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重逢

類別:玄幻奇幻 作者:豬憐碧荷字數:5604更新時間:24/06/30 19:42:44
    人在船上,橫槳默立。

    下方波光粼粼,諸多屍骸靜如鵪鶉。

    女子垂下斗笠,低頭俯瞰。

    目光不再是觀察審視,而是看上去有些木然呆滯。

    她左手扶槳,右手卻拎着一隻面具。

    表面光滑如鏡,又通體漆黑,在粼粼波光下折射出猶如夢幻的色彩。

    唰……

    忽然墨色光芒一閃。

    她微微擡手,毫無徵兆便將那只面具丟了下來。

    沒入波光深處,留下一條淡淡痕跡,最終精準落在衛韜手中。

    “這女人一句話也不說,卻任由我吃掉她的隨從,甚至幫我尋來頭盔面甲,她到底是要做些什麼?”

    “還有剛纔第三次響起的紛亂雜音,難道是她在嘗試與我進行交流?”

    “她莫非將我當成了自己的跟班,就像是在波光中沉浮的寰宇之主一般?”

    衛韜頗多疑惑,心中閃過諸多念頭。

    他莫名回想起剛剛踏足殘垣斷壁,承受寂滅之光納入己身時,第一次聽到的機械冰冷聲音。

    它說的是“發現合適軀體,準備進行測試”。

    那麼一個很大的問題就出現了。

    他之前一直都忙得很,先是吞噬吸收殘垣斷壁的寂滅氣息,被弄得差點兒融了身體化灰散去。

    後面才剛剛藉助玄色重鎧緩了過來,便又和泛舟而行的詭異女子虛空相遇。

    因此便一直沒有時間沉下心來細思,進行的究竟是怎樣一種測試,現在到底完成沒有,最終結果又是如何,所有一切都是稀裏糊塗,根本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

    衛韜盯着手中的面甲,一時間有些猶豫不決。

    想着究竟是將它直接戴上,還是說再等一等、看一看,確定其中有沒有被這女人弄出什麼隱藏的機關。

    不過看她在時空長河泛舟而行的動靜,以及一劍斬出便將面具隔空取來的威勢,尤其是對待這些屍骸冰冷漠然的態度,若是想要對他動手的話,似乎也不用着如此麻煩,直接甩掉蓑衣開幹才更加符合常理。

    衛韜還在想着,忽然身邊暴亂再起。

    安靜了一段時間的各種屍骸,便在此時陡然大打出手,剎那間打破了原本沉悶死寂的狀態。

    剛剛還步伐一致的“隊友”,就像是面對着血海深仇的生死大敵,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下去,方纔能夠解開心頭之恨。

    一葉扁舟之上,女子還在低頭俯瞰。

    她對這些“跟隨者”的戰鬥不屑一顧,無論他們打得多麼激烈,都沒有稍稍認真看上一眼。

    只是將目光落在衛韜身上,很長時間都沒有移開。

    也不知道是在觀察,還是在等待,是否想要看着他將面甲戴上。

    時間一點點過去,粼粼波光內的交鋒愈演愈烈。

    衛韜心中也有些着急,但是在女子目光須臾不離的注視下,又不敢像剛纔那般抓起食物就吃,以免將事態發展引向不可預知的境地。

    畢竟在剛纔的一路奔波中,他早就相中了某個躲在角落的傢伙,就等着開飯時間一到,便衝上去將其按住大快朵頤,結果現在卻只能遠觀不可褻玩,當真是讓人有些焦躁不安。

    終於,似乎是長時間的等待沒有得到迴應,她便緩緩收回了俯瞰的目光,就像是一尊不會動也無法思考的雕塑一樣,安安靜靜默立一葉扁舟中央。

    任由下方的寰宇之主和流浪外魔相互剿殺,或許還要等到某個時刻才會再次划動船槳,開始在時空長河中逐波盪漾。

    轟!!!

    陡然大片波光破碎,一道重鎧覆體的猙獰身影急速前衝。

    就在女子收回目光的瞬間,衛韜便毫不猶豫果斷出手,朝着一早就標定好的獵物撲了過去。

    這個傢伙很不一樣。

    和其他“屍骸”截然不同。

    它一直位於隊伍邊緣,從頭到尾沒有過多參與廝殺,甚至還會審時度勢,在最合適的時候恰到好處偶然出手,爲自身爭取到最大利益的同時,又幾乎完美避開了絕大部分危機。

    衛韜觀察其一舉一動,它似乎還殘留着些許能夠思考的靈智,絕對算得上是秀翻全場的最佳表現。

    當然,這個最佳還要將他自己,以及舟上女子排除在外。

    畢竟泛舟女子高高在上俯瞰衆生,對待這些強大屍骸根本不屑一顧。

    即便是偶爾微微側目,也像是在注視一羣被她圈養起來的家畜。

    至於衛韜,認爲自己應該是一人之下,衆多“家畜”之上。

    當舟上女子目光所及之時,他肯定不會有太多造次。

    但既然她不管不問了,那他自然有權利義務幫她管理這片“牧場”。

    將看不順眼的傢伙統統吃光。

    也算是作爲一個管理人員,辛勤勞作後應得的一點微不足道的酬勞。

    至於看誰不順眼,倒是完全不需要耗費精神考慮。

    反正他看着這幫傢伙,不管是寰宇之主還是流浪外魔,根本沒有一個順眼的貨色。

    所以才決定再苦一苦自己,將它們全部清理乾淨才是正理。

    衛韜腦海中念頭一閃而過,以餓虎撲食的威勢,在粼粼波光中蕩起層層漣漪。

    剎那間便穿過不短距離,伸手朝着那頭特別的獵物抓去。

    刺啦!!!

    猙獰指爪撕裂波光,挾裹着雄渾狂暴的氣勢,直接就要將那只殘骸捏成肉團。

    咔嚓!

    但就在利爪臨身的前一刻,衛韜卻毫無徵兆停了下來。

    他微微皺眉,盯着面前那道扭曲身影,彷彿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般,眉宇間浮現出無比驚訝詫異神色。

    “衛道子,是我,是我啊!”

    守護聖者的聲音再次響起,帶着緊張惶急的顫抖,直接在意識深處悄然盪開。

    衛韜收回手臂,然後閃電般朝着一側出擊,抓來另外一頭外魔,送到嘴邊猛地一口咬下。

    濃郁時光之力入體,他不由得一聲低低嘆息。

    “這個時間,尤其是這一地點,如此出乎預料的重逢,簡直是讓人感覺有些匪夷所思。”

    “我也是沒想到,還能在這裏見到守護前輩,更沒想到你老人家還藏着這樣一手本事,竟然能在監察者的眼皮子底下玩上一出角色扮演,非但在我這裏瞞天過海,甚至還能讓這可怕的女人也跟着上當受騙。”

    “我明白了,守護前輩培育時光聖果,積納時光之力,一個很重要的目的竟然是用來避劫消災。”

    “有道是打不過就暫且加入,有機會了還能扭頭跑路,溜回家繼續過自己的小日子。

    厲害,果然姜還是老的辣,前輩藏的這一手秀出來,當真是讓人頭皮發麻的厲害。”

    扭曲陰影覆蓋下,守護聖者看着迅速消失的外魔殘骸,口中不由得泛起濃重苦澀味道。

    他激靈靈一個寒顫,在意識深處苦笑道,“在下哪兒有衛道子說的那般本事,最多也就是靠着一點老鼠鑽洞的詭祕手段,勉強讓自己多活一時三刻罷了。

    倒是衛道子您,才真的是讓人無法想象的厲害。

    不僅在監察者的絕對領域內大搖大擺,毫無任何掩飾,甚至還能讓她刮目相看,專門爲您出手斬破北芴首領設下的屏障,一下子便將所有人全部暴露在外,竟然只是爲了把那張面具給您抓取回來。”

    “哦?”

    “隊伍裏的其他人呢,他們都跑走了麼?”

    守護聖者嘆了口氣,“監察者親身降臨此間,一劍斬出萬物肅殺的寂滅之光,其威勢之強,就連北芴首領都不能正面抵擋。

    因此在藏身屏障破碎後,大家自然是各施手段瘋狂逃竄,至於最後能不能逃出這位監察者的五指山,也只能看自己的命數如何。”

    譁啦啦!

    就在此時,粼粼波光忽然泛起漣漪。

    他們同時轉頭望去,便看到幾具扭曲身影悄然墜落,加入到了穿梭時空長河航行的隊伍之中。

    一見之下,兩人同時微微一怔,面上各自浮現出不同表情。

    守護聖者眼神複雜,又是一聲幽幽嘆息,“沒有任何辦法,也只能怪他們的命數不好,終究是沒能抽身退走,逃出這位監察者的泛舟追殺。”

    他一邊說着,一邊看向新加入的幾道扭曲身影,“衛道子你看,這裏除了三眼和北芴之外,隊伍中剩下的人都到齊了,而且即便是北芴首領,也因爲面具被奪,受到了近乎致死的打擊。”

    “老朽也是到了那一刻才忽然明白,北芴一直以來躲避監察者之災的底牌,竟然便是將真靈神魂納入面具之中,原本的身體反而更像是一具傀儡而已。

    但天意如刀莫測,世事變化難循,或許連北芴自己都想不明白,爲什麼這一次的監察者會變得不同,竟然一出手便直衝面具而來,如此倉皇抵禦退避之下,怕是連真靈神魂都被切掉大半。”

    “哦,老朽說了這麼多關於北芴首領的事情,其實便是想要提醒一下衛道子,如果您準備將這副面甲戴上的話,最好還是要小心謹慎從事,以免在後面受到裏面遺留的真靈殘魂攻擊。”

    “除此之外,還有這位奇怪的時空監察者,和以往遇到的好像也有所不同,還需要小心謹慎一些爲妙。

    畢竟按照老朽爲數不多的經驗來看,監察者雖然實力層次高高在上,但本身似乎有些古板僵硬,就像是缺少靈智一樣不知變通,而這也是吾等可以尋覓漏洞求生的主要原因。

    但這位卻不一樣,也不知道是提前知曉了北芴首領的根底,還是其本身便擁有臨機決斷之能,亦或是她本來的目的就只是要幫衛道子取回面具,所以才能橫切而入直擊要害,讓我們所有人都沒能及時反應過來。”

    “原來竟有這樣的故事,本人還要多謝守護前輩提醒,不然便有可能貿然動作,浪費掉面甲內隱藏的寶貴精神食糧。”

    衛韜微微頜首,同樣感慨嘆息不已。

    與此同時,他也是手口不停,幾下便將曾經的一位隊友,新來的一頭外魔送進肚子。

    然後幾乎沒有任何間隔,便又探手抓來了第二只。

    一眼看去,衛韜不由得又是一楞。

    這個傢伙,似乎也有些眼熟啊。

    尤其是它環繞周身的密集觸鬚,就像是殘花敗柳般糾纏低垂,再沒有了初見面時囂張猖狂的氣勢。

    轟隆!!!

    衛韜二話不說,只是張口一吸。

    就像是吃麪條一般,剎那間將超過三分之二的觸鬚送進肚子。

    出乎他的預料,這頭“章魚哥”體內竟然也蘊含着大量時光之力。

    但當初雙方有過一次短暫交鋒,他扯斷吃掉幾根觸手,內裏卻是完全沒有時光之力的存在。

    所以說,真正的寶藏其實並非是這些寰宇之主、流浪外魔。

    而是泛舟而行的監察者。

    正因爲她的存在,也不知道御使了何種手段,竟然能將墜入船下波光的屍骸都進行改造。

    原本沒有時光之力的外魔,被槳下波光“浸泡”後,卻是直接變成了另外一種模樣。

    那麼,如果能將這一手段歸因己身,豈不是以後便再也不用擔憂時光之力的收集?

    退一步去想,即便是暫且無法諸法歸因,他也可以追隨這位監察者的步伐,再想方設法多弄些獵物丟入船下進行牧養,待到養肥之後便可以進行一波收割。

    如此循環往復之下,或許用不了太長時間,便能收集到足夠數量的時光之力,再將鴻蒙道體破限提升,朝着更高的境界層次發起衝擊。

    咔嚓!!!

    衛韜又是一口咬下,將剩下的三分之一觸鬚暴風吸入。

    面前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球體,看上去就像是個壓縮脫水的肉丸,只要一口就能將其吃完。

    “衛道子饒命,衛道子饒命啊!”

    就在此時,一道充滿恐懼的聲音響起,在衛韜意識深處悄然盪開。

    肉球表面睜開一隻獨眼,眸子混亂迷茫,似乎還沒有真正回過神來,只不過在所有觸鬚都被截斷,生命受到極大威脅時,才忽然恢復了一點靈智,不再是剛纔毫無所覺的狀態。

    “饒命?”

    “前日之因,今日之果,從偷吃我果實的那一刻起,你的命運便已經註定如此。”

    衛韜面無表情,還是一言不發。

    只是一點點咧開嘴吧,露出內裏密集交錯的鋒利尖牙。

    但是,他並沒有將千手一口吞掉,而是像品味美食一樣,慢慢湊過去刺入摩擦,撕扯下來小條肉塊慢慢咀嚼嚥下。

    一旁的守護聖者閉上眼睛,從一開始便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態。

    縱然他也聽到了千手的求饒,但在這種九死一生的危局之中,吃飽了撐的才會在此時此刻出言發聲。

    “道子,我有寶藏!”

    “寶藏和數位監察者聯手截斷長河,滅世之戰中某位隕落大修士的遺澤有關,只要衛道子繞了小的一條狗命,我願將所知道的一切情報提供出來,再投入衛道子麾下任由驅策,今生今世不敢有一絲一毫忤逆之舉,若有違背定然……”

    千手的話並沒有說完。

    因爲就在此時,一直肅立不動的女子忽然划動木槳,小船在沉寂停留了許久後,再次在黑暗虛空中蕩起粼粼波光。

    而隨着她的動作,亂成一團的混戰瞬間止息。

    所有屍骸各歸各位,跟隨小船安靜向前,彷彿剛剛的交鋒只是一場夢境。

    守護聖者不動聲色,亦步亦趨隨波逐流。

    衛韜亦是陷入沉默,不知道發呆許久後的監察者,又會做出怎樣出乎預料的舉動。

    同樣扮作屍骸的千手卻是一怔,肉球表面的獨眼悄然眨動,內裏閃過一道隱晦光芒。

    “原來如此,她就是這裏唯一的主宰,其他所有一切不過是提線木偶而已。

    無論是激烈混戰,還是安靜隨行,都只是按照她的計劃行事罷了。”

    千手掙扎一下,從衛韜手中脫離出來,獨眼悄悄瞟向一側,“最危險的地方,反而變成了最安全的地方,守護前輩想必早就發現了這一點,所以才會躲入監察者船下隱藏,然後再等待脫身時機的到來。

    不過就算是提線木偶,竟然能被賜予如此恐怖的力量,卻是完全超出了吾的想象。

    之前還和吾不相上下的小家夥,如今變得如此厲害,幾乎將我壓迫到喘不過氣來。”

    “還好隨着監察者的起航,他也重新變回了應有的呆滯模樣,如此只需要在下一次自相殘殺前離開,或許就能完全擺脫被吃掉,亦或是變成提線木偶的危險。”

    咔嚓!!!

    陡然一陣劇痛襲來。

    千手劇烈顫抖,抑制不住發出一聲慘叫。

    它死死盯着刺入自己體內的黑鱗觸鬚,感受到生命氣息的急速流逝,一時間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監察者已然啓航,你竟然還敢亂動!?”

    “我就是動了,怎麼,你不服氣?”

    “你個蠢貨是不是不知道,大海航行靠舵手,她在上面我管下面,這裏的一切都由我說了算?”

    衛韜緩緩舒展身軀,又多加了幾根觸鬚,“識相的話,就老老實實把寶藏的祕密說出來,讓我過去看看你是不是在撒謊,不然我就親手教一教你,死字到底是怎麼寫的。”

    “我說,我現在就說!”

    千手在劇烈痛苦折磨下,甚至已經忘了通過意識波動隱蔽傳遞,直接便將寶藏的位置大聲喊了出來。

    唰……

    片刻後,木槳攪亂波光,小船毫無徵兆轉向。

    放棄了之前的航線,朝着側後方快速駛去。

    千手陡然眯起獨眼豎瞳。

    就連守護聖者也悚然而驚。

    因爲此時扁舟前行的方向,恰好指向千手口中的寶藏。

    他們下意識看向衛韜,心中充滿疑惑迷茫,似是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

    難道真就像這位所說的那樣,她在上面他在下面,甚至就連航線都要由他說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