。

    他身邊的近臣,心理素質必須要過硬。不能別人隨便詐唬兩句,就露出馬腳。

    ……

    隔日,辛未(十四)。

    趙煦一大早來到了保慈宮,給向太後問了安後,向太後見了趙煦,非常高興,拉着他坐了下來,吩咐左右取來了點心。

    母子兩吃着點心,說着些宮中的瑣事。

    等時機差不多成熟了,趙煦就開口道:“母后,兒臣今日來保慈宮,是想和母后借一個人。”

    向太後一聽,就溫柔的問道:“六哥想借誰?”

    “提舉汴京水磨務嚴守懃!”趙煦輕聲答道。

    嚴守懃,本是向太後身邊的內臣,趙煦即位後論功行賞,外放爲汴京水磨務的提舉內臣。

    如今,差不多已在水磨務任職一年了。

    同時,此人深度參與了趙煦很多事情。

    他和石得一、李憲、樑從政都建立了不錯的關係。

    向太後一聽,頓時好奇起來:“六哥要嚴守懃作甚?”

    趙煦道:“成都府路諸州,榷茶、榷鹽都出了問題,兒想着從大內內臣之中選一個精明、能幹的內臣過去,出任提點成都府鹽、茶公事,整頓當地榷茶、榷鹽。”

    “思來想去,兒覺得,還是母后身邊的人最合適。”

    在大宋,內臣經常出任地方監司,特別是經濟、軍事方面的提點官。

    皇帝也通常在這方面更信任內臣。

    因爲內臣的生死,皇帝一言可決。

    在大宋,天下州郡監官(礦場、都作院、織造院以及地方榷官)基本內臣和文臣是對半開的。

    很多重要的場、冶職務,內臣是長期把持的。

    向太後笑起來:“嚴守懃的資序不夠吧?”

    “權發遣就可以了。”趙煦說道:“況且,他此去也只是去平息成都府路的弊案的。”

    “一年半載後,就可以回京,其他事情,還是該交給文臣去做。”

    向太後這才點頭,道:“既然六哥想好了,那就依六哥的意思辦吧。”

    “母后這就給嚴守懃下詔,讓他將汴京水磨務的差遣卸下來,等交接好了,再到六哥面前請旨聽訓。”

    “多謝母后!”趙煦高興起來。

    嚴守懃,現在名義上是向太後的人,實際上卻已經主動靠攏了他。

    算是趙煦手頭現在用的比較順手的人了。

    最緊要的是——嚴守懃懂技術啊,尤其是懂水力和茶葉相關的技術

    他在水磨務那邊的工作就證明了這一點。

    汴京水磨務,從名字看就知道了,是控制、掌握汴京城一系列盈利性的水力磨坊的機構。

    而水力磨坊,是大宋技術比較先進的部門。

    著名的元祐渾運儀,就大量運用了,來自水磨務的成熟技術。

    這是因爲,水磨務的那些水力磨坊最重要的用途,不是春谷、磨麥。

    而是——將茶葉磨成粉末。

    這是一項要求很高的技術活。

    嚴守懃在水磨務做的很不錯!

    這證明了他既懂茶葉,也懂技術。

    趙煦也不斷通過石得一,給嚴守懃下指令,要求他在水磨務內部進行改革和技術變革。

    他同樣做的很好。

    如今,嚴守懃正在配合蘇頌主持下的‘元祐渾運儀’研發工作。

    說老實話,錯非是無人可用了。

    趙煦恐怕不會想到調嚴守懃去成都給韓階擦屁股。

    但沒有辦法!

    他現在手裏頭能用的,就那麼些人。

    適合去成都做這個事情的,他信得過的就那麼幾個。

    數來數去,嚴守懃最合適。

    向太後伸手摸了摸趙煦的頭,問道:“這麼說來,六哥已經想好了,怎麼處置韓階一案?”

    趙煦頷首:“回稟母后,兒有些不太成熟的想法,請母後斧正。”

    向太後坐直了身體,微笑着問道:“六哥說說看。”

    “常平官韓階,是左相之孫,宰相之孫,應該給個體面。”

    “不如,朝廷下詔,責訓一番,處以勒停或衝替,並左相帶回家中,好生教訓?”

    所謂勒停,就是類似免職的處分,衝替則是貶官的處分。

    這基本上就相當於板子高高舉起,輕輕放下。

    表示——朕處罰了哦,大家引以爲戒,回去罰酒三杯,下不爲例哈。

    當然了,基本上,韓階的仕途算是毀了。

    因爲勒停也好,衝替也罷,都是要寫到韓階的告身和腳色上去的,也會在吏部和都堂那邊留下記錄。

    而大宋官制,被勒停、衝替的官員,除非有天子特旨,不然的話,磨勘都是要加年限的。

    別人五年,曾被勒停、衝替過的官員可能就要七年。

    向太後對此很是滿意,點頭道:“六哥想的是。”

    “正該如此!”

    優遇宰臣,這可是祖宗制度,若連宰相家的孫子,都要和一般人一樣受審。

    那麼,士大夫體面何在?

    “那提刑官郭燍呢?”向太後問道。

    趙煦答道:“若查實了,郭燍確實包庇,並聯合他人欺瞞朝廷,自當下大理寺。”

    “其他相關人等,也當依律處斷。”

    這就是封建王朝的現實。

    宰執家的衙內,犯了錯,也有大人幫忙擦屁股,就連皇帝也會幫着打掩護。

    沒有靠山背景的人,若也跟着瞎胡鬧,出了事情,板子打下來,那就是專打這種人的屁股。

    就像西遊記裏寫的一樣。

    有靠山的妖怪,就算吃光了一國的人,那也是菩薩、佛祖、神仙的乖寶寶。

    了不起帶回去家法教訓。

    可若是那等沒有靠山背景的妖怪,咋咋呼呼,搞不清楚自己的定位,非要出來丟人現眼。

    那就別怪金箍棒下不得好死!

    向太後聽着趙煦的話,非常滿意:“六哥所言,母后以爲甚好。”

    說着,她就想了想,想起了一個事情,然後問道:“六哥,母后聽人說,前些時日,六哥在開封府中曾與左右大臣有約?”

    趙煦點點頭:“是有這個事情。”

    “母后可是覺得兒做的不妥?”他擡起頭,看向向太後。

    向太後笑起來,抓着趙煦的手,道:“母后自然是支持六哥的!”

    “六哥做的也很好。”

    “與大臣約法,自我約束,不以一己之私欲,而加天下之賦稅……”

    “此乃先王之教!”

    對向太後來說,開封府裏傳出的那些事情,她聽說了以後是很開心的。

    太皇太后也很高興。

    這都是給她們長臉的事情。

    說明了她們兩個教育、撫養的好!

    朝臣們就更不用說了,最近幾日,都堂宰執、六部大臣紛紛上書稱頌。

    司馬光、呂公著更是在上書文字裏,極力稱讚,都說大宋出了聖君,兩宮慈聖功不可沒。

    於是,甚至有人提議給她和太皇太后上尊號了。

    只是……

    向太後看着趙煦的小臉,輕聲道:“六哥也該注意一下,宮中其他人的想法。”

    這個孩子和羣臣約法,以後宮中用度、開支、耗用,皆以市價市之。

    宮裏面的好多妃嬪,現在都在陰陽怪氣。

    仁廟的那幾個還好,只是私底下說幾句。

    先帝的那些妃嬪,可就是公開非議了,說什麼的都有。

    皇太妃朱氏,甚至都來她面前告過狀了。

    “此外,天下州郡官府裏,恐怕也會有些非議。”

    這很自然,天子和大臣約法,不止限制自身,也誓言要限制地方官府的開支。

    尤其是要重點限制地方官的徵稅權。

    要將之收歸中樞,未來要讓都堂來覈准地方新徵賦稅。

    現在雖然還沒有聽到什麼議論。

    但可以想象,地方州郡官員,會在下面罵娘。

    趙煦聽着,卻是笑起來:“母后放心好了。”

    “兒覺得,宮中妃嬪,無論是仁廟還是皇考所遺,都是會體諒兒和社稷的。”

    “兒也會注意安撫她們的。”

    宮裏面的妃嬪們,在背後嚼舌頭根?

    說老實說,趙煦不在乎。

    她們現在可沒地方去吹枕頭風!

    無非不過敗犬的哀嚎罷了。

    當然,趙煦也會做做樣子,多給些賞賜安撫。

    免得有人想不開,跑去景靈宮哭廟。

    “至於州郡官員?”趙煦咧嘴一笑:“兒以爲,士大夫們都是公忠體國的!也都是以範文正公爲楷模的!”

    “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若有人連這樣的事情都受不了,非議朝政,誹謗君父……”趙煦看着向太後:“那朝廷法度可不是擺設!”

    在這個事情上,趙煦很清楚的。

    州郡官員裏或許有牢騷,但絕對沒有人敢對抗中樞!

    實在有人不服氣?

    愛幹幹,不幹滾!

    這個官你不做,汴京城的吏部那邊排隊等一個差遣的人,有的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