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六章:貪婪無心之卷:第十二幕

    第十二幕:枉生枉死枉活哉】

    【莫道征途路漫漫，千秋江水夢不還。】

    “咳咳咳……”

    他的意識已經無法挽回……

    “咳咳咳……”

    他的思想已經開始斷了……

    “咳咳咳……”

    他沉默着……他想要去動自己的手……但是這種知覺的消失，讓他迷失在黑暗裏……

    “咳咳咳——”

    他帶着輕咳，雖然視線不是很好，但起碼這裏亮堂，讓他足以看清這裏的一切。

    他從那張草木拼湊的牀上猛的坐起來，又劇烈的咳嗽了一陣子，病魔侵入了他的全身，他整個人就像是無可救藥的枯骨，他站起來的時候險些跌倒，如果他傾倒下去，可能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先生！”一個孩子驚呼着他的稱謂，急忙的衝到她的身邊，攙扶着他的手臂。

    “純一……”他依稀記得她的模樣，在所有的孩子裏，她最爲機敏，也最爲活潑。

    “先生……您需要更多的休息……”小孩子的擔心讓她胖嘟嘟的小臉蛋有些糾結，她依然攙扶着他向着他想要走過去的地方走去。

    那裏是白茫茫的一片，看不見任何，可以想要擁有的未來。

    “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我就要死了……”

    “先生是不會死的……”

    “影呢……我要見他……”他看着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從來沒有那麼急切的想要見到他。

    “尋荒影……不會回來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把他的視線拉回到近處。

    那人站在那裏，只有尋了聲音才能夠看到他。

    他蒼老的白髮，和他的一切，都交匯在光點裏，看不着，也尋不見。

    “他去了哪裏？”他急切的問，但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他帶着王軍北上……想要殺到天上去……”老人嘆了口氣，看着他那比自己都要枯老的身軀，看着他失望的眼神，越發覺得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

    “爲什麼……他不應該這樣……麓中行應該已經和我們和解了……不應該再有傷亡了……咳咳咳……”他難受的咳嗽起來，血從他的身上，就像是已經清晰可見的暴怒的遊蛇。

    “咳額——”他用手捂着自己的嘴，那些可怕的血在他的手上怒放着炸開，像是血花滴落，那些粘稠的血液啊……爲何不可以在他的身上停留……

    “先生！”純一大喊着，她想要緊緊抓住他的手臂卻實在是想不到該怎麼辦，她看着他的側臉，那枯瘦的臉龐已經蒼白的，讓他看起來一下子便要被微風吹倒。

    “我的時間不多了……”他再次重申了這句話，他好像已經明白了自己的歸宿，那就是死亡。

    “麓老……”

    “在呢……”

    “王軍現在在哪裏……”他慢慢的將右腿曲下，左腿前傾，慢慢的坐下。

    純一攙扶着他，他坐下，也就安靜的坐在他的身旁，在她的黃金瞳裏，所有的一切，都彷彿還那麼美好……

    “高爾伽索……”

    “羽蛇神……”

    “羽蛇神已經死了……”

    “咳咳咳……咳咳咳……”他又瘋狂的咳嗽起來，他的眼睛已經無力睜開，垂下來的眼簾，將他已經失去色彩的雙眼遮蓋。

    他索性閉上了眼睛。

    他想要去詢問別的事情……

    關於他的那麼多事情……

    但是已經做不到了……

    血……他的全身都開始冒出濃烈的鮮血。

    “麓老……他們到底……要去哪裏……”

    “我剛剛說過了……他們要殺到天上去……麓中行正在天上等着他……十二神將在天上等着他。”

    “咳咳咳……不行……絕對不行……這樣只會有更大的戰爭……絕對不行……咳咳咳”他想要說話，但是好像喉嚨裏已經使不上氣力，發不出任何的聲音，只有劇烈的咳嗽，與可怕的倉惶的神色。

    他想要搖頭，卻難以做到。

    “先生……”純一撫摸着他的臉龐，她小孩子的身高依然需要跪坐起來，她雙眼裏滿是痛楚，但是她沒辦法流淚……

    “咳咳咳……麓老……你可以再爲我做一件事情嗎？”他強撐着，氣管裏血液越來越多，他也就越來越難受，就要支撐不下去。

    “你說吧……”麓老什麼多餘的話也沒有說。

    “我想……我想要你……告誡尋荒影……千萬……咳咳咳……咳額——”他吐了一口鮮血，終於再也強撐不住，他幾欲傾倒，倒向橘純一的身邊，她忙去接着他，將他攔在自己的懷裏。

    她一個小孩子，將他抱在懷裏，竟然完全撐得住他的身子，他的瘦弱，已經鮮血淋漓。

    “千萬……”他好像，突然的哭泣起來……

    他的血淚……真像是眼淚了……他根本沒有辦法哭泣……因爲他的眼睛已經乾涸……

    “不要……”

    他喉嚨裏，突然的哽住，再也發不了聲……

    “先生！”純一看着他倒在自己的懷裏，那雙眼神，他的眼神已經迷離，這裏本是沒有光的，但是在他的眼裏，那種光芒彷彿永遠存在。

    世界失去的色彩，他又試圖強撐着坐起來，他可以做到的……他明明可以做到的……

    但是他的手再難以伸起來，他的身子也難以坐正。

    他好像還在說話，但是卻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

    “先生！先生！”她呼喊着，看着他的樣子，確又始終哭不出來，她難過的已經無法呼吸，她的黃金瞳在那一瞬間熄滅……有如風中殘燭的生命……一點點的消散了……

    “沒有人會願意放棄自己的神軀……他是第一個……也會是最後一個……”麓老摸着自己的鬍子，他的臉忽然的變爲年輕的兒童，他的鬍子也沒了，露出了光溜溜的下巴。

    “麓心齋大人……”她祈求着，瘋狂的搖着頭，她的黃金瞳忽然的熄滅，化爲棕色的光點……

    她的眼淚流下來，滾燙着她的臉龐……

    麓老搖搖頭，把手背在後面，他轉身，這裏的光明早就已經被吞噬殆盡，只留下一絲絲的光亮，那是，他眼中唯一能夠看到的東西，現在他死了，那點光亮也就消失了……

    連帶着他一點點的消散。

    “先生！！先生！”純一瘋狂的觸摸他全身化爲金色的光點，那些光點，毫不留情的，義無反顧的離開了這裏……

    因爲它們是光，所以它們到哪裏，哪裏就光亮……而他現在消散了……它們也就遠離了……

    黑色的魔氣，在這裏肆意橫行，而他剛剛躺過的草木牀也直接被黑色的魔氣摧毀殆盡……

    “先……生……”純一噎了聲，她什麼也沒有抓住，她只能抱住，那一點點的星光。

    但是星光是沒有人可以擁抱的，他在時，那些星色的光點可以擁抱，他不在時，她也只能擁抱住自己。

    她閉上眼睛，她棕色的眼睛裏，兩行滾燙的淚水滑下來，一點點的滴落在血色裏……

    她低着頭哭泣，她只能擁抱住自己……

    許久……都沒有人說話……

    許久……

    天要翻了個地覆，人要生死個輪迴。

    “戰爭……會結束嗎？”

    她輕輕的哭泣着……黃金瞳在的眼睛裏再也見不到了……她看着站在那裏若有若無的麓老，她矮小的身子跪坐着，無助的只能觀望……

    “戰爭……會結束的……”

    麓老很快回答了她，但是他又搖了搖頭:“只有一方失敗了……才會結束……”

    “誰會贏……是影大人……還是麓大人……”她看着這一切，黑色的氣息圍繞在她的身上，那些可怕的遊蛇啊，一下一下，撕咬着她的靈魂……

    “誰都不會贏……靈界已經變成這樣……誰都不會是贏家……”麓老又是嘆息:“唯一一個真心希望戰爭結束的神明就在剛剛化爲了凡人離世……他想要阻止的戰爭卻不會如他所想的一樣結束……但這並不是一件可以讓人調侃諷刺的事情……”

    “先生會落入輪迴嗎？”她問，期待着，她想要的回答。

    “他是凡人，自然是要落入輪迴的……”他答，但是他也沒有說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這就夠了……我們去找他……我們叫影大人一起去找他……我們去找他就是了……我們再見到他的時候，告訴他他是我們的先生！他是我們的王！”純一突然的起身，在血泊裏，她站着，就像是血裏的白蓮。

    “你又怎麼找得到他呢……他的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了……等是真尋着他了……早就已經物是人非了……你哪裏又受得了呢……”麓老搖搖欲墜的嘆息。

    他總是應該嘆息……

    就連他想要告訴他的最後一句話都讓他嘆息。

    “我不管……影大人，一定是要去見他的，到那時，我也就在暗地裏看着，無論他是怎樣的人，無論他是怎樣的人……只要能過陪在他的身邊……那又如何呢……”

    純一的黃金瞳燃燒起來，像是火焰般灼燒着，在她的眼裏，一切的一切，都變得毫無道理。

    她不曾畏懼過時間，但是她又害怕着時間，將一切都藏的深了，她又怕尋不見，只能聽着喚着，他的名字。

    在漫漫長夜裏，魔氣侵擾着她的靈魂。

    “戰爭……還沒有結束嗎？”

    她問道……

    她蜷縮在一起，那血泊早就已經被魔氣吸了個乾淨，那本就已經是凡人的身軀，也淨是些污濁之血。

    他的影子，也快要從她的腦海裏消失不見了，但她的黃金瞳亮着，眼眸裏，也缺少着光亮。

    他的哭泣聲彷彿就在耳邊，他的咳嗽彷彿也就在昨日，他的叮嚀，他的軀殼，他已經化爲星光的魂，莫了，那也就是莫了……

    她好怕……

    但是她只能忍着。

    她不怕……

    因爲那又如何……

    “戰爭……還沒有結束嗎？”

    她又問……

    不知道過了多少年……

    問，也是問不出來……

    “戰爭……結束了嗎？麓心齋大人……”

    “還沒有……但是尋荒影已經輸了……”

    “影大人輸了……”

    “的的確確是輸了……”

    “那我們現在應該怎麼辦？”

    沒有回答……

    “我們等不到……未來了……”

    麓老的話語聲，忽遠忽近了，黃金瞳裏，這裏的一切又都開始充滿光明……

    “純一……”

    她聽着他的呼喚，但是她沒有見着他。

    “以龍之大人……”

    那來者，身披戰甲，他多像他，但是他又不是他。

    “他呢？他去哪了？”

    “先生……他……”

    她想要說下去，但是她覺得以龍之好像已經知道了，她便不說了。

    又或者，在許久的未來，她再次見到以龍之的時候，她心裏想的，依然是同爲王，爲什麼會如此的不相同。

    我想……一切的一切，都那麼不重要……

    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天，每一個人，都變得不那麼重要，只要是沒有他在這個世界上，那就不重要了……

    她的黃金瞳裏，傾倒着她的悲傷。

    啊……

    你會爲我哭泣……

    我也會爲你哭泣……

    這樣不是很好嗎？

    可是你爲什麼又偏偏是這樣一個人呢……爲什麼，要去想着爲所有人而哭泣……

    啊……

    可是你也曾爲我哭泣……

    那我也便要做個爲所有人而哭泣的人了……

    “長羽楓……真是好名字……”她笑着看他。

    “我去找尋荒影那個壞蛋，我要揍他的屁股！你一定能找到尋荒影的，所以我肯定要跟着你啊，你只要讓我跟着就是了……”她古靈精怪的轉悠着眼睛，看着他爲難的樣子，將所有的一切都盡付笑談中了。

    “你在這裏好端端的唱起大戲來，真是有個性……”她看着那把已經殘缺的長劍，那劍深深的入了土，和那些削下來的頭髮一樣，好像從地裏生出來似的。

    大雨，大雨，像是滌淨了靈魂，枉生了輪迴。

    “快貼到你的頭上，願賭服輸……我運氣好……我的故事等下子再講給你聽……蘭洛，對，還有蘭洛！”她看着悶悶不樂的他，將那張紙條貼在了他的頭上，他如此的呆笨，也不知道他整天想的是什麼……

    啊……

    你終究還是這樣的人……

    他們怎麼有臉，在你的周身，呼喊着你的名字呢……

    他們怎麼有臉……嘲弄你的善良呢……

    明明，他們都害過你……你卻還爲他們牽掛……

    你終究是這樣的人麼……

    不，你並不是這樣的人……你對他人的好不求回報……但是這並不意味着，你的一切，都對着他們好……

    黃金瞳……灼燒在她的眼眸裏……

    要知道……

    這世間，好便是好了，不好便是不好了……

    你要尋着去做了，壞裏怎麼又能夠生出好來，怕是自始至終只有好的，那才是真的好的。

    我不要你做這樣的人了，你可以不爲我哭泣，你也不可以爲所有人哭泣……

    蘭洛……我理解你了……

    不是嗎？

    先生如此這般好的人……卻要遭此輪迴的罪孽……

    我的心裏，你的心裏，就是王族人的心裏……那種怒火……又怎麼可以一笑了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