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完美天使

    宏偉的宮殿之內，散發出無盡光和熱的神之子懸浮在空中，身後的三十六對火焰羽翼隨意揮動間，無數火花從羽翼間宛如繽紛花雨落下，而在這位神之子的面前，則是高坐在王座之上，籠罩在深沉黑暗當中的黑暗之物。

    看着面前依舊面無表情、看不清任何喜怒的天使之王，黑暗之物隨意的雙手交叉，然後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天使之王，神以自己的形象造出了人，令其在伊甸園之內繁殖，而人則擁有慾望，渴望性與愛。”

    “在我面前的天使啊，我可直言不諱說：神是人的原型，神亦有慾望，神亦有**，神亦有渴望，神亦會腐朽，神亦會墮落，神亦有死亡，無所不能的神亦並非完美。”

    低沉的聲音當中帶着某種莫名的東西，豎立的蛇瞳冰冷的俯瞰着面前的神之子。

    而神之子的回答也同樣很直接。

    “並非如此。”

    天使之王的冷峻面容卻絲毫不變，只是平靜如常的說道。

    “是嗎？”

    聞言，看不清面容的黑暗之物卻不置可否，沒有直接反駁，而是將身體斜靠在王座之上，一手撫額，一隻手則伸向面前天使之王的方向。

    “天使之王，於你看來，慾望是什麼。”

    “慾望是罪惡。”

    天使之王平靜的說道。

    很正常的回答，在天使的眼中，慾望即是罪惡，是應該被去除的。

    “不對。”

    然而，黑暗之物則是搖了搖頭，伸出的手指亦在隨之左右搖動，以示否認。

    “天使之王，你是神的意志化身，你應當明白，神創造了這個世界，神創造了這個世界上除了我之外的一切，時間、空間、秩序、有無、是非、善惡……所有的義理皆由神所創造，既然如此……慾望難道不也是神的造物嗎？”

    黑暗之物睜開眼睛，直視着面前的天使之王，譏笑道。

    “天使之王，難道說這個世界上的慾望是我所創造的嗎？”

    “並非如此，我只是支配了慾望，而非創造了慾望，慾望是神的造物。我面前的天使啊，神不造無用之物，神創造了慾望，正是因爲慾望也有其存在的必要性，難道身爲神意志的化身，身爲天之使者的你卻要去否認神造之物？”

    黑暗之物嗤笑着。

    在它的面前，天使之王蹙眉，一時爲之語塞。

    天使，是神的使者，是神意志的化身，可以說天使就是神的手和腳，身爲天使的梅塔特隆顯然沒法去否認神造之物，這是禁忌。

    然後，高坐在王座之上的黑暗之物則俯瞰着面前的天使之王，繼續說道。

    “在我看來，世間的根本慾望有十六種：權力，對於影響他人的渴望；獨立，對自立自主的渴望；好奇，對知識的渴望；接納，對於歸屬感和被包容的渴望；有序，對建立秩序的渴望；收集，對於囤積的渴望；榮譽，對忠於傳統的渴望；理想，對尋求公正的渴望；社交，對同伴和友誼的渴望；家庭，對養育子女的渴望；地位，對社會等級和身份的渴望；反擊，對報復的渴望；浪漫，對於性與美的渴望；食慾，對於飽腹之欲的渴望；運動，對於強健體魄的渴望；安寧，對於心靈平靜的渴望。”

    “而這十六種根本慾望，其最初的源頭則都是源自自身的不完美，自身存在缺陷。”

    低沉的聲音在天使之王的耳畔響起，黑暗之物的聲音當中彷彿帶着某種莫名的魔力，讓人忍不住想要傾聽它的聲音，本能的心生崇敬、仰慕，激動，乃至是……狂熱的崇拜。

    不對勁，很不對勁！

    任誰都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但天使之王卻依然一動不動……

    不知從何時開始，天使之王身後的火焰羽翼便不再動作，甚至於那些撒落的火花亦停滯在了空中，璀璨奪目的無數火花懸浮在空中，看上去絢麗無比。

    而宮殿之內，那些在光線當中隱約可見的塵埃、微小顆粒亦停滯了，乃至是光本身亦停下了動作。

    這座宏偉的海底宮殿之外，那些無邊無際的海水、那些海水當中的游魚和怪物、乃至是海面上的飛鳥、天空當中白雲和霞光……

    一切都陷入到了停滯當中。

    時間靜止了。

    而在這個徹底靜止的世界當中，唯有那個高坐在王座之上、看不清面目的黑暗之物依然還在動。

    豎立的瞳孔當中冰冷一片，望着面前的天使之王，彷彿能夠直射入對方的瞳孔深處，看見對方的內心一樣。

    良久之後，一個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果然，你能夠看見呢。”

    對面，天使之王依舊一動不動。

    “天使之王，我的力量很強大，非常強大，強大到能夠以自我的意志支配整個物質世界的意志，時間、空間、死亡、一切的地水風火都在我的意志支配之下，但縱然是強大如我也依然是有缺陷的，並非是完美。”

    “我能夠停滯整個物質世界，令自己的意志凌駕於世界之上，從而支配整個物質世界，但縱然如此我並非無敵，因爲我還無法支配心靈世界，也正因爲如此，我曾經敗給了一個超脫了物質世界束縛、也要用靈魂戰鬥的傢伙，同樣，縱然我停滯了世界，你也依然還能夠在這個停滯的世界當中思考……”

    在停滯的天使之王面前，黑暗之物從王座之上站起，然後向着天使之王的方向走去……

    “踏……踏……踏……”

    在天使之王凝固的瞳孔影像當中，只能看見一雙腳正踏着虛空，向着自己走來。

    “生命是有缺陷的。”

    “因爲自身是有缺陷的，所以才會存在種種渴望，以試圖填補自己的不足，讓自己變得完美，正因爲自己的不完美，所以才試圖追逐完美。”

    耳畔，低沉而帶着魔力的聲音伴隨着腳步聲響起。

    “而所謂忠誠，敬畏，崇拜……則都是因爲自身的不完美，在看到了遠比自己更接近完美的事物時，才會渴望向其模仿。所以才會獻上自己的忠誠與信念，以試圖能夠更加接近對方，向其模仿，以讓自己更加完美。”

    “窮人崇拜富人的錢財，富人敬畏苦修士的安寧，皆是因爲如此，因爲在其眼裏，它們都看到了對方有而自己所沒有的東西。”

    “天使之王，我很清楚何爲忠誠，蛇女和該隱都崇拜我，並非是因爲它們對於我的忠誠，而是因爲它們恐懼我，恐懼我的強大，恐懼我的力量，恐懼到在我面前就會瑟瑟發抖，正因爲恐懼，正因爲意識到了自己究竟是何等的渺小，所以它們才會如此的忠誠於我、崇拜於我。”

    “忠誠，是一種憧憬，而形成這種憧憬的原因有很多，可以說對於力量的追求、對於強大的恐懼，也可以是對於榮耀的追逐，也可以是其他，很多很多……”

    在瞳孔所倒映的影像當中，看不清面目的黑暗之物已經近在咫尺，近到兩者可以清晰的看清楚對方瞳孔的每一個細節。

    恍惚之間，原本看不清面目的黑暗之物逐漸開始融化，形成了另外的一個模樣……

    冷峻到冰冷的面容，璀璨耀眼的光輝，身後的三十六對火焰羽翼輕輕揮動之間，便在向着這個世界散發出無盡的光和熱，就好像是在照鏡子一樣，在停滯的時空當中，兩個看起來別無二致的天使之王對面而立。

    唯一的不同點，就在於其中一位的瞳孔漠然肅穆，而另一位的瞳孔則冰冷到毫無感情。

    踩着腳下的凝固虛空，“天使之王”看着面前的天使之王，身後的三十六羽翼剎那間徹底展開，肆意的火花飛落，張開雙臂，輕聲的說道。

    “那麼……梅塔特隆，告訴我，你對於神的忠誠又是因爲什麼呢？”

    “因爲對於榮耀的追求？還是對於造物主的信賴？亦或者說是因爲其他什麼呢？”

    “但是，梅塔特隆，你還沒有意識到嗎，又或者說是你可以迴避了一件事實？天使對於神而言是什麼？是手腳、是工具，你的造物主真的在意過你嗎？”

    低沉的聲音彷彿是在嗤笑着。

    這股聲音帶着某種莫名的魔力，一點一滴的流淌進面前的天使之王心靈當中，而在凝固的瞳孔當中和自己樣貌一般無二、卻肆意張狂的“天使之王”，就彷彿是天使之王心靈深處的另一面一樣，逐漸緩緩放大、越來越大、越來越大……幾乎要徹底籠罩了天使之王的瞳孔。

    “砰！！！”

    剎那間，一道光彩從凝固的瞳孔深處突然射出，近在咫尺的“天使之王”豎立瞳孔微微收縮，只來得及堪堪避開，這道光彩隨即直接射中了宮殿的樑柱之上。

    “轟隆隆隆……”

    轟鳴巨響聲中，身後的石制樑柱轟然倒塌，揚起了無數的煙塵。

    “黑暗之物”的豎立瞳孔漠然的看着對面的天使之王，在它的臉頰處，一道淺淺的傷口出現，些許金色血跡從傷口處溢出。

    而在對面，天使之王的臉頰上也同樣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傷口，位置和大小都和“黑暗之物”臉上的別無二致。

    兩個外表起來彷彿一樣的兩人，就如同是在照鏡子一樣。

    黑暗之物斜眼瞥了一眼自己傷口的方向，口中細長的蛇信隨即伸出，將自己臉頰上滲出的血跡全部舔盡。

    “我品嚐到了深深地憤怒……”

    黑暗之物的閉上眼睛，一邊品嚐着口中血的味道，一邊用低沉的聲音笑了起來。

    “嗬嗬，真是有意思呢……心靈的力量還真是強大，甚至能夠一度突破物質世界束縛，超脫出我的掌控之外。”

    “但是，梅塔特隆啊，你還沒有意識到嗎，神難道不知曉你的處境、不知道我對你說的話嗎？祂當然很清楚，但祂根本不在意，縱然你是天使之王，神也根本不在意你，正如同工匠不會在意鐵錘的個人好惡一樣，於神而言，你只是一件工具而已……”

    “工具壞了，也不過是換一個而已，天使之王就算是墮落了……那也不過是再創造出一位完美的彌賽亞而已。”

    “神愛世人，但神愛天使嗎……”

    ……

    不知何時，停滯的時間恢復了流淌，光輝璀璨的天使之王再度出現在了土星天的宮殿之內，面前的案牘之上堆滿了各類報告和需要處理的東西。

    沉默了良久之後，這位天國副君便再度處理起了那些堆積如山的事務起來。他眼眸當中的肅穆依舊，就好像它從來沒有聽到那些褻瀆的話一樣。

    正如同是它給世人留下的印象，堅定、執着，勤奮，謙遜，公正，仁慈，永不懈怠，倍受敬仰的完美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