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水退

    第四十日，大雨停歇，地上的水也不再漲，然而，水也並沒有直接退去。

    前所未有的洪水已然漲到了天上，與雲層並肩、與雷霆相伴，淹沒了所有的山嶽、走獸、飛鳥、人類，乃至是天上地上的一切事物，無論是有翼的、四足的、爬行的、奔走的、地上的、空中的、水裏的，就連那海中的游魚都在水位飛快上漲的時候，被那龐大的海壓給生生擠爆了。

    如此浩瀚的洪水，徹底將這上萬年來的所有生靈盡數毀滅，上萬年來的所有成果，只用了四十天便將其徹底毀滅，就好像是棋手清理棋盤上的殘局一樣隨意。

    雨已不再下，卻也沒有退去，而是靜靜地等待着，彷彿是要繼續將那些有可能殘存的生命徹底清除一樣，如此，水在地上便又繼續氾濫了一百五十日。

    浩瀚的大海之上，唯有大船在海上靜靜飄蕩。

    那些潔白的白雲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就連太陽都好像並不遙遠一樣，那些雲層當中的天使不時出沒，擡起頭，就連那人類曾經的搖籃——月球天內的伊甸園都彷彿清晰可見。

    這也許就是自人類離開伊甸園之後，距離天國最近的一次了。

    頭頂，那顆熾熱的恆星散發出璀璨的白光，普照着這個死寂的水世界，雲層當中悠揚的天籟隱約可聞，四周只有些許的水聲與深深地寂靜，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但這也已經和大船內的挪亞無關了，自從那次龍消失之後，他的神情看起來就變的有些恍惚，開始沉默寡言，也不和子女們說話，常常就是獨自在一處發呆，偶爾會看着窗外的天空，望着那些雲層喃喃着些什麼。

    這些都令挪亞的長子，那位閃格外的焦急，但他也沒有辦法，只能是盡力安撫家人們的情緒，等待着水退的時候。

    時間一天一天的過去了，頭頂的日月升起又落下，升起又落下……

    在這個只有水的世界裏，只有大船船艙內的刻痕在一天天的增加，而當刻痕增加到了第兩百零三道的時候，終於，閃意識到……

    “水……好像在開始下降了……”

    看着頭頂的雲層，閃的眼神當中有些迷茫。

    他伸出手去試探，憑藉他往日的經驗，手本應該觸及到那些溼潤的雲氣才對，但是……並沒有。

    他的體型並沒有發生變化，並沒有突然變矮，也沒有突然手臂變短，但卻突然之間再也沒有辦法觸摸到雲了，那唯一的可能就只是……

    “水位在開始下降！”

    興奮的閃急忙將這個消息傳遞給家人們，很快，難得的喜色浮現在了這個小小的家庭當中，唯有挪亞沉默不語，彷彿在想着些什麼。

    ……

    又過了四十多天，雖然依舊到處都是水，但很明顯，頭頂的天空依舊變的異常遙遠起來了。

    然而，無法知曉大船所處位置的閃，不知道自己現在究竟是在海中還是依然在被水淹沒的大地之上。於是，閃便從大船內的衆多動物當中，挑選出了一隻烏鴉，想讓烏鴉去爲自己看看外面的水是否已經落下。

    然而，一晝夜之後，烏鴉徒勞的回來了，身上到處都是水漬，沒有一處幹的地方。

    烏鴉沒有找到能夠落腳的陸地。

    於是又過了四十多天，這一次，閃從水面上看見了露出的山峯，那些零星的山峯只露出了個小頭，絕大多數依然被水所淹沒，但也足以鼓舞閃了。

    這一次，他放出了鴿子，讓鴿子去尋找陸地。

    一晝夜之後，鴿子飛了回來，口中叼着橄欖枝，於是閃明白，水已經差不多退了。

    又四十天之後，閃又一次的放出了鴿子，這一次，鴿子再也沒有回來，於是閃便明白，水已經完全退去了。

    “父親！水已經完全退了！”

    欣喜的閃急忙將這件告訴了自己的父親，而挪亞此時則正沉默的望着窗外，聞言，他的死寂眼神當中彷彿有了什麼變化。

    尚未等挪亞開口回答自己兒子，緊接着，挪亞的二兒子閃又急匆匆的跑來，臉上滿是喜色的喊道。

    “父親！剛剛那只懷孕的母羊生下了一隻小羊羔。”

    水退了，生小羊了，兩個都可謂是好消息，但挪亞卻只是望着窗外的天空沉默着。

    然後他轉過身來，看着面前的兩個孩子，看着那正朝着這邊走來，臉上同樣充滿了喜悅的妻子和兒媳們，死寂的眼神當中帶着某種複雜的情緒。

    就在舊世界毀滅，而新世界即將誕生的水退之時，羊卻剛好生下了一隻小羊羔，就彷彿是神的安排，在爲這個即將誕生的新世界獻上贊禮一般。

    良久之後，他終於開口了。

    “把那只小羊羔帶來，我們就用它作爲祭品向神燔祭吧。”

    ……

    水晶天宮殿之內，看不清樣貌的黑暗之物與身旁籠罩着無限光輝的神相對而坐，中間則是一副黑白棋盤。

    原本複雜而紛亂的棋盤之上此刻已然空蕩蕩一片，無論是聖人還是怪物，是英雄還是惡徒，所有的生命都已經死去了，無善無惡、全知全能的絕對神靈，給予了這個世界以絕對公平的審判。

    在神魔的注視之下，那空蕩蕩的棋盤之上只有那僅有的一家人存在，他們將會是新世界誕生的起點。

    “舊世界已經毀滅，新世界即將誕生，人類當中的污穢血脈已然剔除，如此，新的棋局也就可以開始了。”

    從那無法直視的光當中，平靜從容的聲音說着。

    而在神的對面，那看不清樣貌的黑暗之物則道。

    “舊世界的棋局最後一團亂麻，是你麾下的天使，我手下的蛇民，都參與到這個棋局當中太多了，令本應該是棋局主角的人類都逐漸在發生異變，變的不再是人類，以至於失去了成爲棋局主角的資格。如此，你我都應當立下一條新規矩，不可再讓種種超凡生命隨意出現在這個世界上。”

    神聞言，頷首。

    “理當如此，這天上的、地上的、水裏的種種超凡生命，都不應當再出現在新世界當中。”

    寥寥數語之間，便已然確立了新世界的規則與秩序，將其深深鑲刻在宇宙核心規則之上，從此，任何超凡生命都再也不能出現在這個新世界當中。

    但與此同時，黑暗之物卻彷彿察覺到了什麼一樣。

    “嗯？那個人類在向你獻上祭品呢，神。”

    ……

    大船上，挪亞一家已然搭建起了一個小小的祭壇，那只剛出生的羊羔正被綁在祭壇之上，挪亞則神情肅穆，手中握着一把小刀，望着窗外的天空，喃喃自語着什麼。

    “神，我在此向你禱告……”

    “我只是一個人類，無法理解神的決定，無法理解你爲何要毀滅這個世界，但既然水退下了，又有新羊羔降生，那麼我想，也許這就是你的有意安排吧……或許，你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低沉的聲音說着，帶着深深地迷茫。

    他有很多話想訴說，卻又不知應該向誰訴說，他向天上的那衆多天使訴說，然而雲層當中天使並沒有回答他，只是日復一日的歌頌着神的讚歌。

    “神，我的福是你所給予的，我的禍也是你所給予的，我的一切都是你所給予的。神啊，你創造了一切，自然也可以隨意毀滅一切，既然如此，這一切都是你的決定，那麼……我究竟又有何意義呢？”

    說着，挪亞臉上露出了自嘲的笑。

    他用雙手一起握住了手中的小刀，向上擡起，但卻並不是朝着祭壇上的羊羔，而是……

    “啊！”

    身後，驚慌尖叫的聲音當中，挪亞將自己手中的小刀對準了自己的脖頸，那鋒利的刀刃即使只是稍稍用力，也依然能夠輕鬆刺穿了挪亞的肌膚，滲出血來。

    昂起手，望着面前的天空，挪亞那原本死寂的眼神當中卻展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瘋狂與狠厲，空中，唯有那淒厲的吼聲隨之響起。

    “GOD！你倘若能夠隨意毀滅人類一次，又如何不會毀滅人類第二次！既然如此，那就直接讓人類毀滅吧！何必再讓我的子孫去忍受這樣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