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七十二章 還是釣魚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要離刺荊軻字數:3622更新時間:24/06/28 13:34:29
    元豐八年十一月丙午(十六日)。

    趙煦陪着兩宮,再次來到慶壽宮,視察慶壽宮的翻修工作。

    隨着張茂則‘自請歸老’,這個事情就落到了太皇太后身邊另外一個大貂鐺粱惟簡的肩上。

    粱惟簡辦事,還是很利落的。

    慶壽宮的工程,每天都有新的變化。

    屬於慈聖光獻的宮殿,每天都在變得更像高氏喜歡的形狀。

    將慶壽宮視察一圈,趙煦就道:“樑都知任事果然勤勉,宜當褒揚!”

    粱惟簡當今喜滋滋的拜道:“老臣給娘娘效命,不敢求賞!”

    趙煦卻是從自己身上,拿出一枚白銀製作的花錢,微笑着遞給粱惟簡:“都知莫要推辭了!”

    “賞功罰過,皆當從速,此乃國家長治久安之道:”

    “這花錢,就算是我給都知的賞賜。”

    粱惟簡不敢接,看向兩宮。

    太皇太后笑罵了一聲:“官家賞賜給汝的,汝就接着吧!”

    粱惟簡頓時歡天喜地的叩拜:“臣謝大家恩賞!”

    說着就恭恭敬敬接過那枚花錢。

    花錢不重,才一兩而已。

    但這是皇室特製的東西,做工精美,紋路清晰,上面還有着篆書文字:白頭偕老,子孫延綿。

    粱惟簡頓時心領神會,感激的看了一眼趙煦。

    這可不僅僅是賞賜,恐怕還有着某種寓意在內。

    粱惟簡是知道這位官家,很少無的放矢的。

    所以,這算是大家的一個許諾嗎?

    朕保汝夫妻偕老,子孫世代爲宦?

    這可比賞他黃金千兩,宅邸百檻更讓他興奮、喜悅。

    ……

    回到保慈宮,兩宮和趙煦閒聊了一會。

    太皇太后便與趙煦道:“官家,前兩日那個案子,都堂派去複覈的大臣,回報了結果……”

    “官家可想知道?”

    趙煦點點頭。

    太皇太后便和在她身後侍立的文薰娘吩咐了一聲,後者便將一大沓的文牘、奏疏送到了趙煦面前,還諾諾的道了一個萬福。

    趙煦看一眼這個小姑娘,輕聲謝了一句。

    後者詫異了一聲,然後便悄然站在了趙煦身後。

    這個小姑娘是很乖巧、懂事的。

    至少,目前來看是這個樣子。

    太皇太后和向太後都很喜歡她的性子,就連趙煦也習慣了她的存在,並接受了她的服侍。

    當然,這過程中到底有多少是刻意演的,就只有趙煦自己清楚。

    趙煦翻開在他的面前一本本文牘,仔細的閱讀起來。

    一邊看,他一邊點頭,相關案卷邏輯清楚,所有口供都串聯在一起。

    和石得一彙報給他的情況,相差不大。

    這個事情的起因和過程,完全就是狗血。

    首先是僧錄司的官員,爲了錢,向十幾個沒有度牒的沙彌索賄。

    是的,是索賄而不是接受賄賂!

    原因很簡單,在二月開始,隨着宮中法事越來越多,汴京城裏的真和尚不夠了。

    沒有辦法,僧錄司只能找來些沒有度牒,但真的會唸經的和尚入宮。

    這些和尚入宮唸經,自然會拿到賞賜。

    這個時候僧錄司的胥吏就看着眼紅了。

    於是威逼利誘這些沙彌分紅。

    無奈的和尚們,只能分潤了一部分好處給這些胥吏。

    事情到這裏,本來無人知曉。

    只是胥吏和沙彌之間的交易。

    你要說是醜聞,也算是,但只要不追究就無事發生。

    但,隨着趙煦登基即位,兩宮聽政,照例下詔命開封府剃度一批沙彌的時候,事情就壞了。

    這個惠信僧有兩個徒弟,也參與那場開封府組織的考覈。

    結果全部落選了。

    惠信僧不服,到處打聽情況,打探了幾個月,終於被他得知了那些通過開封府考覈的沙彌,全是那些進入皇宮唸經的沙彌,也知道了這些沙彌將一部分賞賜給了僧錄司官吏的事情。

    這他自然不忿,就狀告僧錄司。

    僧錄司能慣着他?

    就使了些手段,打了他二十板子,本以爲這惠信僧也該息事寧人了。

    不料,此僧是個膽大的。

    直接跑去祠部告狀,接下來的事情,就是現在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

    開封府和祠部鬥法,祠部拉着大理寺下水。

    然後事情被御史臺知道,一紙彈章,就將事情捅到了趙煦和兩宮面前。

    趙煦放下最後一封有着安惇和傅堯俞的簽押的奏疏。

    他看向兩宮,向太後問道:“六哥有何感想?”

    趙煦假意的嘆息了一聲:“開封府胥吏索賄違法,實在是不可饒恕!”

    “依法度,全部刺配沙門島也不冤枉!”

    這些傢伙索賄的金錢,加起來價值超過了數百貫。

    雖然有着十幾個人一起分,但最少的那個起碼也能分到十幾貫。

    “只是如此一來,整個僧錄司就要全軍覆沒了!”

    向太後點點頭:“六哥的意思是法不責衆?”

    趙煦搖頭:“兒只是惋惜啊……”

    “明日兒就將開封府傳召入宮,好好教訓他一頓,叫他回去好好的將開封府有司官吏,也訓導一遍!”

    “至於這些胥吏?”趙煦想了想,道:“全部刺配沙門島,恐怕一個都活下來!”

    沙門島,是大宋的地上地獄。

    曾經創造了死亡率接近百分之八十的奇蹟!

    原因是島上犯人太多,所以,典獄官就把多出來的人,丟進大海,據說死者數之不盡。

    此事案發後,典獄官就吊了脖子。

    同時也將沙門島的美名,傳遍天下,哪怕已經過去了許多年,但只要是被判刺配沙門島的犯人,通常都會瑟瑟發抖,甚至有直接在路上自殺的。

    “上蒼有好生之德,佛祖亦有慈悲之心……”

    “以兒之見,首犯刺配沙門島,餘者流放熙河就可以了!”

    這十幾個官吏,可都是會識字、算術的。

    就這樣的全部丟去沙門島人道毀滅,太浪費了。

    熙河路正好缺人手,把這些人丟過去,交給向宗回、高公紀廢物利用挺好的。

    兩宮對趙煦的這個處理意見很滿意。

    確實,一次性刺配十幾個官吏去沙門島,影響太壞,也會有傷她們的慈聖之名。

    流放熙河,懲罰烈度恰當。

    同時也算是饒了他們一條命。

    “那惠信僧呢?”太皇太后好奇的問道。

    這個事情,最棘手的就是惠信僧了。

    此人狀告開封府僧錄司,雖然講了實情,但也隱瞞了很多事情。

    譬如,他明知道是胥吏索賄,卻誣陷沙彌們是賄賂的僧錄司官吏。

    這個順序一變,就把那些沙彌,特別是那些已經通過考核拿到了度牒的沙彌給坑的欲仙欲死。

    一旦罪名坐實,這些僧人難保不會進大牢走一遭。

    趙煦笑了一聲,道:“此事嘛……”

    “太母,孫臣以爲即是御史臺彈劾的,不如交御史臺議論……”

    兩宮稍微一楞,太皇太后就問道:“官家的意思是?”

    “引蛇出洞……”趙煦拿起一本傅堯俞的奏疏,將這本至關重要的記錄惠信僧和僧錄司口供的奏疏,收到自己懷中,對太皇太后道:“看看這個劉摯,是否是故意誤導太母、母后,還是真的不知情!”

    兩宮聽着,各自頷首。

    她們也正有此意。

    一個侍御史,本該是她們的喉舌,卻有可能和她們玩文字遊戲,以此欺騙甚至是蠱惑她們。

    這事即使往小裏說,劉摯也是輕慢兩宮,孩視天子!

    若是上綱上線一點,完全就是踩在大宋最敏感的點上——欺君犯上,窺伺帝后!有不臣之心!

    當然,現在若是以此詰問劉摯。

    那他肯定一推二六五,而御史本就可以風聞奏事,沒有人可以以此問罪。

    所以,趙煦收起最關鍵的口供。

    然後將這個事情下到御史臺,那個劉摯若是果然心懷叵測,就一定會跳起來。

    這樣,他的真實面目,就會暴露無遺。

    兩宮這樣想着,就點了點頭。

    而在她們心中,即使那個劉摯可以過關,也不再可用了。

    必須將他打發出去才行!

    對皇室而言,一次不忠,終生不用。

    即使懷疑不忠,那麼,這個大臣只要不能自證清白,那麼他也將被永遠打上‘不忠’的印記。

    ……

    趙煦回到福寧殿後,就寫了一張條子,然後交給了石得一,囑託道:“送去給童貫,讓他好好運營一番!”

    “唯!”石得一接過條子,恭恭敬敬的拜了一拜,就下去做事。

    趙煦則坐到了福寧殿的坐褥上,喝着馮景帶人煮好的熱牛奶。

    他微笑起來:“劉摯,劉莘老……呵!”

    他將那本傅堯俞的上稟的口供,拿在手中把玩起來。

    趙煦自然知道,劉摯神通廣大。

    他的這個試探,十之八九對他是無效的——祠部、大理寺還有開封府的消息,絕對瞞不了人。

    劉摯只要腦子沒昏掉,就一定會派人去打探。

    然後他就會知道,安惇、傅堯俞的調查結果。

    所以,這不是引蛇出洞。

    而是打草驚蛇!

    此外,趙煦還故意留了一個口子和一個機會給劉摯。

    回想着上上輩子,劉摯的爲人和性格。

    趙煦知道,劉摯一定會緊緊抓住這個他自認爲的漏洞和機會。

    從而對蔡京、韓絳發起他自以爲的攻勢。

    所以,趙煦才會在兩宮面前說——我明日將開封府叫進宮裏親自教訓一頓。

    這就是另外一個刺激了。

    若此事成行,按照潛規則,一罪不兩罰,這事情就會就這樣過去了。

    以趙煦對劉摯的瞭解,劉摯肯定忍不了。

    所以,這還是釣魚。

    搞不好,能雙尾甚至多尾。

    PS:昨天確實是昏了頭了,把時間順序記反了。

    傅堯俞不是先任侍御史知雜事,然後再彈劾的呂晦等人,而是先彈劾,然後出使了遼國,回來後被任命爲侍御史知雜事,然後請辭。

    中間隔了不少時間。

    是我看書不仔細!

    特此更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