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 一瞬的光輝

    秉承千古以來的英雄氣而生、半人半神的巨人踏出一步，朝着怪物揮拳而出。

    “吼！！！！！！”

    大蛇咆哮着朝着巨人衝了過去，咬住了巨人的手臂，巨口驟然咬合，生生將巨人的手臂給咬斷。

    “哼……”

    身負神力的巨人吃痛，卻悶哼一聲，另一只環繞着星河的大手卻朝着大蛇捉來，試圖捏住這一怪物。

    然而億萬里長的骷髏之蛇卻順着巨人的手臂纏繞而上，亦如巨大的蟒蛇般，死死纏住巨人的身軀，意圖絞死它。

    昂起頭，猩紅的瞳孔俯瞰着身下的巨人。

    “神之力？就算是神也要死在這。人造的蟲子、壽命不過一個呼吸間，又有什麼力量阻攔我！”

    這個巨人固然強大，神的心臟、全宇宙的信念，甚至可以和大蛇角力，但那又如何？不過是區區人造的蟲子罷了。更不要說它自誕生起便註定有着巨大缺陷，這樣的力量根本維繫不了多久，壽命猶如蜉蝣一般短暫。

    這樣一瞬的光彩，又有何意義？

    怪物的身軀牢牢纏繞在巨人身上，死死的束縛住巨人的動作，不斷的收緊，它甚至能夠感受到巨人的身體快要被自己的巨力給勒斷了。

    渺小的蜉蝣，就這麼乖乖死去吧。

    衆多宇宙依然環繞在巨人與蛇身旁，在人爲控制下，這些宇宙的扭曲變化正在撕裂着大蛇的身軀，可大蛇卻毫不在乎，因爲它能夠清晰的感受到，這個被蟲子們寄予厚望的巨人快要死了。

    不管是生命力、亦或者是壽命，這個巨人都快要竭盡了。

    就是如此的短暫，短暫的連好好看看這個世界的機會都來不及，短暫的連多說幾句話都來不及。與永生不死的怪物相比，巨人縱然強大，卻也只是半個神，擁有神的力量、卻無神的壽命。

    “所以說……無心的野獸，你終究還是不懂啊……”

    但就在這時，巨人卻開口了。

    巨人的手臂勒住大蛇的身軀，試圖掙扎，那股龐大的神力令大蛇亦有所驚異。

    “呵呵……來自未來的小家夥，繼承了我的力量，不要讓我失望啊。”

    耳畔，彷彿還能聽見那位靈能者皇帝的笑聲。

    “殺了它，殺了那個親手扼殺女兒生命的無心怪物。”

    “雖然不知道我的智慧能幫你些什麼，但是，全宇宙最聰明的大學者絕對不會讓你失望的，啊哈哈哈哈哈……”

    “……真後悔當年沒有再多補上幾槍啊，現在就寄希望於你了。”

    “……”

    或祝福或鼓勵，雖然逝者已逝，空餘記憶，但那些精神卻彷彿依然活着，通過那些鮮活的記憶向巨人說着。

    巨人的目光深邃，雖然只是剛誕生，但那匯聚了無數人記憶的心卻讓它彷彿活了許久。

    在這些記憶當中，巨人明白了一件怪物所永遠無法明白的事情。

    “縱然我只有這一瞬的光輝……”

    巨人大笑着，僅存的那只手臂逐漸發力，大蛇感受到了一種吃力，力量近乎無窮無盡的怪物，此刻居然也感覺到了力竭。

    “亦遠勝你永生不死。”

    明明已經瀕臨了自己的死線，巨人體內卻迸發出了不可思議的力量。

    那手臂的力量太過強大，甚至勒緊到怪物的骨骼都開始崩裂開。

    不對，不對，這股力量……有哪裏不對勁。

    吃痛之下，大蛇試圖掙扎，但巨人陷入了死線，大蛇又何嘗不是被宇宙撕扯下了大量的血肉、只剩下這骷髏之身呢？

    “凡物，放開我！”

    暴怒的大蛇掙扎着，試圖脫離巨人的手臂，蠻野的力量爆發出，巨人縱然神力龐大也抓握不住。但是，那根原本被咬斷的手臂卻又在血肉蠕動中重生。

    一手擒拿住骷髏之蛇的身軀，一手則緊握住蛇的白骨頭顱。

    狂怒的怪物瞳孔中射出劇烈的光柱，掙扎間向着虛空四周射出，或是射向那些宇宙，亦或者射向巨人的身上，凡是光柱所抵達之處，無不摧枯拉朽化作虛無。

    光柱洞穿了衆多宇宙、洞穿了巨人的身軀。

    但任憑巨人的身軀再怎麼殘破，唯有那兩雙大手卻紋絲不動。

    “與我一同死亡吧。”

    “咯吱……”

    頭顱處，巨力捏握之處，皚皚白骨開始崩裂，產生出裂紋。

    “區區小蟲子而已……”

    只剩下骷髏白骨的身體開始飛速膨脹，但那大手卻毫無變化，膨脹變大的白骨只是讓那雙大手更加的深深陷入到白骨之中。

    無論如何掙扎，那雙大手都牢牢的掐住這只怪物，分毫不讓。

    “咯嘣……”

    白骨斷裂、頭顱裂開，衆多宇宙將粉碎的白骨掠奪入自己的宇宙之中，絕不肯讓這具白骨重生。

    骷髏粉碎，唯有那大蛇的靈魂被擠壓成了一個小點，任憑宇宙如何擠壓也不能讓其產生變化。

    不死的怪物，永恆的怪物，並非常理可以度量的。

    亦如昔日，曾經這個萬億光年的宇宙無法磨損掉這個靈魂，這些小宇宙也做不到。神不能，宇宙不能，想要摧毀掉這個靈魂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然而，一隻大手捏住了這個小點。

    神的心臟、人的意志，半人半神卻比神還要偉大的巨人注視着這個小小的靈魂，巨大的手捏着這個看似堅不可摧的靈魂。

    “一切都該結束了。”

    巨人低沉的聲音響起。

    大手用力下捏。

    “……”

    無聲中，看似堅不可摧的靈魂粉碎開，消失於無形中。

    “區區小蟲子而已……”

    宇宙中，依稀還能聽到怪物死前那不甘的聲音，但不甘聲最終還是消散了。

    巨人望着指尖化爲烏有的靈魂，突然笑了起來。

    在它記憶的最深處，有一段記憶，或者說是一段過往。

    史前，公元前兩萬年，一羣男人們舉起了手中的長矛，刺向胡胡魯咕神，但最終，胡胡魯咕神卻將所有人都絞殺、吞入腹中。

    最初的弒神者們輸了。

    而在十年後，弒神者的子孫們再度披上獸皮、舉起長矛，將那強大不可一世的蛇神刺死在地上。

    “人是一根葦草，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

    莫名的，巨人想起了這句話。

    人只不過是一根葦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東西；但他是一根能思想的葦草。用不着整個宇宙都拿起武器來才能毀滅；一口氣、一滴水就足以致他死命了。然而，縱使宇宙毀滅了他，人卻仍然要比致他於死命的東西更高貴得多；因爲他知道自己要死亡，以及宇宙對他所具有的優勢，而宇宙對此卻是一無所知……

    巨人的身體潰散開，而直到最後，只活了不過一瞬的巨人卻只是從容面對着自己的死亡。

    擁有足可媲美怪物的力量，卻註定只有這一瞬，但這一瞬間所迸發出的耀眼光輝，也就足夠了。

    巨人，死亡。

    ……

    整個宇宙都難得的安靜了下來。

    在奇異空間之中，衆多生靈匯聚一堂，良久之後，有人輕聲道。

    “我們……贏了？”

    在所有的檢測結果當中，那個怪物、那個所有生靈註定的最終大敵都徹徹底底的死了。在費盡心力的戰鬥之後，它的身軀、它的靈魂，都完全泯滅了。

    但是，越是如此，越是讓人不敢置信。

    我們，真的贏了嗎？

    沒有任何人敢這麼確定，那彷彿年輕新人類的非神之神注視着那怪物消失之處良久，最終深吸了一口氣，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嗯，我們贏了……我們終於贏了。”

    短暫的沉默，隨即，整個宇宙都開始歡呼起來。

    無論是昆蟲類、植物類、動物類、魔怪類、宏觀生命類……所有的生靈都歡呼着，擁抱着，喜極而泣，慶賀着這一偉大勝利。

    在漫長的過去，一個怪物始終橫絕在整個宇宙的生靈與文明之前。

    絕望，不甘，恐懼，逃跑……而今，這個怪物終於死了。

    在奇異空間中，一條小魚在水缸中吐着泡泡，很人性化的露出了放鬆的表情。它逃了太久，終於是可以不用逃了。而再度迴歸原點的新神則撫着身體，面露微笑，它做到了舊神也未能做到的事情，這令它也感受到了一種名爲自豪的情緒。

    非神之神低下頭，看着自己的雙手。

    即使身爲全宇宙文明的意識集合體，幾乎不可能有情緒波動，但此刻，這種遍布整個宇宙的快樂，也還是感染了它。

    我們贏了。

    非神之神重複着。

    從漫長的過去，從人類的時代到新人類的時代，再到現在這個全宇宙文明的時代，文明終於贏了，文明終於戰勝了那個怪物。

    “我們贏了，我們是勝者。”

    非神之神深吸了一口氣，意氣風發道。

    看着這個徹底抹除了神魔的宇宙，這位宇宙中如今唯一的絕對神靈，目光中散發出璀璨的光芒。

    神魔的時代已經結束了，如今是凡人的時代、文明的時代。宇宙將會迎來嶄新的詩篇。

    但突然間，新神的表情微變，面露驚駭；而那條原本正愜意吐着泡泡的小魚也突然停了下來，魚眼中露出了不可思議。

    “怎麼可能……”

    那條小魚失聲叫了起來。

    而緊接着，一個充滿了暴戾的瘋狂聲音隨之響起。

    “是誰……允許你們讓我睡着的？！！！！！”

    宇宙中，蛇被消滅的地方，突然之間憑空出現了一絲扭曲。

    隨即，一個身軀從虛空之中生出。

    那小小的奇點之中，一個悠揚的身軀舒展開，它的身軀比星辰還要巨大、比恆星還要宏偉、比世上曾經誕生過的一切事物都還要巨大。

    億萬裏的宏偉怪物睜開了眼睛，豎立的瞳孔中，不是平常時的漆黑色、也不是憤怒時的猩紅色、而是前所未有的暗紫色。

    紫色，這是自然界中生物最危險的顏色，擁有這種色彩的怪物，無不是在證明自己的危險。

    那渾身黑紫色的身軀讓人感受到了深深的不安，紫色的豎立瞳孔中，是前所未有的瘋狂，因爲前所未有的憤怒而迸發出的瘋狂。

    鱗片沒有如往常一樣流暢的貼合在身軀上，而是完全炸裂開、豎立着，億萬鱗片彷彿身上豎立的刀劍，讓這本就極度宏偉的身軀，顯露出其極端的攻擊性。

    目瞪口呆的看着，小魚無意識的搖了搖頭。

    “這不可能……”

    ……

    “曾經有一個巨人，有一天它睡着了。而在它睡着的地方有一羣螞蟻，螞蟻不能理解巨人爲什麼不再動彈，於是螞蟻們認爲巨人死了。在那之後，螞蟻們一代又一代的繁衍、死亡，過了百年之後，長眠的巨人再度甦醒。在螞蟻們眼中發生了什麼？它們認爲巨人復活了。”

    許多年之前，一個瘋瘋癲癲的法蘭西將領對着最古老的殺人者說道。

    他睜着眼睛，大笑着，說着世人眼裏的瘋話……

    在詭祕的萬古之中，即便死亡本身亦會消逝。

    生命會死亡、物質會熱寂，一切會死去的事物，最終都將會消逝。而當一切會死去的事物都死亡之後，剩下的只有那些永恆不死之物。

    於是，當宇宙中只剩下那些永恆不死之物時，再也沒有事物會死亡，再也沒有東西會消逝。於是，就連死亡本身也死了。

    在億億年後、在兆兆年後、在時間的盡頭，黑暗混亂的宇宙中，唯有不可名狀之物們在吹奏着瘋狂的噪音。

    什麼是怪物？

    怪物便是與常理不合的事物。

    人們將那些無法理解、與常理相違背的事物稱之爲怪物。在遠古時代，無法理解的動物便是怪物；在後來，無法理解的現象便是怪物；而最後，人類終於覺得再也沒有什麼是它們不能理解的了，於是，【怪物】便徹底消失了。

    但是……如果有一個東西一直都是怪物呢？

    如果這個怪物永遠都不曾被真正理解過呢？

    人被殺就會死，被殺死了便再也不能動了。這是能夠被理解的正常事物，是最爲天經地義的事情。那麼非正常的、與常理不合的是什麼呢？

    即使被殺死，也依然能夠復活重生。

    怪物從來不曾存在真正的死亡，死亡只是它的一次長眠。長眠許久之後，怪物便將會再度醒來，直到下一次的長眠。

    而如今，怪物已被徹底驚醒，陷入瘋狂的怪物已不再打算長眠。

    “吼！！！！！！！！”

    漆黑死寂的宇宙中，巨大悠揚的怪物咆哮着。

    怪物的針型瞳孔中已完全失去了理智，只有前所未有的瘋狂。它發出高亢的吼聲，渾身暗紫色的鱗片炸裂開，不計其數道巨大光柱從它的體內迸發出，朝着四面八方的虛空而去，朝着整個宇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