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9章:侵街?強拆?青州民風彪悍,剪徑者衆?

類別:歷史軍事 作者:上官不水字數:5907更新時間:24/06/28 12:01:23
    三月二十三日。

    秦大官人販賣人口案的調查已近尾聲。

    除了主犯京東東路安撫使、知府謝永卿,提舉常平司、通判周鼎兩名官員外。

    涉案的還有六名地方官員,皆已被抓捕入獄。

    蘇良的判罰結果是——

    謝永卿死刑,周鼎死刑,白七娘死刑,刁三死刑,許重德死刑。

    其餘涉案人員,輕則徒刑,重則流放嶺南,永不得返。

    同時。

    蘇良已向朝廷申請,將此案詳情通告天下。

    這是地方官員爲仕途功利而草菅人命的典型案例。

    論政績。

    謝永卿和州鼎在濟南府其實做的不錯,對全宋變法政策上的執行可謂是非常到位。

    但二人過於貪功,過於想要擢升,不惜以百姓性命爲代價。

    這樣的官員必須嚴懲。

    此舉也理當讓全宋的士大夫官員警醒。

    任何時候,百姓之命大於一切。

    此外。

    蘇良也命人統計出:謝永卿和白七娘在短短三年內,向高麗販賣人口足足有742人。

    濟南府的官員們已開始統計這些被販賣者的姓名、籍貫、年齡、相貌特徵等。

    待這些資料整理齊全。

    大宋便會以朝廷的名義向高麗要人。

    高麗朝廷若敢包庇人叛子,大宋絕對讓其吃不了兜着走。

    此事影響甚大。

    自然瞞不住濟南府的百姓。

    他們根本想不到,一向賢能勤勉的知府和通判,爲了仕途竟做出此等事情。

    而白七娘咬下謝永卿耳朵,謝永卿反踹白七娘的事情,也讓許多人唏噓不已。

    愛情,還是輸給了功名利祿。

    還有人懷疑此案的公允性。

    但得知主審者乃是外巡的臺諫官蘇良後,瞬間便不懷疑了。

    蘇良雖然被貶,但他的能力、人品,爲國爲民的心,沒有任何人質疑。

    更何況。

    若無蘇良,根本沒有齊州的三年變法,更不可能有現在的濟南府。

    這裏的百姓。

    對蘇良、王安石、司馬光三人都是萬分感激的。

    ……

    入夜。

    蘇良收到了趙禎的回信。

    他對蘇良的處理結果沒有任何異議。

    此案,本應交由大理寺覈查,但蘇良乃是奉特旨意外巡,故而有權將案情審結。

    同時。

    趙禎已派遣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知制誥孫汴知濟南府;崇文院檢討、同判太常寺呂公著通判濟南府。

    二人不日便將來到濟南府。

    蘇良聽到此二人來濟南府,不由得放下心來,接下來,一些擦屁股的活兒交給這兩人即可。

    ……

    三月二十五日。

    清晨,天微微亮。

    還不待孫汴和呂公著抵達濟南府,蘇良將下面的官員安排好任務後,便悄悄離開了。

    濟南府已定,他無須操心。

    他不想讓別人知曉自己的行蹤,故而選擇提前離開。

    當下。

    濟南府的百姓只知蘇良來到了濟南府府城,還並不知蘇良是要巡視整個京東東路。

    蘇良一路向東,目標是青州。

    青州作爲京東東路的前路治,商貿一直很繁榮。

    不過京東東路的壞名聲也始於青州。

    有人道:京東東路,民風彪悍,剪徑者衆,十有七八在青州。

    蘇良想看一看。

    全宋變法之後,青州的民風到底有沒有改善。

    ……

    三月二十八日,午後。

    一處官道上。

    兩側的樹木高大,枝葉甚是蔥鬱。

    遠處田地裏。

    一片片翠綠翠綠的已結穗麥子迎風搖擺,在太陽的照耀下,閃閃發光,令人望之心曠神怡。

    趕馬車的杜雷望着不遠處路側的石牌。

    “頭兒,咱們到青州境內了,前面就是青州千乘縣。”

    馬車裏正在欣賞景色的蘇良,朗聲道:“改走鄉道,然後讓後面的兄弟們都與我們拉開距離,我想看一看當下的青州鄉里,民風可還彪悍,剪徑者可還存在?”

    “明白。”

    當即,杜雷大手一揮。

    後面的禁軍護衛們,便漸漸隱去。

    一旁的孫勝也坐在杜雷一旁,與其一起趕着馬車。

    三人外加一輛豪華馬車,放在慶曆年間,乃是剪徑者最喜歡的搶掠對象。

    ……

    兩日後,近午時。

    馬車前方。

    杜雷看向孫勝,用馬鞭尾部捅了捅對方。

    孫勝望向馬車,朝着杜雷嘟了嘟嘴,道:“要說你說!”

    杜雷撇了撇嘴,先是乾咳一聲,然後朝着馬車裏的蘇良道:“頭兒,咱們已經在鄉里溜達兩日了,就連晚上都轉了兩個時辰。”

    “不但沒有遇到劫掠者,還遇到了三位以爲咱們迷路而要爲咱們指路的好心人,還有兩位要拉着咱們去家裏吃飯的老人,看來青州鄉里是沒有剪徑者了,民風也比以往大有改善,前方就是千乘縣縣城,咱們……咱們要不要去吃頓熱飯?”

    蘇良道:“看來是真沒有剪徑者了,此乃大好事,我也轉累了,走,去縣城最好的酒樓,咱們搓一頓!”

    聽到此話。

    杜雷頓時大喜,馬鞭一揮。

    “駕!”

    馬車驟然加速,朝着縣城內奔去。這兩日,他吃硬餅喝涼水,都要吐了。

    ……

    半個時辰後。

    三人來到千乘縣縣城,一條店鋪密集、道路寬卻不足三丈的街道上。

    街道兩側,攤位甚多,非常喧鬧。

    有賣布鞋的,有賣竹筐的,有賣荷包的,有賣豆腐的……

    無論是外面擺攤的,還是兩側的小商鋪,賣的都是日常生活所需的小物件。

    “停車,好久沒見過鄉土氣息這麼濃的的街道了,我要下去走一走!”蘇良興奮地說道。

    當即。

    杜雷停下馬車,蘇良從上面走了下來。

    他環顧四周,望着此番熱鬧的場景,喃喃道:“以後,誰再講青州民風彪悍、剪徑者衆,我第一個不同意,此等淳樸熱鬧的縣城氣息,和諧程度,不弱於汴京城!”

    就在蘇良感概之時。

    遠處突然傳來一道聲音:官差來了!官差來了!

    然後。

    在蘇良、杜雷、孫勝三人詫異的目光下。

    周邊的攤販從各自的攤子下面,分別拿出剪刀、菜刀、扁擔、鋤頭、木棍等物品,紛紛朝前奔去。

    杜雷和孫勝立即將蘇良護了起來。

    蘇良一臉懵。

    他望着一個滿頭白發,拄着柺杖的老婆婆拿着剪刀怒氣衝衝地朝前奔。

    他看到一個十三四歲本在賣竹籃的少年,突然抽出一根竹竿朝前方跑去。

    他還看到一個懷着孕的女婦人一隻手捂着肚子,一隻手牽着一個雙羊角辮的小女孩朝前跑,小女孩大約五六歲,手裏卻也拿着一根木棍。

    ……

    這陣勢,明顯是要打羣架。

    蘇良實在無法理解這裏的商戶聽到一句“官差來了”,爲何會有如此巨大的敵意。

    當即,也隨着奔跑的人羣跟了上去。

    片刻後。

    蘇良隨着人羣來到了前方的街口處。

    這一刻,街口處足足站了有上百名百姓,幾乎全都拿着打架的工具,男女老少,皆是一臉憤怒。

    而站在他們前方的。

    則是十餘名衙役,外加一名身穿縣官官服的中年人。

    蘇良猜測,他應該就是千乘縣知縣,鄭有澤。

    蘇良從資料中得知,鄭有澤爲官清廉嚴謹,在青州諸縣縣令中,執行變法之策乃是排名前三的存在。

    此刻,鄭有澤也是黑着臉。

    “德福街的父老鄉親們,如果你們再不配合,本官只能強拆了!”

    這時。

    爲首的一名老者站出來道:“鄭知縣,我們不是要造反,只是想要討還一個公道。”

    “官衙若將臨街商鋪都拆掉,讓我們這些人怎麼活?你們要賠償,並且要承諾,將蓋好的商鋪續簽給我們兩年,上任白知縣給我們的承諾,不能因爲他走了,縣衙就不承認了!”

    “你們若不答應我們的要求,強拆商鋪,我們就只能拿命來反抗!”

    老者說完後,百姓們紛紛揮舞起手中的武器。

    鄭有澤朝前走了一步,瞪眼道:“你們知道自己已經觸犯大宋法令了嗎?六丈寬的街道被你們佔的不到三丈,導致市不通騎,此乃侵街之罪!而今又手持武器,面向官差,你們若敢動手,就是造反!”

    “本官已經給過你們一次機會了!本官再說一遍,三日之內,所有德福街兩側的商戶都必須搬走,這些侵街佔道的房屋都要拆除!伱們已經賺了三年侵街錢,官府收回公地,沒有對你們進行懲罰,已經是仁至義盡,你們還打算佔官衙的地方佔多久?”

    “你們的侵街之舉,影響的乃是整個千乘縣的商貿,本官若真嚴格執行法令,可以將你們所有人都抓到縣牢中,不但罰錢,而且治罪!”

    “你放屁!我們沒有侵街,我們沒有違反大宋法令!”

    一個白髮蒼蒼,拄着柺杖的老者走了出來。

    “三年前,是上任白縣令讓我們在此搭建店鋪,做買賣的。他承諾我們可長租五年,而今還有兩年。若你兩年後趕我們走,我們一定走,我們餓死也不給官衙添麻煩。但現在我們的使用期還沒有到,你不能趕我們走!”

    “對,不能趕我們走!”有人附和道。

    鄭有澤深呼一口氣,看向那老者。

    “阿公,當下咱們正處於全民變法之中,所有的變法策略都是以大局爲重。”

    “你們侵佔了這條德福街,咱們縣就沒有辦法招攬大買賣、大生意,如何發展縣內商貿,縣衙沒有錢,如何增加縣學藏書?如何改造書館讓娃娃們讀到更多的書,你們要爲大局着想,在當下的法令下,你們今日之行爲,就是侵街!”

    ……

    蘇良聽了許久,終於聽明白了。

    三年前,千乘縣商貿還沒有這麼發達,上任縣令便招募願做生意的百姓,讓他們佔街經商,以此活躍商貿。

    此等佔街開鋪之事,前幾年在汴京城也是常態。

    因爲全宋變法導致商貿迅速繁榮,城內空間確實不夠用,故而很多人都亂搭亂建。

    但隨着城市空間越來越擁堵,官府便重視起了拆遷。

    官府佔用民用宅基地或田地,都會根據市價賠償,但對待這種侵佔之地,基本都是直接收回。

    而縣衙和這些商戶的矛盾是。

    商戶們稱上任縣令承諾他們的租賃期還有兩年,這任縣令不能毀約。

    而當下縣衙卻稱在新的法令政策下,商戶們屬於侵街,他們必須立即收回公用地,對街道重新改造。

    至於改造後,商鋪數量明顯會變少,而縣衙還準備招攬大商人,這些小商販只能自謀生路。

    此事。

    實乃地方衙門在前期規劃時有錯,爲了商貿發展,胡亂承諾,才導致了這樣一種爭議發生。

    造成的後果,絕不能讓百姓全部承擔。

    這樣的事情,非常考驗一名地方主官的能力。

    ……

    這時。

    千乘縣知縣鄭有澤也不知從哪裏搬來了一把椅子。

    其迅速站到了椅子上。

    “德福街的商戶們,首先我代表上任的白知縣,向大家再次表示歉意,當時的法策全以商貿爲先,故而未計侵街之過,很多地方也都是這樣幹的。”

    “但是現在,法策變了,咱們千乘縣要想變富變強,就要重塑此街道,就要招來更多有實力的商人,讓咱們這裏有更多的酒樓、當鋪、客棧,而不是沿街都是豆腐行、竹筐攤。”

    “諸位一直提,能不能給你們賠償,能不能爲你們延續兩年,或者在重建德福街後,再讓你們租賃商鋪。本官在這裏明確告訴大家,不可能!”

    “千乘縣沒有那麼多的補償金,本官向上申請也不可能申請到,當然,本官會儘量將城外的草市讓給你們,只要你們努力經營,還是能維持生計的。”

    “諸位鄉親父老,爲了千乘縣,爲了千乘縣的所有百姓,你們就忍讓一些吧,我拜託諸位了!”

    知縣鄭有澤朝着周圍百姓重重鞠躬。

    “啪!”

    就在這時。

    一塊嫩白的豆腐砸在了鄭有澤的身上。

    一個老者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

    “鄭有澤,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就是嫌棄我們這些人的生意小,不能爲官衙增稅,是不是?”

    “老頭子我賣了四十二年豆腐了,你讓我去城外賣,怎麼賣?我找誰賣?賣豆腐的就不配呆在縣城裏面?”

    “我們不求官府賠償,只求你能履行上任白知縣的承諾,讓我們再幹兩年,兩年後,你說什麼,我們都認了!”

    “不可能!暫且不論你們只是口頭契約,當下侵街便是違法,本官若不將此街道迅速清理,本官也有罪!”鄭有澤挺着胸膛說道。

    “你……你……若強拆德福街,除非……除非我們死了!”賣豆腐的老者聲音顫抖地說道。

    而這時。

    圍觀的其他商戶也都紛紛喊道:“除非我們死了!除非我們死了!除非我們死了!”

    鄭有澤臉色陰沉,驟然提高了聲音。

    “都別鬧了,行不行?”

    “你們可聽說過一句話:京東東路,民風彪悍,剪徑者衆,十有七八在青州。”

    “現在,我看是青州的十有八九,全都在我們千乘縣,諸位,別再給我們千乘縣丟臉了行不行,本官不吃倚老賣老這一套!”

    鄭有澤環顧四周,再次高聲道:“該說的,本官都已經說了,本官能做的,你們也都清楚了!”

    “再給你們留三日時間,三日後,你們若仍如此反抗,我便讓廂軍強拆,你們若告我,隨便告,我倒看一看,是你們佔着理,還是本官佔着理!”

    說罷,鄭有澤帶着衆衙役離開了德福街。

    德福街的商戶們,各個哀聲嘆氣,四散而去,回到各自的攤位上,將手中的武器再次藏匿起來。

    人人都非常沮喪。

    蘇良非常明白他們的感受,養家餬口的買賣沒了,自然惆悵。

    對很多底層人而言,這就是要了他們的命。

    就在這時。

    蘇良聽到一道高亢的叫賣聲。

    “豆腐!新鮮的豆腐嘍!”

    隨着這道豆腐的叫賣聲,整條德福街再次活了起來。

    叫賣聲不斷。

    即使還能做一日生意,他們都要這樣拼命叫喊着,因爲要養家。

    這一刻。

    蘇良的眼眶也溼潤了。

    那道豆腐的叫賣聲,一下子讓他破防了。

    他突然意識到,變法這幾年,大宋各個地方州市的商貿發展太快了,有些忽略了最底層百姓的感受。

    當年,汴京城爲了發展。

    將很多底層商貿小作坊者趕到了南郊市集。

    這還算是一個不錯的安置去處。

    但當下的地方鄉里,爲了擴大商貿將一些做小買賣的趕出縣城,讓他們重回鄉里草市。

    很容易讓他們無處可去。

    這就是商貿發展太快的後遺症。

    有些人跑的太快,將弱者遠遠甩在了後面。

    朝廷要做的,不應該是讓弱者快跑,而是讓前面跑得太快的強者停下來。

    蘇良陷入深深的思考中。

    ……

    入夜。

    千乘縣縣衙內。

    縣令鄭有澤一臉疲憊,朝着一旁的縣丞道:“唉,民風彪悍,難以治理啊!”

    一旁的縣丞道:“鄭知縣,可萬萬不能鬧出人命啊,若出了人命,你我的仕途恐怕也將完了!”

    “那有什麼辦法?他們若不搬,咱們只能強拆,不強拆,讓這種侵街行爲存在,也會受懲!”

    “不妨,不妨去找一找岐國公,他雖致仕,當畢竟做過宰相,也做過京東東路的主官,讓其撫民,沒準兒能行,若不能行,至少也有一位國公爺爲我們作證,上官會更信我們!”

    “有道理啊!我明日……不,我今晚便去州城,爭取明日便見到國公爺,國公爺還想着返朝呢,他一定會幫我們。”

    ……

    翌日,近午時。

    岐國公府。

    鄭有澤將德福街之事,盡數匯稟給了岐國公。

    “國公爺,當下只有您的威望,能震懾住那些德福街的百姓了,您若不去,千乘縣恐怕要出大亂子啊!”鄭有澤一臉懇切,都帶上了哭腔。

    岐國公輕捋鬍鬚,想了想後,道:“行,老夫可前去撫民!”

    這位岐國公不是別人。

    正是當年因縱妾殺婢而提前致仕的從龍之相,陳執中。

    他雖致仕,但每月都要給趙禎發送一封請安奏疏,他依舊期盼着趙禎能夠重新啓用自己。

    而當下,他覺得就是一個機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