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六章 當末日到來尚有三天

    當長谷伽羅踏入治安署的時候，只看到了一個人，一個喝到酩酊大醉的俊美青年。

    “法法赤普離職了。”

    青年睜開朦朧的雙眼，一如既往的舉起酒杯，哈哈大笑道。

    而在一旁，則是年輕女孩的的影像留言，在影像中，她看起來很是憔悴，但還是勉強笑道。

    “對不起，我想……我現在真的扛不下去了，我實在沒法在這幾天裏還工作，現在我只想回家陪着我的妹妹，安靜的度過這最後三天。”

    “傑羅姆，伽羅，希望在這最後三天裏你們能夠快樂度過……”

    在低落的聲音中，影像留言消失，終於，整個治安署只剩下了兩個人。

    傑羅姆抱着酒瓶，仰頭痛飲。

    他的臉頰微紅，天知道他究竟喝了多少酒，才能夠讓一個星際人類出現醉意。

    沮喪，絕望，麻木，這是一種充斥在整個環世界之上的情緒。這種情緒甚至都不用說，在人人擁有靈能的環世界之上，這種負面情緒本身就會被其他人類所感受到，而整個環世界200億兆人類的絕望氣息，已經到了靈能撫慰霧日夜不停撒都無法抑制住的地步。

    自殺、暴力、縱情……

    這些行爲，在環世界上時時刻刻都在發生千千萬萬件，一整個行政區數萬億人類，治安署卻只剩下兩個人，看起來已經很慘，但有些行政區早在數個月前就已經徹底秩序崩壞，陷入末世景象之中。

    現在帝國已經難以維繫秩序，整個銀河都可以看出帝國的頹勢，帝國所能依靠的反而是那些自律機械。

    長谷伽羅冷靜依舊，而傑羅姆卻怔怔地望着手中的酒瓶，沉默良久，然後看了長谷伽羅一眼道。

    “想不想跟我出去轉轉。”

    ……

    巨大的城市之中，大地之上的軌道、行道四通八達，亦如龍蛇遊走；而城市上空，巨大的反重力城市則投射下人造光，令下方城市如在白晝之中。

    高聳的地上建築、倒立的空中建築，亦如彼此對立的槍林戟陣，形成了奇異的壯觀景象。

    從此處向外，徒步根本走不出城市邊界，因爲實在太大了，超過萬億人類都居住在這個面積40萬平方公裏的龐大城市羣當中。

    但這個過去繁華至極的行政區，此刻卻空空蕩蕩。

    除了剛剛到來的兩位治安官，目之所及，這個龐大城市內只有一些還在工作的自律機械，除此之外再沒有活物。

    空氣中瀰漫着靈能噴霧，試圖抑制住幾欲沸騰的靈能潮汐，但即使如此，兩人依然能夠感受到那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絕望，瀰漫在整個環世界之上。

    “先生，請回到自居，這將是您與親友相伴的最後時刻……”

    這時，一個類似圓輪狀的自律機械飛到兩人面前，用機械音發出一連串宣傳語句。

    居家令在兩天前已經被強迫執行，除了少數一些特殊原因而外出的人，絕大多數人類將不再被允許走出自居。

    雖然眼下自律機械還彬彬有禮，可一旦有人暴力抗拒，就會被立刻採取緊急手段，強制遣返自居，而在周圍，那些原本正在打掃清潔的自律機械也已經隱隱圍了上來。

    面對這一場景，傑羅姆只是舉起了手。

    一陣無形的靈能波動散發開，觸發了特殊的靈能密鑰，自律機械的指令燈閃了幾下，再度發出機械音。

    “傑羅姆治安官您好，您被賦予特殊出勤權限，在密鑰觸發後一小時內，你都將可以自由活動……感謝您的配合。”

    在辨識出兩人身份後，圓輪狀的自律機械自動離開，其他自律機械也都再度恢復了自己之前的行動中。

    空蕩蕩的街道上，再度只剩下了兩個人。

    “有什麼想說的嗎。”

    長谷伽羅問道。

    他意識到，傑羅姆今天不太自然，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用複雜的眼神看着眼前的這個空蕩蕩城市一遍又一遍，傑羅姆搖頭道。

    “一個月前，你問我的故事是什麼樣的，我沒說，現在你有興趣聽嗎。”

    “我有興趣聽。”

    傑羅姆朝身後的長谷伽羅瞥了一下。

    “那就繼續跟着我來吧。”

    兩人腳下的離子引擎噴射出淡藍色的光，然後以百倍音速向目標地飛去……

    身上淺淺的能量層屏蔽了外界衝擊，而在身下，城市羣則形成了模糊的殘影，大地在視線中被快速拉長變細，化作一連串的浮光幻影。

    10公里，20公里，30公里……50公里……100公里……

    一直飛出數分鍾後，飛出數千公裏，兩人才停了下來。

    在腳下，是一個巨大的城市羣，一個不遜色於TVIK-6395465行政區的龐大城市羣。

    密集的高樓，密密麻麻的道路網……無不證明昔日的繁華，但那已是曾經。

    如今，這裏只有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城市廢墟。

    奇異巨大的植物纏繞在城市四處，不知名的野獸在城市中漫步，那些巨大的浮空城市也早已因爲缺乏維護而墜毀，在不遠處，就有一個巨大的浮空城市墜毀在城市上空的遺蹟。

    文明，蠻荒，此刻融爲一體。

    TVIK-6395056行政區，一個編號接近、卻在很多年之前就已經廢棄的行政區，所有的居民都早已離開。

    這處城市羣廢墟的面積是如此巨大，以至於從廢墟中心向外走一年都走不到盡頭，然而，如此巨大的城市廢墟卻從來沒有被修理過，因爲在環世界之上，像這樣的城市廢墟實在太多太多了。

    當城市淪爲廢墟，人類也不會去修理，只會想着去換一個住處。

    即使大半的環世界區域都已經淪爲廢土、城市廢墟、叢林、無人區，但這小半的環世界也一樣能夠輕鬆容納下200億兆的人類。即使在這一千多年以來，整個環世界一直都在肆意揮霍先輩的遺產，幾乎不曾有新建，也根本揮霍不完【黃金時代】所遺留下的這些巨大財富。

    在那個環世界早期的【黃金時代】，人類締造了太多太多的輝煌，以至於即使秩序不斷崩壞，也足以遺澤後人無窮年。

    “多麼壯麗的廢墟……但也還是廢墟，不是嗎。”

    望着這篇廢墟，傑羅姆嘴角抽動着，露出了一個嘲諷的笑容。

    若說這個充滿廢墟的環世界是個大廢墟，那居住在環世界之上的人類，毫無疑問都是活在大廢墟裏的人。

    長谷伽羅閉上眼，彷彿在感受着什麼。

    廢墟中，零星的自律機械正在單調的重複着“廢棄區域，請勿居住”等諸如此類的話。這些自律機械已經在此宣傳了許多年，看起來還會繼續宣傳下去，即使三天之後便是末日。

    “在約20000個銀河年之前，我的一個祖先來到了蘇莫爾星系，參與到了最早的環世界建造當中……”

    傑羅姆叼着煙，面無表情的點燃，深吸了一口，然後吐出一圈煙霧。

    他沒有用靈能波動來說話，而是難得的張口說話。與俊美的外表不同，他的聲音很是沙啞，聽起來很是疲憊。

    “那個時候……還沒有什麼帝國和共和，還是一個由學者組成的至高科學會議主導，那羣學者裏有人提出一個想法，要建立一個環形世界。然後當時鬆散的各個人類政權都參與了進來，派遣了大量的人類和機械參與建造，我的祖先好像就是來自其中一個小政權的工人？大概吧。”

    “建造環世界是一個非常非常漫長的過程，在此之前乃至之後，人類都從來沒有再建造過如此龐大的項目。所以，我的祖先就問朋友：‘你說我們會在這裏待上多久？’當時，他的朋友搖了搖頭。然後祖先明白了，就對朋友說說：‘我想，我們應該在這裏安家了’。”

    “這就是我的祖先留下爲數不多的記載之一。”

    傑羅姆複雜的看着手中的菸頭，掐滅，然後再點燃另一根。

    “於是，一個家族就這麼建立了……”

    “在這之後，過了很多很多年，至高科學會議消失了，第一帝國消失了，來到了第二共和，我的家族中途很多次也都因爲動盪瀕臨毀滅，有一次僅有的後裔也淪落到蠻荒星球上，險些徹底淪爲野蠻人，勉強逃生。直到銀河歷18741年這一年，環形世界才終於建好了。”

    “那一年，距離我的祖先來到蘇莫爾星系已經過了15000個銀河年。”

    說着，他用手往下指了指，平靜道。

    “這一片區域，乃至這一片環世界，就都是我們家族世代修建的。”

    “2787代人，算上我，從我那個不知名的祖先至今，已經整整2787代人。在環世界修好之後，我的家族就一直定居在此。”

    他擡起頭，閉上眼睛陷入到了回憶當中，喃喃着。

    “有時候，我真的會感覺我們這個家族就彷彿是由死人所構成的家族。我那兩千代祖先一直都活在我們身邊，它們從來不說話，但我們知道，它們一直在，它們一直靜靜看着我們，靜靜的看着我們建造環世界、看着我們建造這個TVIK-6395056行政區……”

    閉上的眼睛再度睜開。

    恍惚間，他彷彿能夠看到數不清的幻影就在他眼前，那些身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又都看不清樣貌。

    他知道，那些都只是錯覺，只是他被自己家族漫長的歷史壓到喘不過氣來的錯覺，但他無法讓自己不去看，因爲他能夠看到，他能夠看到那些身影無聲的凝視。

    是憐憫？是慈愛？是關切？是苛責？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兩千多代祖先的眼睛正在看着自己，它們不說話，但它們正在看着他。

    “它們在，它們一直在。”

    在那些眼睛面前，這個家族的第2787代子孫無力的低下頭，輕聲道。

    “然後，就在400年前，TVIK-6395056行政區被廢棄了……”

    在腳邊，過去堅固的路面上，幾株小草輕輕搖曳着。

    蔥翠的小草就這麼搖曳着，它們是無憂無慮，彷彿是一個巨大的嘲諷，嘲諷着他，嘲諷着這個古老家族。

    不知道爲什麼，這幾株小草，讓他越看越看不順眼。咬緊牙，無名的憤怒涌上心頭。

    猛然踩過去，怒不可遏的踩，一遍破口大罵。

    “廢物！廢物！廢物！都他媽的一羣廢物！這個行政區就是個笑話！這個環世界就是個笑話！人類就是個笑話！我們他媽究竟是爲了什麼來這？我們他媽到底是幹什麼來的？統統都是廢物！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

    他一邊踩，一遍大罵，一邊嗚咽着。

    許久之後，疲憊的倒在地上，大字一般躺在地上。

    “長谷伽羅，我的故事現在講完了，你想要讓我回到崗位上就趕緊命令吧。”

    說着，他閉上了眼睛。

    但良久之後，他依然沒能聽到來自長谷伽羅的話。

    疑惑的睜開眼，長谷伽羅正在手上腕錶中操作着什麼。

    “你在幹什麼？”

    “申請爲TVIK-6395465治安官傑羅姆放假一日，一日後，回崗工作。”

    冰冷的聲音依舊。

    然後，長谷伽羅看着他。

    “明天……我希望能夠再在治安署看到你。”

    說完，男人轉身離去。

    望着離去的背影，傑羅姆的眼神複雜。

    “希望……再看到我嗎。”

    ……

    “先祖問友人：‘我們這算不算是要創世了？’友人回答說：‘不，我們已經在創世了’。”

    ——《先祖們的故事》

    “哈哈，這麼說，看來我也能做創世神了？”

    太空中，年輕的工人舉起手中的酒瓶，面對朋友的回答，哈哈大笑了起來。

    遠方，藍巨星旁，無數的機械正在創造奇蹟之物。

    ……

    TVIK-6395465行政區，今日無事。

    距離末日還有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