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年輕的獵人

類別:玄幻奇幻 作者:完之心字數:4644更新時間:24/06/28 10:48:38
    “賽爾,起風了。”

    火舌席捲兵戈相見的阿爾巴特山谷,狂風鼓譟起血腥的殘忍。賽爾粗大的髮辮被風吹過的火苗烤焦,滾燙的潮汐無情地裹挾着所有揮舞着刀劍廝殺的人們。驚叫聲,慘呼聲,不絕於耳。

    賽爾撲滅了髮梢的火苗。山谷底直上峯頂,焦糊的衣衫皮肉氣味瀰漫。

    敵人的圍攻瘋狂不斷,戰士們躲避着翻滾的熱浪,蜂擁向王旗。

    咖拉德加王子的傷口已被烈火烤乾不再滴血,他手持大旗寸步不離賽爾的身前左右。可是,鼓舞着戰士們戰鬥的王旗,也將要被大火吞沒了。

    望着越來越多的戰士們烈焰襲身,卻還在用盡最後一口氣呼喊着殺敵的聲音,流盡最後一滴血也要和敵人在火海中同歸於盡。賽爾抓起一把腳下的泥土,飛身躍上了一塊大青石。他高高舉起手臂,讓滾燙的風從他的手指間劃過。

    “賽爾!”多蘭赫爾大喊着。

    “都跟緊我!跟着我!”賽爾跳下巨石,迎着敵人衝了過去。

    ※

    阿爾巴特的山風多變不定,是賽爾最熱愛的咖拉德加的奇幻壯美中,還未被他馴服的最狂野的景色。

    他曾經在陡峭的懸崖山坡上奔跑,追逐着那風。

    那一年,他十七歲。卻已身高臂壯,力大無窮。他曾經一把獵叉力戰三隻猛虎,他的怒吼和猛獸的嚎叫震動山谷,百獸俯首,羣鳥偃噪。他也曾赤手空拳和熊羆角力,尖牙利爪下他折斷了野獸的脖頸卻毫髮無傷。死於他拳腳獵刀下的狼蟲虎豹不計其數,年輕的賽爾,是咖拉德加最出色的獵人。

    那一年,他腰挎獵刀,肩扛獸皮,走在伊利納的集市上。咖拉德加的獵人數不勝數,可是當他們看到高大英武的年輕獵人走來時,全都收起桀驁的眼神。當賽爾走過他們身邊時,他們也全都低下了頭。

    無論他停留在哪裏,販賣山珍獸鳥的獵人們,都會爲他騰出最大的一片空地。無論他們多麼勇敢,多麼技藝精湛,他們的收穫比起賽爾來,也只能讓他們耳赤垂首,汗顏羞慚。

    賽爾手中的獸皮是那麼與衆不同。因爲他總是愛赤手空拳和野獸搏鬥,隨着他的聲聲怒吼,將猛獸立斃於他無敵的拳腳之下,因此他獵獲的獸皮也總是完美無損。這也讓他的周圍總能霎時間讓被圍的水泄不通。

    他雙手抱在胸前,悠閒地閉上眼睛,聽他們嘖嘖稱讚,誇讚着他的獵物,誇讚着獵物的主人。

    “小夥子,這些獸皮都是你打的嗎?”

    聲音年輕清脆,悅耳動聽。猛地,他的心“怦怦”狂跳着。他睜開了眼睛。

    那幾個年輕少女都蒙着面紗,他卻被那聲音的主人深深吸引了。目光追逐着她,再也不曾離開。

    她在笑,像他狩獵時無處不在的風,清新,乾淨。她停在他的面前,可是,她在看着那些完美無傷的猛獸曾經的威風榮耀。而他只是在看着她。

    他還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當他翻山跨澗追逐野獸時,驚惶急急的是他的獵物。遇到深陷絕境回頭反撲的猛獸,他也總是輕輕打個呼哨,扔掉手中的獵叉弓箭,與猛獸相博。因爲困獸反而會讓他更加氣定神閒。他不知道自己的心也會跳的如此猛烈。

    “小夥子,我在問你話呢。這些獸皮都是你的嗎?是你一個人打的嗎?”他仍然沒有回答。

    一個年輕姑娘卻用嬌嫩如百靈的聲音,故作老氣橫秋的居高臨下和他說着話。他已經很久都沒有聽到有人用這樣的語氣和他說過話了。

    從他第一次一個人打到猛虎後,就再也沒有聽到過如此傲慢的聲音了。無論是誰,見到他,只會親切或者敬畏地稱呼他,十七歲的獵人,“賽爾先生”!

    就是現在,一個年歲和他相仿,甚至比他還要年輕的姑娘卻敢喊他,“小夥子”!

    受到冒犯的小夥子絲毫沒有感到羞辱和惱火。姑娘甜美傲氣的聲音只會讓他的心莫名喜悅。

    年輕的姑娘擡起頭來,正迎着他滾燙的目光,肆無忌憚地看着她。姑娘瞪了他一眼,哼了一聲。

    可在他眼裏看到的卻只是燦如晨星,清澈透底卻充滿野性的漆黑雙眸。姑娘身穿他所見過的最漂亮的一襲黃杉,嬌憨似未滿月的乳豹,嘴角上彎卻試着張牙舞爪恫嚇輕蔑她的獵人。

    心跳讓他無法呼吸,他做出了連他自己都想不到的舉動。他猛地伸手摘下了她的面紗。她的女伴兒們都發出被冒犯的嬌羞無限的低吼。她卻不躲不閃,沒有在猝不及防的戲弄下放棄她的矜持。

    圍觀的人們都哈哈大笑。姑娘卻冷笑起來。

    “小姐,你叫什麼名字?”他的眼睛明亮,閃閃放光,手中還拿着那方絲薄的面紗。輕滑如她的烏髮,輕拂獵人年輕的心。

    姑娘嘴角含着傲慢的微笑,微仰着一張俊俏含慍的臉,向他伸出她的手。

    “給我!”

    “美麗的姑娘,不管你想要什麼,我都會給你的!我發誓!你說吧!”

    “還給我!”姑娘那些還帶着面紗的女伴兒們都在義憤填膺地齊聲聲討他。他目不轉睛地只是望着她。

    更多人圍了過來,他們低聲笑着,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年輕姑娘不爲所動,伸着她固執的小手,用眼角瞥着年輕的獵人。

    “還給我!否則,你會後悔的!”

    “沒錯!如果你不把你的名字給我,我才真的會後悔呢。”

    圍觀的人羣堵塞了王城久負盛名的集市廣場,善意的,鬨笑的,各種心意的笑聲,讓她一直伸着的手無法收回。年輕的姑娘有些惱羞成怒。

    “無禮的小夥子,在伊利納的大街上,不問而奪取女孩兒的面紗,你很快就會爲你的粗魯而受到懲罰!”

    “傲慢的小姐啊,如果你貼近我的心,聽到我的心在跳,那是在向天神祈禱—如果求得你的芳名要受到懲罰,那就讓這懲罰馬上就到來吧!”

    姑娘們鶯鶯燕燕,嬌叱着他的厚臉皮。和所有繁華城市裏的集市一樣,好事者永遠層出不窮,甚至比能擺出來的琳琅滿目的貨品更加吸引人。因爲他們總能及時出現,帶給人們各種各樣的快樂和笑聲。

    一個年輕活力的獵人,一個俊俏可喜的姑娘,兩個人爲了他們各自想要的而討價還價。他們怎麼肯放過此番場景而不推波助瀾呢!

    “告訴他!告訴他!告訴他!”呼喊聲嬉笑聲此起彼伏,聲浪連綿,響徹集市。

    年輕姑娘的臉變得通紅,而她的女伴兒們被突如其來的鼎沸聲嚇了一跳。她們把姑娘圍在中間,試着保護她。人們反而笑得更大聲了。

    有人哈哈大笑着說道:“賽爾,你怎麼連她都不認識呢?她是商人庫布拉家最漂亮的女兒,號稱比阿爾巴特山谷最狂野的風還要難以駕馭的—瑪依拉小姐。”

    人們鬨笑着,瑪依拉小姐紅霞滿面,可她強掙扎着絕不退縮。

    紅色的面紗,就在面前這個英武的獵人高高揚起的手裏,迎風飄着。他的身軀高大挺拔,面容英氣俊美,棱角分明的嘴角洋溢着和她同樣年輕的驕傲。他的目光清澈,善良堅定。粗陋的布衣下雄壯的胸膛裏,跳動着蓬勃有力的心。

    年輕姑娘的傲慢在他如火的熱情注視下,幾乎被完全融化。她呆呆地發愣,不知道事情怎麼會發展到這一步,更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終於,她咬着牙低聲發出最後的威脅,只是大家都看得出來,那也不過是她最後的倔強了。

    “我再警告你最後一次—快還給我!我就饒了你!”

    “賽爾,”好事者投薪入火,唯恐好事錯過。“快把面紗還給瑪依拉小姐吧。她要是發起火來,可不是你這樣的窮小子能受得了的。哈哈,她的三個哥哥哪一個都像你這般健壯高大,要是讓他們知道了你欺負他們的妹妹,那可有你好瞧的了。”

    衆人大笑。賽爾手撫胸口,灑然領諾。他笑着說道:“瑪依拉小姐,你要的,我都會給你!請你回去對你的父親說—明天早晨,賽爾就會登門去拜見庫布拉先生,求娶他最鍾愛的女兒。”

    衆人都呆了一呆,沉默片刻,轟然大叫:“真不愧是賽爾啊!果然是號稱‘膽子賽過猛虎’的賽爾啊!果然名不虛傳!”

    “無賴!他瘋了!”她的女伴兒們都嚇得花容失色,拖着紅着臉發呆的瑪依拉轉身就跑。

    “瑪依拉小姐,”賽爾望着那動人的背影大聲喊道,“追逐過阿爾巴特最狂野山風的獵人,求天上的神明作證—我一定會娶你,做我一生唯一最珍愛的妻子!”

    清醒過來的姑娘清楚地聽到了他的狂言妄語,沒有一句不饒人的反駁就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很多人都在談論着集市廣場上那罕見的一幕。酒館裏,街道上,廣場上,角落裏,打開窗戶透出燈光的屋子裏,人們都在議論猜測着—年輕獵人膽大妄爲的熱烈,到頭來會成就王城前無古人的美談,抑或徒留使人下飯飲酒的笑話。

    明天一早,就見分曉。

    可是,很多人也都在說,賽爾根本就不會來!

    除非他真的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傻瓜!

    可是,晨曦還未完全退去,星光閃耀的伊利納王城安靜的大街上,賽爾身背口袋,牽着他的老馬,馬背上也馱着幾個重重的大口袋。一人一馬,向着他允諾過的地方走去。

    賽爾好像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有如此衆多的伊利納市民聚集在大街小巷的兩側。而王城的居民好像也從未起的像今天這麼早,齊刷刷的。他們聽到馬蹄聲,看到賽爾的身影,無不驚訝敬佩,紛紛注視着他。等他走過去,就靜悄悄地跟在他身後。

    賽爾今天沒有身背獵叉,沒有腰挎獵刀,長弓箭壺讓位於崇高羞澀的聘禮,簡陋乾淨的粗布衣衫。人們看到的是他三更而行,一生最沉重旅程的虔誠。

    他走得沉穩輕鬆,步履矯健。新梳的髮辮披散在肩頭,寬厚有力的臂膀,和他的心一樣年輕自信。

    越來越多的人跟隨在他身後。年輕的賽爾平靜的面容和步伐,也讓他們不敢高聲而語,全都靜悄悄的。

    可是,他們的心裏都有着好奇和古怪的期盼。有的人認識名聲漸起的賽爾,也有很多的人是在集市那場百年不遇的奇觀之後,才第一次聽到他的名字。

    他們有的喜愛咖拉德加後起之秀中最出色的那個獵人,因爲他的信義和勇敢,也因爲他的寬厚和仁義。可即使這樣,他們對賽爾能如願迎娶美麗高傲的瑪依拉小姐,仍抱有祝願和懷疑。

    更多的人則純粹是獵奇和不屑。庫布拉先生的府邸雖然不如王城中那些貴族豪強的門楣高貴,可他的財富也是那些白眼他身份的大人老爺們心中垂涎,眼紅不已的。

    事實上,據王城消息靈通的人們所傳,已經有好幾家上述那些貴族老爺們,暗地裏爭着上門去求過親了。

    可是,不知爲什麼,他們都被庫布拉家拒絕了。

    “等着瞧吧!”他們心中暗自揣摩着。

    既然那些身份高貴,財富通天的少年子弟都沒能打動美麗的瑪依拉小姐,賽爾又憑什麼贏得她驕傲的心呢?

    賽爾的身世坎坷,孤單一人,家徒四壁,兩手空空。從小錦衣華服,僕從哄寵,過慣了富足日子的庫布齊家的嬌貴小姐,會跟着他這樣一個窮小子去過苦日子嗎?即使他是最好的獵人,能獵取最兇惡的猛獸,可是,他的前程又怎麼能和那些權貴蔭佑下的年輕人相比呢?

    他們不是在嘲笑一無所有的年輕獵人,可他們也同樣不相信—眼高一切,比阿爾巴特山谷最難以駕馭的風還要灑脫桀驁的瑪依拉小姐,會愛上昨天才第一次見面的賽爾呢。

    其實真的有很多人心中暗笑不已。即使那些親眼看到當時情景的人也不願意相信,誠實穩重的賽爾當時的行爲,完全是輕浮的,也是粗魯無禮的。

    他當着伊利納衆多人的面,調戲了潑辣的瑪依拉小姐。如果說這樣還能讓她愛上他,答應他的求婚,伊利納的市民們是打死也不會相信的。

    庫布拉的宅邸位於王城最安靜也最漂亮的街道上。可那裏依然聚集着無數好奇心多多的人羣。他們也都靜悄悄地,也不知道他們已經在那裏等了多久。

    於是,庫布拉家的女兒被人求親的傳聞,在太陽還沒升起之前就幾乎已經傳遍了整個王城。唯獨真正應該關心瞭解此事的庫布拉老爺家,反倒被蒙在了鼓裏。

    看到賽爾單人獨騎已經來到了庫布拉家的大門外,人們安靜地爲他閃開了一條通往天境或者深淵的道路。

    賽爾微笑着。寬敞厚重的大門沒能讓他心起波瀾,高大雄偉的圍牆當然更不會讓他膽色稍減。

    他的眼中全然看不到圍堵跟隨的人羣。他走上臺階,伸手拍打着門環。

    門裏沒有一點動靜。

    他又拍打着。啪,啪啪。

    “誰啊?天還沒亮就來敲門!”

    賽爾朗聲說道:“我是賽爾,來拜見庫布拉老爺。”

    裏面的聲音帶着怒氣,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睡夢沉酣被驚醒而惱火。“我不認識什麼賽爾!庫布拉老爺家也沒有叫賽爾的朋友!趕緊走,不要來煩我!”

    賽爾沒有氣昧,反而笑了:“我答應過伊美雅小姐今天會來!所以我一定要進去!請開門吧!”

    一路悄無聲息跟隨他的人羣看到賽爾開口叫門,全都一起大聲呼喊起來!

    “開門!快開門!”

    “快給賽爾開門!”

    “開門!再不開門,我們就把門撞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