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鴻山湖

    春哥平靜的語氣，落在少年心頭，猶如抱起巨石的投入古井，迸濺出巨大的水花。

    少年一瞬間彷彿走路都沒了氣勢，這些事情，在他來到赤潛城之前，從未有人與自己說過，如今他要面對的，卻是要以自己這孱弱之軀與所謂的黃階武夫競爭進入鵠山楊氏的資格。

    眼看前方不遠處便是春哥口中的鵠山楊氏試煉弟子的聚集地--穿雲廣場，楊橋腳下一軟，竟打了個趔趄。

    脖頸上佩戴的墨色玉符順勢滑出，垂在尚未起身的楊橋眼前。

    “孩子，你未來的路是要靠自己的腳走，沒人能夠替你作選擇。”

    “是啊，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對手再強又如何呢？我原本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窮鄉僻壤出來的小子，我既然能從家裏走出來，那我也一定能從這赤潛城走進鵠山楊氏！”

    三爺說出的每一句話，楊橋都奉若圭臬，此刻的少年，眼中懦弱退卻，直起身來，朝着那人頭攢動的穿雲廣場，大步走去。

    春哥瞧着走到自己前方，猶如換人一般的少年，不由撇嘴搖頭，眼神中多了一絲不解和不屑。

    在他看來，少年總會在一次次的磨難打壓後彎下脊樑骨，一時的內心鼓舞，撐不住多長時間，但仍舊大聲鼓勵道：“小兄弟！祝你得償所願！我在春風酒樓，坐等你的好消息！”

    楊橋聽到此話，並未回頭繼續前走，只是高舉左手擺了幾下，示意再見。

    廣場四周皆由重兵把控，獨留正西方向一處入口，此時那入口處擺放着一條高案方桌，一名枯槁老人手捏狼毫，在面前紅色冊簿揮毫潑墨，身旁站立兩名玄甲衛，皆面色肅穆，手持長戟。

    看着大步朝自己走來的襤褸少年，枯槁老人眉毛一挑，動手將那簿子翻過一頁，靜待少年走近。

    楊橋將手中推薦文書遞給老人，言語尊敬道：“楊家村-楊橋，前來報道。”

    老人擺了擺手，聲音嘶啞：“這兒來的人，那個不是楊家村、楊家莊的，直接報來修爲年紀，老夫爲你登記造冊。”

    “楊橋，十四歲，沒有修爲。”

    “嗯。”枯槁老人眼中古井無波，十分整齊將楊橋所報信息記錄在冊。

    “你是第一百四十五位，先進去找地方等着吧。”

    楊橋點頭，轉身從玄甲衛身旁過去，徑直走進了穿雲廣場。

    “春哥說過，此次試煉內選外召加起來共有一百四十六人，應該過不了多久就要正式開始了。”

    楊橋在心裏這般盤算着。

    “喂！”

    一道聲音自身後響起，楊橋卻並未理會，在他看來，自己在村裏都沒幾個朋友，如今在這赤潛城中就更不可能遇到熟人了。

    但當那聲音再次響起時，楊橋終究還是忍不住轉身看去。

    “揹包的乞丐小子，叫你呢！”

    少年身着光滑的綢緞衣裳，腳踏一雙黑色錦靴，面色倨傲，盛氣凌人朝着楊橋快速走來。

    楊橋不明就裏，努力回憶着是否與對方有過照面，無果後只得站在原地等待對方下文。

    “小子第一次來赤潛城吧，估計你也不認識我。”錦衣少年說完，便朝着來時方向招手幾下。

    只見其身後頓時蜂擁而至圍上來十幾位同樣衣着不菲的少年，這番動作，讓楊橋有些更加摸不着頭腦，剛想開口詢問，便被對方搶了先。

    “我呢，叫楊坤，人送外號赤潛城小霸王！我看你孤身一人，不如加入我的隊伍，有我罩着你，這次試煉定然讓你順利通過。”

    楊橋聞言不置可否，接着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名叫楊坤的少年，錦衣少年年齡與自己相當，卻無半點高手氣度，然而對方既然敢放出如此豪言，難道便是春哥口中所說的內選黃階高手之一？

    “不論如何，即便他不是黃階武夫，有這麼多人抱團取暖，想來若是真能如此參加試煉，定然比我孤身一人好的多。”

    楊橋很快便做出決定，朝着楊坤略一抱拳，

    “楊橋。”

    那名叫楊坤的少年，見狀直接摟起楊橋肩膀，面向身後的一衆少年道：“咱們以後就都是兄弟了！”

    聽着周圍你來我往的兄弟義氣，彷彿已經共同經歷過生死磨難，楊橋第一次跟這麼多人一起稱兄道弟，總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卻又說不上來。

    就在這時，原本面朝場外的玄甲衛統一立定轉身面向場內，這整齊劃一的軍風，着實給在場沒見過大世面的少年又一次震撼。

    伴隨着全場突然安靜下來的氣氛，一位少女正從入口處腳步輕盈走來。

    少女長着一張俊俏的鵝蛋臉，梳着兩條透亮的羊角辮，面如美玉，眸似新月，身披一件裘絨披肩，腳踩一雙絨球軟靴，給人一種既調皮精怪又落落大方的反差。

    楊橋也是第一次見到如此氣質不凡的少女，內心不免生出一絲期待和自卑，少年情竇在這一刻被周圍少年愛慕的眼光渲染，心中生出一股從未有過的佔有慾。

    只是這股慾望剛一出現，便被少年立馬遏制。

    “楊橋！這姑娘的美好可不是現在的你所能擁有的，與其把心思放在這虛無縹緲的事情上，還不如好好準備如何進入鵠山楊氏內門！”

    少年那深入骨髓的自卑，此刻再次出現作祟，楊橋本能做出所謂日後再說的逃避決定，並想要以此欺騙激勵自己。

    但很快，少年的注意力便被另一道聲音吸引，那是來自錫川廣場最中央處，高臺之上的一名中年男子的聲音。

    “各位來自鵠山楊氏各地的子弟少年們，歡迎你們來到赤潛城。”

    洪亮的聲音，使得在場的每一位，都聽得一清二楚，在吸引到所有試煉少年的目光後，中年男人緩步登上高臺的最高處，俯視着所有人。

    中年男人身穿黑緞長袍，其黑袍之上印着許多金絲紋理，即便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其價格昂貴。

    “此次試煉，你們中有消息閉塞者，不知試煉關鍵，現在，我便再說一次，希望你們能夠牢記於心。”

    中年男人正說話間，楊橋便聽到身旁傳來小聲議論，主題便是高臺之上的黑袍中年人。

    “這是楊寧長老！聽我父親說過，十六年前妖獸來襲，楊寧長老一人獨守，硬是將那聚引大妖打的重傷逃離，雖說那一戰楊寧長老也受了傷，但經此一役，楊寧長老的威名才算真正名震鵠山。”

    “咱們試煉怎麼連楊寧長老都來了，莫非試煉之地十分危險？”

    聽聞此言，楊橋心中同樣好奇，按理來說，像這種坐鎮一方的大人物，基本不會與他們這些初出茅廬的小子打照面。

    至於他們口中所謂的聚引大妖實力究竟如何，楊橋未太過關心，總歸是能與長老拼傷的角色，自己估計要修煉很長時間才能達到那種境界。

    “試煉之地的所在，乃是整個鵠山最爲兇險之地的鴻山湖，爾等需要謹記，只可在鴻山湖外圍百里範圍活動，以三月爲期，無論你們使用何等辦法，只要待夠三月，都可進入楊氏！”

    楊寧長老的話語，頓時引得周圍少年騷動不已。

    “除此之外，你們還需切記，鴻山湖外圍雖比不得鴻山湖腹地危險，但也同樣危機四伏，機遇頗豐，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凡在鴻山湖所得奇珍異物，皆歸你們自己所有，無需上繳。”

    楊寧言語間便將此間所有少年的心性反覆擰握，既完成了自己作爲楊氏長老的告知義務，又將臺下這羣血氣方剛的少年激得好勝貪婪。

    眼看時機差不多了，楊寧兩隻手掌輕輕一拍，守在一旁的玄甲衛即刻會意列爲一排長隊。

    “城外早已準備好了吃食坐騎，小夥子們，咱們即刻啓程，待到夏雨灑赤潛，咱們內門弟子便可把家還了。”

    來到城外，足有兩百頭肩高四尺，體長一丈的青色異獸，十分聽話的原地待命。

    此獸名爲青鬃獸，單人騎乘可日行千里，乃是鵠山楊氏親軍玄甲衛的坐騎，即便內門弟子，也鮮少可以擁有一頭屬於自己的青鬃獸，如今拉了出來供試煉弟子騎乘，也足見鵠山楊氏對此次試煉的重視了。

    楊橋找了一頭距離較近的青鬃獸，拉緊繮繩，一躍而上，彷彿少年們對於騎乘坐騎都十分天賦異稟，饒是楊橋這般連馬都沒騎過的人，也很快就上手適應了。

    一百四十六位試煉弟子，五十位玄甲衛，三名楊寧長老的貼身僕從全部就位，伴隨楊寧長老的一聲長呼，二百頭青鬃獸載着騎乘者，如同一支軍隊般，浩浩蕩蕩朝着鴻山湖奔去。

    赤潛城距離鴻山湖約莫一千五百裏，屬於距離鴻山湖最近的一座人族城池。

    自初入晌午十分出發，於次日朝陽升起時到達，屆時青鬃獸們皆累的氣喘吁吁，倒是奔波一夜的試煉少年，此刻尚有餘心好奇打量四周。

    他們停在一處空曠平整之地，但前方，是此起彼伏的濃密山林，而山林中心地帶，便是有着赫赫兇名的鴻山湖了。

    楊寧長老的三名素衣僕從，十分利落的搭建起一座大帳，至於玄甲衛，則以十人一組，協力組建了五座帳篷。

    楊橋此刻正小心翼翼將青鬃獸馱包中的吃食轉移到自己包裹中，還未裝完就聽到那其中一位素衣僕從高聲呼喊集合。

    等到衆人集合完畢，楊寧長老又派人再次清點一番，確認無誤後，這才開口。

    “等會進入林子之前，你們每人都要領取一枚任務木牌，按照木牌之上的提示，在林子裏找到其中所需的相應物品，便算完成了此次試煉的一半了。之後你們要做的，便是想盡辦法，在林子裏待滿三月。”

    “我知道，你們之中，有些人已經突破凡俗桎梏，踏入黃階武夫之列，所以，在進入山林之前我給在場的各位兩個選擇。”

    楊寧長老儀態平靜放鬆，放眼掃過面前所有試煉弟子。

    “其一，你們可選擇單獨行動，畢竟獨自一人目標小，不會引起太多妖獸注意，其二，你們可選擇各自組建小隊，但小隊人數最多不可超過九人。其三，不得靠近營地十里範圍。”

    聽聞此言，楊橋忍不住將目光看向站在一旁的楊坤，後者目光同樣朝他看來，二人視線相交，楊坤眼神中頓時露出一股遺憾之色，因爲在找到楊橋之前，他們剛好九人，如今這突發情況，迫使他們不得不拋棄本就不太熟悉的楊橋了。

    楊橋倒也沒有太過失望，在他看來，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之所以看楊坤，也僅僅是爲了確認一遍。

    楊寧長老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

    “雖說三月爲期，倒也並非要你們死撐着，倘若真覺得自己再呆在裏面有性命之憂，隨時可以來到此地棄權，年輕人嘛，沒有必死的決心，就得做好不怕沒柴燒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