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放棄是最難的

    怎麼會這樣？

    阮豐的表情完全僵住，當年所有人都在猜到底是誰泄露的三十六人名單，最大嫌犯是張懷義，後來谷岐亭告訴他是高艮，他也覺得應該確實是那麼回事兒。

    結果轉來轉去，泄露者竟然是所有人都不會懷疑的端木瑛？！

    “八奇技，嘿，八奇技……”

    有些自嘲地一笑，他閉上了眼睛，身上驀然散發出白色水蒸氣一般的東西，讓巴倫面色一變。

    “快散開！”

    那不是水蒸氣，而是阮豐的消化液，是六庫仙賊的能力，能夠消化吞食一切的力量。

    不過出乎他的預料，那掠食的消化液得到了很好的控制，並沒有肆意擴張，阮豐的胖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橫肉上竟顯出一絲佛相：“巴倫，你的六庫仙賊看起來還沒用到家。嘿，但我希望你永遠不要用到我的水平，不要像我這樣！”

    滋——

    一股冰雪遇到熱水冒出煙氣的聲音中，那肥胖龐大的身軀在他自己的消化液中轉瞬融化，只留一抹飛灰，灑落在地上！

    巴倫的童孔一縮，握拳又鬆，面色緩緩恢復了平靜，低頭靜默。

    ‘自殺了？’

    這個選擇，在張楚嵐王也看來也不算意外，但曾經領悟八奇技的前輩、風雲人物，以這樣的結局終結，還是讓他們有些唏噓難受。

    ‘端木瑛……曲彤……’

    那位領悟八奇技的前輩，其實也很可憐，當然，必有可恨之處！

    “曲彤，三十一……”而在陶山公講述完一切後，谷岐亭腦袋的劇痛也停了下來，找回了正確的記憶。

    他滄桑的臉上仍帶一抹痛苦：“爲什麼？她大可以將一切引向大耳賊張懷義！爲什麼要利用我，讓我害高艮、害高家至此啊……？！”

    “我不知道。但谷岐亭前輩，那已經不重要了，不是嗎？現在重要的是絕天地通，是讓人仙兩界重新相連，是讓馮寶寶找回她的過去。”

    馮寶寶頓時精神爍爍。

    找回我的過去？對啊，除了找到了老漢兒，我什麼都沒找到。

    陶山公面對她道：“谷岐亭前輩不確定你是否是仙人轉世，其他人也不信這樣的猜測，但這一點是有一些證據的，你還記得你殺死張懷義的那天，他是怎麼說的嗎？”

    馮寶寶機智眨眼。

    張楚嵐也同時回憶了起來，爺爺屍體裏殘留的記憶，曾經被呂良提取出來過，他也看過。

    那時候爺爺逼近油盡燈枯，以炁體源流爲餌，引出許多甲申老前輩盡數誅殺，最後身中唐門丹噬，請碰巧趕到的馮寶寶幫她解脫。

    ‘爺爺認識寶兒姐，以他和無根生的關係，這已經能解釋了，而陶山公指的，應該是那句……’

    張楚嵐表情微變：“說實話，能死在你的手裏，對老夫而言也是一種……福氣？福氣！”

    能在油盡燈枯之時拖着十幾位各門老掌門、甲申餘孽去死，張懷義的功夫當年應只在老天師之下。

    領悟出炁體源流，那麼強大的張懷義說‘幸運’還勉強正常，但‘福氣’二字，張楚嵐細想語境，覺得就他所知，只有季星能配得上，連老天師，都似乎差了點意思！

    什麼叫做福氣呢？死在比他層次更高、更強的人手上！

    事涉自身，機智的馮寶寶也很快想明白了，擡起手掌瞅了瞅。

    “我是仙人？”

    “沒錯，你一定是仙人。”陶山公肯定道：“想要找回自己的過去，破除絕天地通，自然就可以了。”

    “我是仙人……”馮寶寶重複。

    “寶兒姐……”張楚嵐有些擔心，轉頭看向季星，仙人不仙人的是兩回事，但這樣的發展，不妙啊，難道真的要去破開絕天地通？

    陶山公也看向季星：“還有您，謫仙人。老天師的壽命不會太久，天師度不需要我們去破壞，只要等老天師壽盡，中斷傳承即可。

    再毀了這棵樹，破壞了翡翠學會的石板，我們就很快可以跟上界重新取得聯系，到時候您這位未來的仙人一定會擁有最大的話語權，您能夠得到與您實力相當的位置。

    您想要忠於國家、哪都通，就能讓我們的國家變得無比富強，乃至統一世界都不是沒有可能。甚至您想要自立爲王，也很輕鬆，凡人害怕導彈核彈，仙人可未必會怕。”

    島國石川信咽了口唾沫。

    “你這些勸說的臺詞針對性和誘惑力挺強的。”季星則說。

    “是社長早早就交代好的。”

    “謫仙人！”納森王色變道：“不能去打破那個絕天地通。不、不止是爲了神樹，科學和理性的現代文明是所有人的結晶，也更加普惠於所有人！這是翡翠學會的斯賓塞理事對我說的話，我那時不接受，但我現在……能理解一些了。

    你難道想要你們的世界也迴歸到原始，迴歸到我們納森這種優勝劣汰的狀態，讓巫師、祭祀、神僕這些東西重新統治世界嗎？”

    季星沉默不語。

    “狀元哥？”張楚嵐驚訝輕喚。

    王也暗自蹙眉，怎麼回事，真心動了？這不對啊，這不像李禾！他怎麼會因爲這種事而心動？納森王說的東西也是大家的擔憂，李禾一定能想得到，一巴掌抽飛蠱惑他的陶山公才是正常的他啊！

    難道他真的在考慮、甚至傾向於打破絕天地通？難道他覺得有他在，與仙界重建聯繫也能控制？

    這可真不是開玩笑的，一旦玩脫，那大家可都完了！

    所有的視線都聚集在沉思的季星身上，因爲所有人都知道，如果季星想要毀滅神樹，在場之人和納森衛加一起，也未必能攔住。

    此時此刻，世界之未來幾乎繫於季星一人之下！

    這時，馮寶寶忽然有了動作，她伸手搭在了季星的肩膀，狀似勸說道：“我是仙人……李禾。”

    “寶兒姐！”張楚嵐一驚。

    對了，這兒還一個呢！

    以寶兒姐找回過去的執念，她恐怕很偏向於打破絕天地通！

    季星則看了看馮寶寶，忽而問她：“能放棄嗎，寶寶？”

    “……放棄？”

    “你真的要找回過去，真的要成爲仙人嗎？”季星問：“到時候我和張楚嵐，還有所有你熟悉的人，所有你的朋友，或許在你的眼裏，都會變成無關的陌生人，甚至說是凡人、下等人、僕人……”

    僕人？馮寶寶想起了一件事。

    “張楚嵐……本來就是我僕人。”

    “……我的寶兒姐哎！這時候就別犯二了啊！”張楚嵐嘴角一抽，快速道：“想想你父親，想想無根生馮曜爲什麼要洗乾淨你的一切吧。

    他一定是愛你的。

    他不希望你成爲另一個人，不希望你是什麼轉世的仙人，他只希望你永遠是……馮寶寶！”

    “是啊，寶寶。”季星補充道。

    “爲了大家，爲了大家的期待，你能放棄嗎？知道自己的身世，知道自己爲什麼沒有了過去，就夠了。你能放棄繼續追尋下去嗎，永遠做現在的馮寶寶。”

    “放棄……”馮寶寶沉默。

    一直就這樣子下去？

    她看着季星溫和的眼神，看着張楚嵐期待的眼神，想起了狗娃，想起了臨時工們，想起了趙胖子，徐三徐四，甚至想起了欠揍的小桃園，想起了無數道熟悉的身影。

    那個我想追尋的過去……如果要以變成另外一個人、失去大家爲代價，好像……不太值得？

    不，不是不太值得。

    “大家好像就已經是我的過去了……我……不需要再找了。”她很痛快道：“好，我放棄。”

    “寶兒姐！”張楚嵐大喜，差點感動得想給她跪一個，望向季星。

    季星笑着搖頭：“竟然這麼痛快嗎，不愧是你。好吧，既然你都放棄了，那我也放棄吧。”

    你放棄？你放棄了什麼？

    沒有人知道，剛剛季星不是在問馮寶寶，而是在問自己。

    ‘我要放棄嗎？我要爲了一人之下世界的大家，放棄升星……放棄一種特殊功能的解鎖嗎？’

    世界之王？那種東西對季星來說已經做膩了！真正讓他猶豫徘迴的，始終是世界的升星機會！

    打破絕天地通，二星的一人之下世界定然會升星！而就像妖尾世界從三星升到四星一樣，那能幫他解鎖一種七星珠的特殊功能！

    到現在爲止，七星珠有兩種特殊功能，‘義骸製作’和‘晉升捕捉’，都是極爲有用的東西！

    甚至這次一人之下世界的修心之旅，就是晉升捕捉帶來的！

    而第三種功能就在眼前，那對他來說真是一種無比龐大的誘惑。

    ‘打破絕天地通不一定會出事，相信自己，你能控制住局面的，仙人很強，但你也不弱！’

    ‘退一萬步說，就算真的出了問題，不過是一個侵入世界而已，出問題就出問題唄，你的根、你的本體在妖魔大陸，解鎖七星珠的新功能，惠及的是你未來的所有世界！’

    彷彿有那麼個惡魔小人，一直在季星的耳邊重複着這些東西，勸說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把絕天地通打破，甚至現在想想，一直沒有全力、沒有動力去解決總暗地搞事的曲彤，是不是也有這方面原因？

    在很早他就判斷出了，讓這個世界晉升星級的契機在於甲申之亂的祕密、在於八奇技上！

    人，總是有慾望的。

    對於季星來說，在這個世界怎麼樣都無所謂，但面對能讓他本體受益、能讓他最大的金手指七星珠提升的機會，他真的動心了！

    放棄世界升星的機會，放棄獲得新功能的機會，或許是一種愚蠢的選擇，季星說不定很快會後悔。

    但至少這時，他不願意因爲自己的一己私慾，而讓大家失望，讓這個世界淪向未知的方向！

    那，就放棄吧！

    見狀，陶山公面色不改。

    讓您說對了，社長，謫仙人沒被這些話說動，還好準備了第二種方案，他開口道：“謫仙……”

    卡——

    一道刺耳的骨骼錯位聲音將他的後半截話咽了回去，也讓他的脖頸扭轉到非人的角度，生機立斷！

    季星收回扭斷他脖子的雙手，他的屍體緩緩倒地。

    在場衆人一滯，反露喜色，早就該這樣幹了！別聽他的蠱惑！

    石川信心底長出了一口氣，真是差一點點，國家都有沒的危險！

    張楚嵐臉上露出笑容。

    巴倫輕輕哼了一聲。

    王也怪腔怪調道：“李老愣，你是不是嚇唬我們玩兒呢？明明早該這樣了，硬是讓我出了一身冷汗。”

    納森王更是眼淚含在眼眶，知道納森，徹底有救了！

    季星環視着所有人的反應，面帶笑意，最終又回到腳下的屍體。

    ‘我放棄個升星都這麼難，你們放棄人生咋就那麼簡單呢？’

    他心喃一句，轉頭說：“好了，絕天地通就到此爲止吧，之後該封鎖記憶的封鎖記憶，該乾點什麼就乾點什麼，現在……我們先處理貝希摩斯對納森島的進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