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謎語

    殺死了獅子的青年順道來到了山腳下的國度，這個王國叫做忒拜。

    來到這個王國，不是因爲別的，因爲青年之前聽到了一個令他很感興趣的故事，這裏的國王前段時間不知所蹤，無奈之下，國王的弟弟克瑞翁作爲攝政王宣佈將選拔新國王。

    按照這位臨時攝政王的說法，他將王國和王后一起託付於那個擊敗了斯芬克斯的英雄。

    斯芬克斯，這是一個人首獅身的長翼怪物。她有着少女的頭，卻是狡詐而兇厲的怪物，由萬魔之父的血中孕育而生，最喜歡玩弄凡人的性命。

    她徘徊在忒拜的郊野外，人們都恐懼於她。

    青年對於成爲國王並不感興趣，他只熱衷於擊敗那些強大的怪物。於是他披着獅子皮，想在回家之前見識一下那個斯芬克斯。

    然後來到了忒拜城中，他卻發現人們正在慶祝儀式。處處張燈結綵的城中，人們縱情狂歡，跳着舞，拍着樂器，極爲歡樂。

    青年抓住一個路人的肩膀，問道:“如此盛大的儀式，這裏難道是慶祝天神宙斯的誕生嗎？還是爲光明神阿波羅獻上祭禮嗎？”

    “都不是，外鄉人，我們正在慶祝我們迎來了一位聰明強大的新國王。”

    路人很快回答道。

    從路人的口中，青年聽到了一個驚訝的消息。

    在老國王失蹤後，一個旅行人遇上了那頭斯芬克斯。可怖的怪物戲弄於這個旅行人，問了他一個謎語:

    “什麼動物早上四條腿，中午兩條腿，晚上三條腿。”

    旅行人回答道:

    “你說的這是人。出生之時，人在地上爬，所以是四條腿；長大後，人在地上走，所以是兩條腿；衰老之後，人拄着柺杖走，所以是三條腿。”

    被戳破了謎語的斯芬克斯惱羞成怒，她震動雙翅，掀起狂風，欲將這個路人殺死。這位旅行人則用自己的劍與斯芬克斯戰鬥，最終殺死了這頭怪物。

    於是，這個破解了斯芬克斯謎語、並殺死了她的年輕人成爲了這個王國的新國王。

    青年對於這位被叫做俄狄浦斯的新國王很感興趣，於是去到王宮，想與這位國王見上一面。

    國王很尊重這位外鄉人，親自和王后一起接待了這位外鄉人。

    在宴會上，青年見到了這位國王和王后，他是個年輕又漂亮的年輕人，臉上帶着若有若無的微笑，極爲自信，彷彿一切都盡在自己掌握之中。

    而他的王后則是前國王的妻子，也是一位極爲溫柔賢淑的美麗人兒，兩人因爲一場約定而婚配，卻極爲般配。

    國王的聰敏和王后的賢淑都給青年留下了很深的印象，賓客盡歡。

    在宴會上，青年好奇詢問起了斯芬克斯的故事。

    國王哈哈大笑起來，這顯然是他極爲得意自豪的事情，他跟青年細細描述起了他和斯芬克斯的遭遇，然後又非常嚴肅的告訴了青年。

    “那個怪物極爲聰明，旁人傳說中她只說了一個謎，卻不知道她說了諸多謎語，每一個都極爲棘手。”

    在國王的講述中，他在旅行途中偶遇到了那個怪物，驕傲而狡詐的怪物向他問下了許多謎語，每一個都令俄狄浦斯異常吃力。

    但最終還是俄狄浦斯的聰明更勝一籌，將謎語一一道破。最後怪物啞口無言，惱羞之下與他戰鬥了起來，那場戰鬥的兇險也超乎常人想象。

    俄狄浦斯說的輕描淡畫，但依然能夠感受到其中的兇駭。

    最後，青年問了國王一個問題。

    “你已經是旁人眼裏的大英雄了，那麼你有什麼能夠指點我的地方嗎？”

    青年很認真的問道。

    在英雄這條遍佈荊棘的道路之上，俄狄浦斯當之無愧是他的前輩，青年頗爲好奇他的指點會是什麼。

    國王看着他的表情，意識到了青年的認真。

    臉上那若有若無的微笑散去，他想了想，對着青年說道。

    “在我看來，武力是每一個英雄所必不可少的東西，但智慧卻更爲重要。它是指引前路的明燈，讓我們能夠在前進的道路上不被迷惑。”

    “命運詭譎，諸神喜歡拿凡人的命運取樂，給凡人設下諸多困難。武力再強大，終有盡頭，唯有智慧可以保護我們對抗這個詭譎莫測的命運。”

    宴會後，青年在挽留下去房中休息，而國王則神情凝重的看着青年的背影。

    身旁，王后疑惑道。

    “親愛的，你很看重這個年輕人嗎？”

    國王點了點頭。

    “是的，我的愛人，你不是戰士，不知道這個男人體內擁有着怎樣的力量。在他的面前，我甚至感覺又看到了那頭斯芬克斯一樣；當他靠近我的時候，我的肌肉都在不自覺的緊繃，因爲我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危險。”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這個披着獅子皮的年輕人一定是這個地上最強悍的戰士之一。正因爲如此，我才想要提點一下他。”

    俄狄浦斯，這個故事中聰明的旅人嘆了一口氣。

    “諸神的目光依然注視着大地，我能夠明白，那些強大又無聊的神靈爲了取樂，會讓人類遭遇怎樣可怖的命運……對於這些命運，我們的武力毫無意義，只能以智慧來應對。”

    “他的力量已經很強大了，但是，只有力量是不夠的。”

    國王的臉上露出了憂鬱不安。

    這位新國王，他有一個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祕密。

    他出生在科林斯地區，是當地國王的兒子。但有一天，他因爲一些事情意外得到了光明神阿波羅降下的預言。

    “你將殺死你的父親，娶了你的母親，生下被詛咒的後代。”

    從祭司口中得到的這個預言，令他感受到了恐懼。

    他深愛自己的父母，無法想象自己未來有一天會犯下這樣喪盡人倫的罪行。

    但阿波羅是光明之神，也是預言之神，他的預言從不落空。

    俄狄浦斯的聰慧讓他意識到了未來的恐怖。於是他離開了自己生養的國家，跨越了土地，只爲了不再與自己的父母相見，逃避這可憎的命運。

    在旅途中，這則殺父娶母的預言都令他寢食難安，直到來到忒拜之後，他才稍微安心了一些。

    這裏已經足夠遠了，應該可以避免預言了。

    他的心中這麼想着，但在擊敗斯芬克斯的過程中，不斷的謎語考驗，讓他磨礪出了一種超人的直覺。

    預言，又何嘗不是另一個謎語呢？

    他堪破了世上最難的謎語，也破除了來自神靈的謎語，理應可以安心了，但爲什麼……爲什麼心裏總是會有一種不安呢？

    在他的身旁，那個美麗溫柔的人兒怔怔的看着他，這個年輕英俊的男人總是這樣。

    在旁人的面前，他聰明從容，面對一切都充滿了自信，可在不爲人知的時候，他卻又會表現出這種憂鬱悲傷的一面。

    最初見到他時，只覺得他很帥氣，令人心生好感，後來接觸久了，才越發意識到他的魅力和可愛之處。

    她忍不住擁抱着自己的愛人。

    “親愛的，不用擔心，我會永遠陪在你身旁的。”

    聽着耳畔的話語，感受着身後的溫暖，國王的神色才逐漸平靜下來。

    是啊，不用這麼擔心，自己已經擊敗了謎語的怪物，擊敗了預言，自己已經贏了。

    擡頭看着天空，他彷彿看見了一隻只大手，在搬弄着地上的棋子。

    他的心中默默想着。

    “來吧，儘管放馬來吧，我不會輸的。”

    但與此同時，趴在赫拉克勒斯肩頭的小蛇，卻睜開眼，它的視線穿透了牆壁，看着那位年輕的國王，發出了無聲的笑。

    在他的視線中，他看到了一頭雲霧狀的怪物，那是一個長着姣好少女頭顱，卻有着獅身雙翼的怪物。

    那個充滿憎恨與怨念的怪物環繞在年輕的國王身旁，她的臉上，憎恨與狂笑交織，令那張動人的面龐上猙獰扭曲。

    “你輸了！”

    “你輸了！”

    “哈哈哈哈，我才是謎語之王，我才是謎語的主宰，你個被矇蔽的大傻子，是你輸了！是你輸了！”

    “我沒輸！我沒有輸！輸的是你……”

    那怨靈發出狂喜的笑聲，譏諷着宿敵的愚蠢。

    那不可見的怨靈因爲某種緣故，遲遲不願去往陰間，她一定要看到這個宿敵面對真相時的絕望才會滿足。

    ……

    “斯芬克斯，你已經輸了。”

    手持斷裂的劍，英俊的年輕人遍地鱗傷，但依然高傲自信的擡起頭，看着面前血流滿地的怪物。

    高傲自信是勝利者的特權，在宣告勝利的時候，可不能露出不堪的樣子。

    而在他的面前，那頭巨大的怪物虛弱的躺在地上，她的雙翅被斬斷，胸口被破開大洞，虛弱不堪，已經沒有站起來的力量了。

    “我……沒有輸……”

    那顆宛如美麗少女的頭顱吃力的說着。

    “我沒輸，我不可能會輸的……我怎麼可能會輸……不應該是這樣才對……輸的應該是你才對……”

    那張動人面龐露出了絕望。她一邊流着淚，一邊死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但就連她自己心裏似乎都覺得，自己已經輸了。

    一敗塗地。

    謎語全部被對方解開了，就連惱羞成怒都打不過對方，不管怎麼看，自己都輸了。

    但是，一定有哪裏有破綻才對，一定有哪裏是自己沒發現到的地方……

    究竟是哪裏……

    究竟是哪裏……

    直到停止呼吸的最後，她依然固執的睜大眼睛，試圖從年輕人的身上尋找任何可能的破綻。

    ……

    “你輸了，輸的一敗塗地。”

    年輕人道。

    “是你輸了，你輸的一敗塗地。”

    怪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