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在死亡面前保持體面

    環世界，JIWG-17976785行政區，某處。

    天地昏暗，地面也在震動，而別墅內卻燈火通明。

    奢華的宴會裏，歡快的歌樂一時也停了下來，大多數人都面色慘白，面露惶恐，注視着天穹之上那隱約可見的龐大黑暗。即使是義眼也難以看清那扭曲蠕動的龐大黑暗究竟是什麼，是鱗片？是身影？亦或者瞳孔？

    看不清，也沒人知道。

    但在這衆多惶恐之中，還有少數一些人不爲所動。

    “安靜，先生們女士們，請保持安靜。”

    明亮的宴會中，一個中年人開口了。

    他的衣着一絲不苟，風格沉穩，彷彿在證明衣着主人的嚴肅與認真。他的聲音平穩，語氣鎮定，如鷹般銳利的目光緩緩掃過周圍衆人，那些但凡被他所注視過的人，原本的驚呼與竊竊私語都不由降低了下去。

    原本不安惶恐的衆人，在他的注視下再度恢復了秩序。

    然後，中年人舉起自己手中的酒杯，高聲道。

    “笑吧笑吧！歡樂的人們，崇高的人們，驕傲的人們，笑吧笑吧，在這死亡來臨之前，讓我們笑吧。女士們先生們，讓我們在死亡面前保持體面。”

    而伴隨着他的話，原本戛然而止的歌樂也隨之響起，歡快的曲調衝散了那份迷茫，人們再度舞蹈起來，

    在因爲快樂而不斷傳播開的靈能波動之中，所有人都在舞蹈，這份歡快的氣息足以感染所有人，唯有中年人旁的小女孩有些迷茫。

    小孩子是如此稚嫩，以至於對於一切都覺得如此新鮮，尚未因爲熟悉而習慣這個五彩繽紛的世界，失去那份敏銳洞察力。所以在大衆看來，她們對於靈能的細微感知甚至能夠媲美那些半神們。

    在女孩的感知當中，她能夠感受到客人們心中的快樂，這份快樂是如此洋溢熱情，光明、耀眼、五彩繽紛，猶如夏日的海灘。但是，在這快樂海洋的最深處，她卻隱約感覺到了一種黑暗。

    恐懼、絕望、瘋狂、歇斯底里……

    女孩感知到了這一切，但卻讓她更加迷茫。

    爲什麼？明明大家都這麼快樂，爲什麼會有這些陰暗的情緒呢？難道這些快樂都只是假象嗎？

    “怎麼了，莎。”

    身旁，男人牽着女兒的手，低頭柔聲道。

    而握着男人的大手，女孩卻感受到了更多東西。男人的手傳遞給她的並不是安全感，而是強作鎮定與畏懼。

    是的，她的爸爸，剛剛還在鼓舞人心的中年人，其實他的心中一樣很是不安。

    “爸爸。”

    女孩擡起頭，弱弱道。

    中年人看出了女孩的小心思，只是輕聲道。

    “對不起，讓你看出來了。但是，莎……”

    手撫摸着女兒的臉頰，感受着這份尚未成長起來的稚嫩，中年人突然笑了起來。

    “笑吧，笑吧，不要露出這樣彷徨的表情，莎，開心的笑吧。即使前方就是死亡，也不要懦弱，勇敢的面對它吧，在死亡面前保持體面，哭花了臉可就不好看了。”

    中年人牽着女兒的手，開始引領着女兒舞蹈。

    盛大的宴會上，歌樂祥和，氣氛歡快，人們在起舞、歡笑，而這快樂的頭頂，深沉而龐大的黑暗正在壓下。

    但是，笑吧笑吧，驕傲的人們，開心的笑吧，即使不能活下去，也讓我們在死亡面前起舞。

    ……

    “不要畏懼！大地的後裔，我等的故土已經到來了，我們的血肉將毀滅，我們的靈魂將會在蛇之父身上重生……”

    而混亂的城市中，在剛剛的衝擊之下，這裏的自律機械已經失去了指揮，大量的人羣突破了居家令，正在無頭鼠竄。而在其中還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卻站在高處，不斷疾呼着。

    腳下的大地正在微微顫抖，而在天穹盡頭，龐大的黑暗正在接近。

    如果有人從太空中去看，就能看到一頭龐大無限的巨蛇正在啃噬着環世界。

    它張開大口，貪婪的啃噬着，吞噬了湖泊與海洋、高山與峽谷，森林與冰川，無論是城市還是蠻荒，大地之上的一切都在落入它的口中。

    巨大的環世界正在承受着前所未有的衝擊，這股強大的力量令整個環世界的大地都震顫了起來，許許多多的城市尚未等到黑暗降臨，便已經在黑暗不經意的動作中被摧毀。

    這個擁有兩百億億億人類的世界陷入到了混亂之中。

    而在不遠處，一處海邊住所內。

    一位灰袍老者默默注視着眼前的一切，這個癲狂的世界。

    在海天的盡頭，烏雲密佈，雷電翻滾，偶爾閃過的白光劃破了這個昏暗的世界，卻只能照亮那個天穹之上更加龐大恐怖的黑暗。

    黑暗在天穹之外緩緩移動，它的龐大遮蔽了整個天空，整個天空之上都是那個隱隱綽綽的黑暗。

    “先知，您的亞空間傳送通道已經準備好了。”

    老者不爲所動，只是問了一聲。

    “其他人都撤離了嗎？”

    “還停駐的半神們現在大多都已經撤離了，少數幾位正在準備撤離中。”

    灰袍老者的身後，一個高瘦的軍官謙卑道。

    之後，就是陷入到了沉默之中，而未得到下一步命令的軍官也只能是繼續等待。

    靈能戰士即是半神，而教導出這些半神的靈能大師呢？則是最接近於神的先知。除了那位傳說中的皇帝，這些靈能大師們在人們眼中就是神。

    但無論是皇帝還是靈能大師都有做不到的事情。

    灰袍人叉着雙手，沉吟良久。

    “我就不走了。”

    “什麼？”

    軍官驚訝之下，急忙道。

    “放棄了兩百億億億人類，眼睜睜的看着它們死，我還要逃走活命，豈不是太不羞恥了嗎。”

    灰袍人自言自語着。

    說着，他擡起頭望向那天穹之上，在那裏，龐大而深沉的黑暗正在緩緩下落。

    他知道，那條巨蛇已經將臨近的環世界區域吞入腹中了，眼下即將到達這一區域。

    “先知，您不應該爲此自責，您已經做到了最好。”

    身後的軍官急忙勸說道。

    但灰袍人卻瞥了他一眼，深邃幽暗的瞳孔中，虛空在流轉，不可思議的心靈世界就在軍官眼前呈現，令其不由自主的停止了話語。

    “不，孩子，這是我應得的下場。”

    說罷，灰袍老者一揮手，軍官只感到眼前一陣暈眩，再恢復視線時，自己與周圍的同僚都已經出現在了一處繁華的星際城市中心。

    對於一位半神而言，讓人傳送離開星球實在是再簡單不過了，除非它自己不願意。

    而現在，這位先知不願意了。

    他只是望着天穹之上那個過於深沉黑暗的事物，陷入了沉默。

    “相信吧，相信自己，相信自己的勇氣與智慧，竭力去戰鬥吧，只有這樣，迸發出的璀璨光輝才有希望擊敗那頭野獸、擊敗這宿命的對決。”

    在很多年前，那位皇帝曾經對自己說過這樣的話。

    但後來，說着這樣話的皇帝，還是在與怪物的戰鬥中重傷敗退，逃回了自己的時代，傷重而死，最終導致了第一帝國的崩潰。

    即使皇帝這麼說了，但大師們還是選擇了逃離，不惜與第二共和徹底決裂，將歷史扭曲，創造出第三帝國——遵奉過去時空的皇帝爲皇帝的帝國。

    胡索魯安常常安慰自己，連皇帝都無法戰勝的怪物，我們又能做什麼呢？

    但他知道，自己其實只是怕了，他畏懼那個怪物。

    或許是在皇帝死的時候，又或許是自己曾經被感染成蛇人、創造最早的拜蛇教的時候，對於怪物的陰影與恐懼都讓他害怕。

    可笑，即使自己被皇帝從蛇化邊緣救回來，還是無法忘記那種恐懼嗎？這也算是靈能大師？

    心中無數的念頭浮現，被自己默默審視着。

    而眼前，天空越發陰沉下來，異常的氣候令雷暴越發劇烈。

    “轟隆隆！！！”

    白光充斥天地，轟鳴的雷聲隨即響起。

    瞳孔注視着狂怒的天空、陰暗的大海，在天盡頭的一端，一個連貫天地的龐大身軀已經若隱若現。

    “我已經怕了半輩子，逃了半輩子，但現在我突然不想逃了。來吧，就讓我看看你究竟是個什麼東西。”

    雙手緊緊握住窗沿，咬緊牙，深邃幽暗的瞳孔睜大，怒目直視着那天穹之上的黑暗。

    “轟！！！！”

    震耳欲聾的雷霆聲中，巨大的黑暗從天穹之上往下坍塌。

    那宏大之物，貪婪之物，他所恐懼一生之物，終究是來臨了。

    ……

    而當那天空坍塌之時，在城市之中，有人飲下了最後一滴酒水，然後對準自己的腦袋，讓它爆炸成最後一朵煙花；有人正在對着天空頂禮膜拜，誠惶誠恐，唸唸有詞；還有人正在放縱打砸，更有人默默的收拾房間，如同平常的每一天一樣走進休眠艙中，並在入睡前對着這個世界說了句‘晚安’……

    世間百態，不一而足。

    而在這世界末日的一刻……

    小山丘上，一個少年看着天穹之上那龐大的黑暗，他的雙手握緊棒球棍，做出了一個擊球姿勢。

    而當黑暗坍塌下來之時，少年用力揮出了自己最後的一棒。

    “梆……”

    在少年被黑暗所吞噬的那一刻，他隱約聽到了一聲脆響。

    他擊中“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