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個聰明的遠遠超乎其他所有同類的孩子，他總是沉默不語，形單影隻，因爲在他的眼裏，那些同類都愚蠢的讓他難以想象，根本升不起什麼認同感。

    在他的眼裏，整個世界都好像是被徹底看穿了結構的老舊玩具一樣，除了無休止的戰爭還是戰爭，讓他提不起任何的興趣。

    “無聊……乏味……單調……”

    深深地厭惡感和自我厭惡感充斥在他的心中，他厭惡這個世界，更厭惡自己，厭惡這個內在空洞的自己，這個對於什麼都沒有興趣的自己讓他感到了深深地厭惡、甚至是憎恨。

    他本以爲，或許自己也就只能這樣了，但知道有一天……

    “嘿！你叫什麼名字！”

    他躺在大地之上時，頭頂是一株老邁的大樹，什麼也不想管的男孩躺在地上靜靜地睡着，突然之間有一個東西砸到了他的頭上，他茫然的睜開眼睛循聲望去，卻只見在自己頭頂的大樹樹枝之上，站着有一個和自己看起來差不多大小的小男孩，那雙無比清澈的眼睛正好奇的望着他。

    在他的身上，不像那些神靈一樣充滿了冰冷而漠然的神聖氣息，但也不像其他霜巨人那樣野蠻而粗狂，而是洋溢着一種……極爲獨特的勃勃活力，與這個死氣沉沉的混沌世界看起來截然不同。

    “……洛基。”

    看着自己面前這個半神靈半巨人的混血男孩，沉默了良久之後，簡單的迴應了一聲。

    “洛基？你很有意思呢！”

    面前的小男孩好像沒有聽出他話語當中的深深排斥和冷漠一般，想了想，然後高興的說道。

    豎立的瞳孔當中閃過一抹愕然。

    “我……有趣？”

    “對哦，你和其他霜巨人完全不一樣！他們只會打架，你卻很冷靜，所以你很有趣。”

    男孩跳下了樹枝，然後站在聰明的小孩面前，這個擁有無比清澈眼神的男孩高聲的說道。

    “有趣……那你叫什麼名字？”

    聰明的小孩沉吟着，然後反問道。

    “我？”

    面前的小男孩先是歪了一下頭，然後咧嘴笑了起來，露出了自己的潔白牙齒，笑的無比爽朗。

    “我叫奧丁！洛基，或許我們在此相遇就是命運的抉擇啊！”

    “命運？”

    饒有興趣的看着自己面前自稱奧丁的小男孩，洛基懶散的嘴角微微勾起。

    “洛基！和我一起去創造一個有趣的世界吧！”

    在他的面前，奧丁猛然張開了自己的雙臂，興奮的大聲喊道。

    “所以說……我爲什麼要去跟你做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

    “所以我說，那是世界啊！！！一個遠比這個死氣沉沉的沉悶世界，要有趣無數倍的世界啊！！！”

    躺在地上的洛基仰視着自己面前的這個身影，微微眯起眼睛，但在朦朧的光線當中，卻只能看到一個彷彿全身都籠罩在光芒當中的人影，正如同他臉上所洋溢的燦爛笑容一樣耀眼。

    “有趣……的世界嗎？”

    心中彷彿有所觸動一般，男孩喃喃道。

    “對！一個永遠不會無聊、永遠不會乏味、無限精彩的世界！”

    看着身旁躺在地上的男孩，洋溢着熾熱激情的奧丁看着面前不過是剛剛認識的陌生人，卻毫不猶豫的伸出了自己的手。

    “洛基，我們一起去創造世界吧！！！”

    ……

    火，無盡的火焰在燃燒。

    失去了支撐的宏偉巨樹在緩緩地傾斜，它的體型實在太過龐大，以至於這種單純的墜落也要耗費千年、萬年的歲月，但無論再怎麼緩慢，這一天也終有一日會到來，誰也無力阻攔。

    所剩無幾的星辰從殘破的天穹之上一顆顆墜落向燃燒的大地，充滿毒氣的海洋之上飄滿了綿延千萬裏的浮屍，到處都是或大或小的漏洞的天穹再也無力保護這個宇宙了，無盡的天外混亂從破碎的漏洞泄入，以加速這個世界的死亡。

    曾經無限繁華的世界此刻早已化爲廢墟，神死了，巨人死了，怪物死了，所有的生命都死了。

    到處都充斥着鮮血、屍體與火焰，那些美麗的、醜陋的、善良的、邪惡的、恐怖的、親切的……所有的所有，都在那場最後的大決戰當中死去了。

    而在這片廢墟及其燃燒的火焰大地之上，卻仍然還有一個模糊不清的身影彷彿在疲憊而艱難的前行着。

    在這個身影的身旁，遍佈火焰的大地之上到處都倒着各個不同的屍體，有的殘缺不全，有的面目猙獰，但無論他們生前如何，是神靈還是巨人，此刻全部倒在了這個被火焰所侵蝕的戰場當中。

    疲憊的瘦弱身影從這遍佈屍體的戰場當中一步步穿過，目光當中帶着深深地茫然，甚至還會被屍體和骨頭絆倒、摔上一跤，但在那瞳孔的最深處卻彷彿有一股無形的意志在始終支撐着他屹立不倒一般。

    瘦弱軀體早已在戰鬥當中傷痕累累，但他卻始終咬牙一步步的走下去，摔倒了，那也不過是再站起來而已。

    有一件事情，他必須要去搞明白。

    爲了這件事情，縱然付出再大的代價，縱然是親手摧毀這個自己和奧丁一點點塑造起來的這個世界，他也在所不惜。

    奧丁所追求的，是讓這個他所親手創造的世界永遠的延續下去，但他所追求的，卻是一個真正自由而精彩的世界……而不是無知無識待在這個被命運所編制起來的、名爲“世界”的囚籠當中。

    當這個被他所一手創造的美麗世界卻淪爲了他的囚籠的時候，他寧可將這個美麗卻虛僞的世界親手砸碎。

    然而……

    “噗……”

    腳邊，一聲輕響傳來，疲憊的人影本能的朝着腳邊看了一眼，而隨即，那雙茫然而空洞的瞳孔卻隨之凝固了……

    在他的腳旁是一具屍體，渾身上下都遍佈傷口的屍體上，涌出的血染紅了身下的地面，而看着這具屍體，茫然瞳孔的主人乾癟開裂的嘴脣卻無聲的顫抖了起來。

    他張了張自己的嘴，想要喊出那具屍體的名字，但卻猶如是被擱淺到了岸上的鮎魚一樣，嘴脣開合着，卻無論如何都喊不出那個簡單的名字。

    “啊……”

    試圖伸出手，但手臂卻莫名的不聽使喚，彷彿是在恐懼，唯有那個從沙啞喉嚨當中發出的意義不明的聲音。

    “海拉。”

    在他的腳邊，是他的那個小女兒海拉的屍體，身爲死亡世界主宰的海拉，亦在這場終極的決戰當中逝去，徹徹底底的迴歸到了大地當中。

    在三兄妹當中，唯有海拉最爲尊敬自己的父親，因爲她是唯一能夠感受到自己父親心中的那種孤獨感和寂寞感的人，她能夠感受到自己父親體內所蘊藏的深沉智慧，那遠遠超乎所有生命想象之外的智慧。

    爲此，主宰死亡世界的她本不必參與到這場生者之間的終極決戰當中，海姆冥界本就是世界樹所紮根的蒼白大地當中，自遠古混沌世界就早已存在，縱然世界樹徹底傾斜、宇宙毀滅也無法影響到海姆冥國的存在。

    主宰一切生者的神王，與主宰一切死者的冥王本就是對等。

    然而，爲了自己父親心中的那份渴望，這位本可不朽的冥王卻率領亡靈大軍加入到了這場終極決戰當中，而現在……她死了。

    而望着自己小女兒的屍體，洛基的嘴脣顫抖着。

    終於，他就像是體力不支了一樣，無力的跪倒在了這個死亡的世界面前，他茫然的掃視着面前逐漸崩壞的世界、這個正在走向死亡的火焰世界，茫然的瞳孔顫抖着，捂着自己的臉，終於絕望的失聲哀嚎起來。

    “……”

    在面前燃燒着的世界前，火光搖曳間，單薄的背影匍匐在地上，身體顫抖着，如同孩童一樣無助、哭嚎着。

    ……

    智慧泉邊，發須皆白的智慧巨人密彌爾正在用手中的鵝毛筆，在古老的羊皮紙靜靜地書寫着什麼，縱然世界即將毀滅，他的臉上也不見動容，唯有平靜。

    這位智慧巨人的舉動，誰也無法理解，唯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究竟在幹什麼。

    而就在他書寫的時候，一個平靜的聲音響起。

    “密彌爾。”

    筆尖停下，擡起頭，在密彌爾的面前站着一個單薄的人影，而望着自己面前的人影，這位智慧巨人則不見任何驚訝的微微低下了頭，以示自己對於新神王的敬意，口中則緩緩地說着。

    “神王陛下……”

    在他的面前，面容平靜的神王看着自己對面的年邁巨人，口中喃喃道。

    “密彌爾，你告訴我，什麼是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