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 最後的人類

    銀河歷40K年，星際人類邁入的第40個千年。

    “人類完了。”

    昏暗的光線下，一個人舉起手中的酒壺，痛飲着，最後將酒壺重重摔出，然後說道。

    在閃爍不定的微弱光線下，空氣中漂浮着細小微塵，男人喘息着，無力的斜靠在箱子上，雙手抱頭，渾身上下都瀰漫着絕望的氣息。燈光不時亮着，讓他的身影時隱時現。

    而在他的不遠處，同伴卻只是沉默着，斜躺着地上，不時的調整着古老機械，通過這個古老機械，各種各樣的聲音從中響起。

    “我們生於斯，長於斯，死於斯……我們不是美洲人、不是歐洲人、也不是中東人、非洲人、東亞人、乃至地球上任何一個地區國家的居民。我們是火星之子，我們生活在這不被壓迫的星球之上，團結一致、砥礪前行……我們出生在這個團結的星球之上，我們相親相愛，人們視他人的孩子如自己的孩子，視他人的父母如自己的父母……那四分五裂的地球並非我們的家園，而是人類互相壓迫凌辱的監獄……”

    一個熱情洋溢的磁性聲音如是說着，每當這個聲音說話時，都會激起衆多的歡呼聲。

    通過背景，依稀能夠聽出那是一個人數衆多的公開演講，衆多的聲音簇擁在磁性聲音旁。那些歡呼聲大喊着，大聲的鼓着掌，尖叫着、禮炮聲，衆多嘈雜的聲音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慶祝着自己的快樂。

    同伴默默的聽着，他聽的很認真，聚精會神的聽着，臉上卻沒有任何的變化。只是在聽完之後，又默默調整了一下，然後便又響起了一個激昂的少女聲音。

    “我們是人類，是自喻高貴理性的人類，我們引以爲傲的智慧怎能爲鑄造刀劍而生？於此於斯，一個偉大的國度將會誕生，無論是地球人、火星人、月球人、小行星人、乃至浩瀚虛空中的一切人類，都將擁抱在一起，爲我們放下刀劍不再彼此廝殺而鼓舞歡呼。讓我們慶祝，爲亙古以來第一次降臨的和平而慶祝……”

    那是一個在這個時代絕無僅有的聲音，自信的聲音。

    在那個女聲中，同伴聽不到沮喪絕望，也沒有渾渾噩噩，只有自信。如黃金般璀璨、如恆星般耀眼。

    雖然無法看見對方，但在同伴看來，那一定是一個極爲美麗耀眼的女孩吧，站在她身旁，或許都會被那股自信所灼傷吧。她的身心都充滿對於未來的嚮往與希望，而不像是現在……

    同伴沉默了一下。

    “他們一定生活在一個很美好的時代吧……”

    而一旁，男人只是自顧自的喝着酒壺裏的酒。

    在這個廢棄的實驗基地中，雖然沒有人，但物資卻根本不缺，在過去不知名的年代裏，這裏準備了海量的各項物資，足夠他們兩個人用到老死的。

    但是，真的嗎？

    “嗝~”

    男人打了一個嗝，然後瞥了同伴手裏的古老機械一眼，露出了譏笑。

    “不過是古人的妄想而已，永遠的和平？哈哈哈哈，笑死我了，哪有和平？這個世界他媽哪有什麼和平！啪啦……”

    說到最後，男人再度憤怒的將手中酒瓶摔了出去，瓷制的酒瓶狠狠裝在地上，啪的摔成了一地的碎片。

    同伴聽着男人的話，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孤獨的調試着機械，聽着那些來自過去時代的聲音。

    ……

    人類已經完了。

    在久遠的過去，人類開始與四大邪神戰鬥，那是超乎想象的四位宇宙邪神，強大而詭異。

    有人說，它們最初是起源於一次重大事件中的死者怨念，據說在那場已經被遺忘的重大事件中，有無數的人死去，那些絕望的死者們，怨念最終化作了四位邪神。

    也有人說，四邪神是自在自有的，它們在古老的過去就已經存在，只是沉睡在亞空間，然後它們醒了。

    關於四邪神的說法多種多樣，往往互相矛盾。但只有一個事實，那就是邪神確實將人類逼到了絕境，一度讓人類世界崩潰。

    然後神皇出現了，他力挽狂瀾，一步步整合着人類勢力、收復了大量的人類星球，鼎盛時恢復了近三分之二的銀河，一度讓人類們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人們讚頌他、追逐他，將他奉爲神靈般崇拜。

    然而，神皇終究並非是神，他最終還是死了。

    神皇雖死，他的肉身卻依然永恆不朽，他的肉身化作亞空間中的燈塔，爲整個銀河系指引着道路。即使到了現在，在亞空間中依然能夠看見神皇肉身所散發出的無限光輝。

    失去神皇之後的日子，人類世界再無力收復曾經的疆域，漫長的拉鋸戰開始了。大量的科技丟失、各個星球軍閥林立，還要隨時防備宇宙邪神的腐化，人類世界宛如是垂暮老邁的巨人，只能眼睜睜的看着自己一點點失血昏迷、步入死亡。

    絕望之下的人類想盡了一切辦法，由磁場、力場等構成的場生命體、完全放開智能限制的AI、混雜了人類基因誕生出來的蟲族……人類創造出了許許多多的造物，卻大多都幫不上人類的忙，很多甚至導致了更嚴重的叛亂。

    人類甚至通過時間機器去往過去。

    在那個過去的時空中，未來的人類與過去的皇帝相遇。

    在人們的懇求下，過去時空裏，那位與神皇一般強大的帝皇思考再三，還是選擇了接納來自未來時空的難民，只是他望着那些欣喜的人們，卻意味深長的說道：

    “就算逃到我這裏，終有一天，你們還是要去面對那戰鬥的命運……因爲蛇終會醒來。”

    那時的人們還不懂，但最終他們意識到，就算逃往過去，還是無法阻攔那註定的命運。

    人類窮盡了所有的才智，甚至可以逆流時空，但還是無法逃過了那無形的宿命，世界總會無可挽回的走向崩壞，還導致了未來時空的人手匱乏。

    於是，在這個遍佈着蟲子、怪物、魔怪、失控AI的銀河系當中，人類一步步的衰弱，潰敗，最終……

    人類只剩下了零星的幾個定居點。

    在男人出生時，他聽着父輩的講述，幻想着人類曾經的榮光，也一度立誓要振興人類的命運，而擺在他面前的卻只有窘迫到即將覆滅的現狀。

    定居點內，人類不足百餘人，大多數人類也都老了，雖然還有幾個新生兒，卻只能越顯淒涼。

    就算這樣，人類還要時刻防備着各種來自太空中的威脅，死亡隨時可能降臨。

    每當長大一歲，身邊就免不了會少幾個面孔，而當男人徹底長大時，整個定居點內只剩下了兩個人……

    或許也是整個宇宙中最後的兩個人類。

    ……

    “羣星中，有一個種族匯聚於此，爲一段漫長的工程歡呼。宇宙，多麼宏大的詞彙。和這古老悠久的宇宙相比，和其934億光年的範圍相比，和137億年的歷史相比，我們是如此的渺小。我們奮力的在羣星之中開拓，但與這浩瀚的宇宙相比，我們依然一種連本星系團都尚未走出的渺小物種。”

    “是的，我們是渺小的，即使是在今天這個時刻，我們依然要秉承這樣的敬畏之心。”

    當刷到一個聲音時，同伴停了下來，因爲聲音當中不是熱情、不是自信，而是滿溢的驕傲與自豪。

    這一定是一個巔峯時代的聲音吧。

    同伴的心中想着，每當聽到那些來自過去的聲音時，他都會忍不住暢想，暢想那個時代會是什麼樣的呢？

    “在這宇宙之中，我們是如此的渺小，與宇宙相比，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猶如孩童的玩具一般微不足道。我們的一切，都得益於宇宙指縫間的遺漏；我們所創造出的一切，都是對宇宙萬物的拙劣模仿。”

    “看吧，那些星星經歷了數十億年的光陰，早在人類誕生之前就一直閃爍；在人類滅亡之後，它們也依然會繼續閃爍。人的生命連星星的一瞬都不及，這是自古以來人類就明白的事情。”

    “然而，認識到星星的永恆與人世一瞬的是人，不是星星……”

    無聲的聽着。

    那聲音雖然說着人類的渺小，但在那聲音中，同伴分明聽到了一種自傲，一種面對着浩瀚宇宙也毫不示弱的自傲。

    不遠處，正在喝酒的男人也停了下來。

    他的手中捏着酒瓶，沒有說話，但耳朵微微顫動着，說明他也默默傾聽着。

    “它們曾經擡頭去仰望星辰，而今我們已經鑄造了星辰。”

    那過去的聲音並不可能意識到兩人的傾聽，他只是在驕傲的宣示着，向着這個宏偉的宇宙宣示着，宣示着一個渺小物種的驕傲。

    是的，我們是渺小的，但我們也是驕傲的。

    即使在我們面前的是這個廣闊無限的宇宙，我們依然能夠驕傲的宣稱着自己的偉業。

    “宇宙用數十億的歲月雕琢了這繁多的星辰，但縱然以宇宙之廣博、以宇宙之古老也未能創造出的宏大世界，卻誕生於我等易朽的物種手中。”

    “渺小的人類啊，易朽的人類啊，爲此驕傲吧。”

    “宇宙，你可曾看見，在這羣星之中，有一個渺小的物種創造了你亦未能締造的奇蹟產物。此時此刻，我等已超越於凡種之上，窺見了那本屬於造物主的領域……”

    兩人默默的聽着。

    他們並不知道這個聲音所驕傲的原因是什麼，但他們知道，那一定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

    不知不覺，古老機械當中不再響起聲音，但兩人依然沉默着。

    “爲什麼……”

    同伴忍不住喃喃道，嘶啞的聲音當中帶着深深的茫然。

    “你說，我們究竟做錯了什麼呢？”

    “爲什麼這麼驕傲偉大的時代，也會覆滅，爲什麼我們最後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