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六百八十六章 突然啓動

    米勒艦長、彼得斯醫生以及輪機師賈斯汀穿着重達三十公斤的宇航服防護服，像地球上探索洞穴的冒險者一般在腰後扣上安全繩，通過連接通道緩緩飄進Event Horizon號。即便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闖入眼簾之物仍然令探索隊感到恐懼——那是一顆漂浮在空中的乾燥牙齒，在其他漂浮的金屬罐頭和空塑料水瓶中間。彼得斯醫生做出判斷，即便她不具備牙科的專業知識——那並非幼小的乳牙，也並非因爲暴力折斷的恆牙，而是一顆與牙根神經相連、殘留着部分乾枯齒齦的牙齒，彷彿有人用鉗制夾住頜骨將其硬生生拔下來。

    米勒艦長努力鎮定心神，他一邊呼喚操作Lewis and Clark號的大副繼續放長複合金屬纜繩，一邊從宇航服腰間的小包裏拿出塑料密封袋，朝着那枚牙齒蹬了過去，以一種極其彆扭的方式將那枚牙齒保存起來。Lewis and Clark號艦橋上，沒有參加第一批救援任務的其他人都聚集在一起，通過宇航服上的攝像頭觀看着米勒艦長的發現，包括那枚牙齒。威爾博士、史密斯中尉、庫珀中尉等船員都爲這不詳的發現心情沉重，那枚牙齒的預示着Event Horizon號可能遭遇了他們無法想象的災難，如果只是進入休眠，Event Horizon號的船員們根本不可能遭受這樣的傷害。

    “賈斯汀，我需要你去查看引擎機組重啓能源，我們需要打開人造重力。如果威爾博士所說的這項技術真的應有在這艘船上的話。”

    米勒艦長將那枚裝進密封證物袋的牙齒收進小包。他感覺宇航服內的溫度控制系統並沒有發揮作用，宇宙中的寒冷依舊透過厚厚的複合材料滲進他的身體裏，在他的脊椎上奔跑，躥進大腦裏。但他依舊保持着冷靜，而是用一副冷漠的表情讓彼得醫生忽視他隱藏起來的恐懼他通過宇航服內置的無線電通訊呼喚其他人。

    “彼得斯醫生，我需要你和我一切去駕駛艙。”似乎是爲了緩解通訊頻道裏的凝重氣氛，米勒艦長嘗試轉移話題，“威爾博士，爲什麼這條通道裏有這麼多炸藥？”

    “我向你保證，那些炸藥是安全的，只能由駕駛室的中控臺控制引爆。”威爾博士鬆了口氣，他和其他人一樣，拒絕思考那枚牙齒代表的含義。“駕駛艙本身就是一艘飛船。Event Horizon號的任務是測試超空間引擎，有必要在出現意外的時候拋棄超空間引擎，利用駕駛艙本身的引擎返回地球。”

    但我們知道他們沒有這麼做，或者說，來不及這麼做。

    米勒艦長帶着彼得斯醫生朝着駕駛艙飄過去，越是靠近駕駛艙大門，如鉛塊般擠壓思想的不詳預感就越是沉重。“你的意思是，Event Horizon號的船員沒有對意外做出任何反應？他們應該經歷過應對突發事件的訓練才對。而且他們都是精英，沒有理由不作出任何反應。”

    “此前我們已經證實能源也出現了問題，或許問題出現在引擎和中控室，所以駕駛艙才沒有分離。”威爾博士皺着眉頭。現實還是硬生生地戳到了每個人的臉上，哪怕他們不願意面對，但這就是他們無法繞過的東西。他們不能不去思考Event Horizon號船員的遭遇，那恐怖的殘骸證明，這並非一般意義上的太空事故。威爾博士說道，“掃描顯示你們周圍就存在生命跡象。你們有看到任何東西嗎？”

    “沒有。什麼也沒有，除了那顆牙齒，我們的探測器不可能這麼靈敏。”彼得斯醫生悶悶不樂，“或許是探測器出現了問題。”

    “或許吧。”威爾博士懶得繼續爭辯。穿過那片迷霧或許讓Lewis and Clark號許多部件受損，但他可以保證軟件方面沒有出現問題，這是他在這個宇宙裏唯一確信的事。“如果我在船上，或許可以檢查軟件方面的問題。這對我們啓動引擎有所幫助，畢竟後面那艘船越來越近，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我這裏遇到了點小麻煩。”朝着另一個方向漂浮的賈斯汀出聲打斷了爭論，讓米勒艦長、威爾博士和彼得斯醫生都冷靜了下來。威爾博士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似乎越是靠近任務目標自己就愈發煩躁，情緒有些不穩定。其他人似乎也察覺到了異常，但所有人都在心底承認自己被那枚牙齒嚇壞了。“我要怎麼打開這個引擎艙的封鎖門？”

    “輸入密碼。我把密碼發送到通訊器裏，賈斯汀。”按照威爾博士的指導，賈斯汀中尉終於打開了那扇厚厚的防護門。隨即賈斯汀中尉發出一聲驚歎，腳步也隨之變得遲疑。“我知道，這看起來很可怕。沒必要害怕，那只不過是消除宇宙無線電雜波的設備而已。”

    “這是臺絞肉機，威爾博士！”

    賈斯汀大聲抗議，艦橋上的其他人也通過攝像頭看到賈斯汀看到的場面，然後朝着威爾博士投去不贊成的目光——他們認爲賈斯汀的描述非常準確——那是條有着長長鋼製橋樑的圓柱形通道，直直通往超空間引擎所在的艙室，但包裹這條橋樑的卻是數以千計不斷旋轉、如彎刀刀片般情報的金屬，將頭頂投下的稀薄燈光切成一塊塊閃爍的碎片。賈斯汀感覺自己即將走進某些遊樂場的迷幻通道，糟糕的是旋轉牆壁上的並非黑白相間的花紋而是金屬，更糟糕的是自己並不能安穩地走在橋樑上，而是由纜繩牽制着往前漂浮，消失的重力讓他感覺自己隨時會墜向緩慢旋轉的金屬，任由鋒利的邊緣切開防護服和自己的血肉。他無法解釋自己爲什麼會有這種幻想，就好像站在高樓邊緣的人會情不自禁地幻想自己往下跳的樣子，他必須緊緊抓住門框才能避免這種幻想成真。

    “超空間引擎是極其精密的設備。”威爾博士說道，“爲了確保引擎的精確性，這是必要之舉。”

    “我只希望自己不會飄進這些刀片裏面！”

    “那不是刀片，賈斯汀。”

    “別讓我們糾結學術上的定義，好嗎？”賈斯汀中尉深吸一口氣。這個平日裏快活得像個卡通人物的小夥子此刻臉色慘白，像是即將跳下懸崖卻沒有背上傘包、並且還在拼命瞪着自行車腳踏的極限運動挑戰者。“親愛的大副，還請拉緊我的纜繩，別讓我變成一團碎肉！”

    米勒艦長無視了通訊頻道裏活躍氣氛的小小插曲，在威爾博士通過攝像頭和通訊提供指導後，他終於能打開駕駛艙密閉的圓形大門。米勒艦長下意識擋住宇航服的攝像頭，彼得斯醫生指着駕駛艙內的設備驚叫出聲。

    在微弱的探照燈照射下，他們看見駕駛艙的控制臺上灑滿陳舊的血跡，幾乎所有設備上都糊着一層血肉。彼得斯醫生的專業知識讓她一眼就能認出設備與牆壁上的血肉依舊保留着血管、肌腱以及不成型的器官。那些模糊的血肉上掛滿了冰霜，似乎表明這個空間曾經極其潮溼，哪怕這意味着違反了太空航行最基礎的安全條例。

    米勒艦長最終還是放下了擋住攝像頭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走向控制檯。威爾博士以及其他艦橋上的船員倒吸一口涼氣，不過威爾博士還是指揮米勒艦長前往控制檯，嘗試取走儲存Event Horizon號航行日誌的存儲設備。只有查看航行日誌，他們才能搞清楚Event Horizon號到底遭遇了什麼。

    一旁四處巡視的彼得斯醫生再次發出驚叫，Lewis and Clark號艦橋上的衆人驚恐地看到一具鐵鏽色的乾癟屍體從距離彼得斯醫生雙眼不足三十釐米的位置緩緩飄過。彼得斯醫生見識過很多屍體，但絕對沒有見過這般恐怖的場景。那是一具極其恐怖的屍體，它的雙眼被挖出，暴露在虛空中的牙齒沾滿黑色的血跡，縱橫交錯的傷痕遍佈全身，就好像有人用指甲硬生生撕開了自己皮膚然後將其扔到船艙裏。

    然而恐怖的事並沒有就此結束，引擎艙的賈斯汀依舊在執行自己的任務。但是與他想象中的不同——與任何人的想象都不同——穿過廊橋抵達超空間引擎所在艙室後，他並沒有看到存儲燃料的金屬罐，也沒有看到鏈接大量電纜的複雜設備。這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空間，牆壁四周鋪設着一個個描繪着詭異圖騰的灰黑色金屬圓盤，幾枚巨大的金屬尖刺按照一定的數學規律從金屬圓盤上冒出來，直指艙室中間的超空間引擎。幾團巨大的液態水在失重的環境下飄蕩在這個古怪的空間裏，彷彿巨大的、不定性的鐵鏽色球體。

    相比起怪異的艙室，那臺超空間引擎才是最詭異的東西。

    那是一個由三重古銅色金屬圓環包裹的球體，最外層的圓環上則有着許多相對稱的尖刺，最中心的球體由鋪滿艙室相似的金屬圓盤包裹。當賈斯汀來到這臺設備前的時候，這臺超空間引擎的三重圓環還在安靜地緩慢旋轉，散發着沉重怪異的氣息。三重圓環突然在賈斯汀面前豎起，中心球形表面幾塊金屬圓盤開始凹陷，開始散發刺眼的光芒。賈斯汀忍不住擡起手擋住光線，等到光芒消散，他才看到原本應該包裹球體的金屬圓盤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漆黑如墨的圓形平面，在探照燈下反射着如水一般的漣漪，彷彿吹口氣就能將其驅散。

    “賈斯汀，你聽我說。”大副說道，“我們發現Event Horizon號的生命信號在不斷增強，尤其是你所在的引擎艙。賈斯汀……”

    賈斯汀什麼也聽不到。

    他如癡如醉地盯着引擎艙中間的黑色水潭，就好像那是世界上最吸引他的物體。任何聲音都在迅速遠離他，他感覺自己就好像小時候洗澡時把腦袋浸入充滿溫水的浴缸，被摺疊、扭曲的聲音與光線透過水面進入他的感官，但又在遠離他，令他不自覺地關注、靠近、沉迷。他的精神蜷縮着，被太空中不存在的溫暖包裹。他並不知道此刻的通訊裏有多麼吵鬧，威爾博士、大副、庫珀中尉大聲提醒着他面前的異常情況，可無論艦橋上的其他人怎麼呼叫，他們只能眼睜睜看着他靠近那黑色的水塘。

    他伸出手輕輕觸碰黑色的液麪。

    包裹着織物的手指接觸液麪的一瞬間，賈斯汀清醒了，某種看不見的力量躥進他的身體，擊中他的大腦，將他從異常中喚醒。他無法解釋自己爲什麼要這麼做，也不清楚那漆黑的水潭爲什麼吸引自己。他發出驚恐的大叫，接着被那股力量直接拽了進去，沒入超空間引擎所展現的漆黑水面。緊接着艦橋上的控制檯裏，賈斯汀宇航服的攝像頭立刻失去信號，連接着宇航服的安全纜繩似乎也被巨大的力量拽動，設備上顯示的纜繩長度讀數飛速飆升，眨眼間就纜繩就被多拉出了一公里長。

    Event Horizon號的引擎艙並沒有一公里長。

    “我去救援賈斯汀！”一直做好準備等待機會的搜救員庫珀中尉大喊，同時啓動設備令安全纜繩倒轉。他一邊拉着賈斯汀的安全纜繩快速穿過連接臂，一邊通過頸部的無線電告訴艦橋，然後做出專業人士應該給出的指示。“你們也穿上宇航服，我們遇到了不可控的情況！米勒，彼得斯，快撤離！”

    “發生了什麼，庫珀中尉！”

    “賈斯汀他……”

    幾秒種後，沒等米勒艦長弄清楚情況，一股巨大的力量便從引擎艙噴涌而出。

    那力量眨眼間從Event Horizon號尾部的引擎艙席捲了整艘船，駕駛艙的隔離門彷彿在外面貼上了大當量炸藥般撞進駕駛艙，許多沒有固定的、容易損壞的設備也被這股力量撞碎，仍然待在駕駛艙裏取證的米勒艦長和彼得斯醫生也被這股力量撞擊，砸向了駕駛艙裏空空如也的休眠艙。然而這並不是結束，這股巨大的力量同樣震撼了與Event Horizon號連接的Lewis and Clark號，原本連接緊密的連接臂與氣密門立刻損毀，被暴力折損的船體噴出氣體與電火花。艦橋上的許多設備就此失靈，只剩下密密麻麻的雪花與色塊，倒黴的船員們更是被這股力量摔在地上，頭破血流，昏昏沉沉。但好在還有人保持理智，威爾博士立刻呼喚衆人穿上宇航服。

    “我們必須立刻去Event Horizon號！”威爾博士在接連不斷噴涌電火花的損壞設備中大喊，“這艘船已經不能用了。必須去Event Horizon號，否則我們都會死在這裏！”

    “賈斯汀！”

    庫珀中尉也感受到了震顫。他死命拽着纜繩通過被抗幹擾設備包裹的廊橋，進入賈斯汀曾經抵達的引擎艙。他看到連接着賈斯汀宇航服的纜繩沒入那漆黑的、不反光的液麪。就在庫珀即將抵達的時候，倒轉的纜繩也終於將賈斯汀拽了出來，庫珀中尉趕緊衝上去抱住賈斯汀，兩人一起摔在了引擎艙佈滿尖刺的牆壁上。

    與此同時，Event Horizon號控制檯在無人操縱的情況下恢復了生機，失去電力的計算機與屏幕重新煥發活力，整艘船的重力場眨眼間開始恢復，適合濃度的氧氣開始填充船體，保溫設施迅速融化着掛在舷窗和血肉上的冰霜。引擎艙內的巨大水球砸在地上，血紅色的液體混雜着髒水如瀑布般流向艙門的廊橋。彼得斯醫生也從半昏迷狀態甦醒，她看見那具漂浮的屍體砸向駕駛艙地面，然後如同冰塊般碎裂。

    緊接着她就感受到一個人拽着她的手臂，將她朝着外面拖。

    米勒艦長喘着粗氣，堅固的宇航面罩此刻破開一個小洞，溫暖的空氣順着缺口噴涌而出，在船艙裏凝結成白霜。Event Horizon號的冰冷空氣幾乎令他的肺部炸裂，但他還是緊緊拽着彼得斯醫生的手臂，將她從碎裂的金屬和玻璃中間拖了出來。

    “你會沒事的，彼得斯。”米勒艦長喘息着說道。他眼神渙散，看起來並沒有從猛烈的撞擊中回過神來。“你會沒事的。”他不斷重複着，踩過碎成冰塊的屍體和溼滑的凍結碎肉，虛空的寒意不斷滲進他的身體裏。他沒有時間去思考Event Horizon號和Lewis and Clark號的情況，他的目標只有拯救眼前能夠拯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