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青橘有聲

    違天命者，以舟自渡。】

    這個事情應該怎麼說呢。

    其實這件事情，挺私人的。

    我當時……想要尋死來着……

    我明明，已經不是個小孩子了，但還是天天在白靈山和那些小孩子玩，他們多大，我多大啊……

    我感覺很不好啊……

    就，很不爽……

    當然，你可能會覺得我心理扭曲什麼的……整天和這些小孩子在一起其實也沒有多大的快樂，你知道吧……乍一看他們活潑開朗，富有年輕的朝氣，但是其實他們要煩死人了……

    單說他們的不好，那也不行，我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不記仇的呀，但是真要說他們的好，我也真是不明白他們哪裏好。

    我就是……很……不舒服……

    我感覺哪裏都不舒服，手疼腿疼，腦瓜疼，真是做啥啥不順，跑哪哪糟心……

    然後……

    我就去尋死了……

    我準備，跳白靈山的【千丈崖】……

    “你？跳崖？爲啥？”胖子不解，臉都皺到一起了，他的眼睛都要眯着看不見了。

    “不爽唄……那個時候，我全身的靈力都在下降，還被那個糟老頭安排在白靈山不能亂來……”

    “你一個女孩子家……”胖子往後仰了一下，有些難以置信，看橘純一的身段，嬌小可人不說，就是相處下來，嘴角的笑意也不見得是個要尋死的……

    “不至於吧……白靈山出去的女孩子，都是大家大府的少爺們搶着要的……”胖子假意喝茶，兩雙眯眯眼就盯着橘純一看。

    “嘖嘖嘖……哎……男人啊……”橘純一撓了撓自己的手腕上的癢，小手撓了撓，看了一直盯着那三個骰子的長羽楓，他好像並不感興趣，察覺到她看他，他也只是笑了一下。

    “嘖，所以說，很私人的嘛……”

    橘純一撓了撓頭，翻了翻白眼。

    反正我那個時候就是腦抽……特別特別腦抽……一心想要跳崖……

    我都不知道爲啥……

    我當時和誰都無仇無怨的……還每天吃嘛嘛香，身體倍棒，但是就是有很不爽的感覺，讓我覺得，好沒意思啊……

    沒意思，是真的沒意思……

    人生在世……到底應該怎麼活呢……你說，我前面那麼急着，擠破腦袋要去修仙，修也快修成了，哪知道還要渡天劫的……

    天劫……

    天對於人的劫難……

    天不要我……我……還活着幹啥……我原本還訂了親的……哪知道那人死了……我現在身上還掛着他的妻名，但是，其實我根本就沒有見過他……

    我覺得……

    我當時覺得自己好苦啊……

    入世，要守活寡，出世，卻怎麼也修煉不上去，整個就一個大廢物。

    廢物一個，走哪哪不舒服……

    但是，說實話，

    我不甘心……

    我……

    好不爽……

    真的，根本看不到活下來的意義……

    我是真不爽！

    我就對着所有白靈山的大叫！

    我要去死啦！都給老孃來看啊！

    全都給！！老孃來看！老孃跳崖！！

    “噗……”長羽楓聽了，一下子笑出了聲:“哈哈哈，還真像是橘子你幹的出的事。”

    “啊，這……”胖子倒是不明就裏，看看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

    “哈哈哈哈哈……我也覺得……不愧是我……”橘純一拍了拍胸口，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自己的小矮子，嘿嘿的笑:“你們不要這樣看着我嘛……真是的……都說了很私人的事了……”

    “我知道了，你們兩個，都是神人，和我這種凡夫庶子一比，那就是牛的一塌糊塗的……”

    胖子收了骰子，將他們放入了盒子裏。

    他們都收了臉上的紙條，疊在一邊。

    “你跳崖遇到了蘭洛？還是遇到了那本書？”

    “沒……我沒跳成功……”

    就……很尷尬……

    我沒跳成功的罪魁禍首，其實是我被當時的白靈山少主打暈了……

    “白靈山少主……你還見過白靈山少主？”胖子激動的嘴裏唾沫飛出，他擦了下嘴巴，驚訝的看着橘純一。

    “見過啊……肯定見過啊……寧公極……當時的白靈少主……”橘純一拿起了旁邊的酒，呼嚕一聲便喝下去半碗。

    長羽楓想要問，但是忍住了，只是看着手上的盒子，沒有說話。

    “呦，你今個兒幾歲啊？我知道修仙之人皆長壽，但是你如此年輕貌美的，還真的不多見……”胖子也喝酒，咕嚕一聲，喝了大半。

    長羽楓不喝酒，清酒也不沾。

    對於他來說，他現在的狀態更像是一個局外人，他整天都計掛着那個……

    穿着碎花小裙子，穿着小短袖的……現代女子……

    看面相，可能是女孩子，沒多大歲數。

    這人奇怪啊……妝容一看就不是本地人，也不是靈界人，一看就是異世界來的人。

    重點是，可能和自己一樣……

    奇了怪哉……

    徐佳卿的羣英之宴，這麼大來頭？還能請到別的世界的人來的？

    “我……一百一十五歲啦……沒想到吧……哈——哈——哈——哈——”橘純一酒勁上來了，更加的豪爽，大拍了一下桌子:“修仙好啊！修仙可以延年益壽，誰要尋死？爲了活下去而拼了畢生所有的人多了去了的！尋死，那都是吃的太飽了沒事幹的……東想西想，想啥啊……給老孃想着活下去啊！那麼多苦難也沒殺了你，不就是受點折磨嘛！你說是不是？”

    橘純一臉色微紅，噫哈一聲，嘴裏吐出香甜的酒氣來，也不知道是酒香，還是她香。

    “是是是……這人啊……活一輩子，都不容易……”胖子咕嚕一聲，打了個酒嗝，他瘋狂的灌酒，也不知道怎的，現在已經喝的打酒嗝了……

    長羽楓看着他們兩個，也不能說無奈，就是輕輕的搖了搖頭。

    這世間的道理，從來都是自己放棄，才會沒有活頭。

    但是也不盡是如此……

    有句話講，天命難違……有些事情，就好像着了魔一樣的，天跟你作對，你就是完成不了，完成不好，完全做不到。

    有一點，很重要，那就是選擇權，依然在你自己的手上。

    無論做任何事情，無論有沒有的選……其實最終的選擇權，都在於你自己。

    無非就是顧慮的多少與否，會影響你的選擇……

    只要有選擇，無論另外一個選項是什麼，總是會有逃避這個選項在你的眼前。

    “對嘛……我說……那個時候，我就是傻……不拉幾的……真的，別人怎麼說，我都覺得動搖不了我，但是當寧公極跟我說的時候……我就忽然豁然開朗了……”

    “他說什麼？”

    胖子好像並不在意橘純一所說的關於蘭洛的資料了，他眼光灼熱的看着橘純一。

    “他說……”橘純一有些停頓:“”我啊……很羨慕那些說死便要去死的人，他們可以放下人世間的種種羈絆……沒有任何理由的就將所愛着他們的一切都義無反顧的放棄……他們可以如此的灑脫……連活着這件事情，都能夠放棄……”

    “寧……公……極……”

    長羽楓一字一句的說着三個字。

    寧……極……

    或許，這個人，自己應該從出生開始，就有，也必須有映像……

    但是，在他腦子裏的，卻只有，一個白色華衣浸染在風雪裏的，對着他微笑的，男子。

    或許，他應該叫他父親……

    但是……

    他什麼也不知道的……關於這個男人的一切……

    他又不想要去瞭解……這樣一個和自己有血緣關係的男人。

    聽到他可能會說這樣子的話，也不覺心裏一陣暖熱。而後，便是惆悵……

    了卻於無的惆悵……

    “寧公極……其實和他妻子的故事蠻感人的啊……天人永隔，都知道彼此活着，但是就是難見一眼，哎……就好像七夕節的牽牛郎和織紗女一樣，或許比這還要慘……”

    胖子有些難過，又悶着頭喝了杯酒，看得出來，他也頗有些傷感了……

    酒啊酒……

    就是這樣的東西啊……

    人在天涯海角，催人斷腸。

    “他說，爲什麼你不去試着想一想，這個世界上，足夠美好的事情呢……苦難，這種事情，最可怕的不是它的難，而是它的苦，如果你覺得苦，那也不枉來此一遭了……”

    橘純一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好像此時此刻，她還站在那個冷風煞煞的崖邊，望着那麼多前來圍觀的弟子。

    不解也好，指責也吧，嘆氣也好，鼓勵也罷……她都沒有聽進去，但是唯獨那個白靈山的少主，前白靈之主，寧極，號寧公極的男人也一同站在崖邊，對着他很平靜的說呢這番話。

    “請你明白這樣一件事情……是你自己在選擇如何去活……雖然很多時候大家都改變不了絕大多數的東西，但是，你活下去的選擇，依然在於你……看看那些與你相處的女弟子吧……她們對你的感情，何不是你身上的羈絆，那些愛慕你的人，對你此番行爲的傷心……又或許，比你自己的死來的還要沉重……”

    寧極背手而立，淡然處之，那雙英氣勃發的雙眼，那麼的炯炯有神。

    大多數女人都是要愛他的……不是嗎？

    風很涼……

    “他們，是他們的事！你無非是想要用話來激我而已……我今日之死！不爲別的，就是要號天地之不公！”

    橘純一毅然決然，就要跳將下去，她穿着那身黃色的鼓風一樣的華衣，撲騰着，像是絕望之內的律動。

    “天……之不公……又如何呢……”

    寧極嘆息着，並沒有阻止，而是看着橘純一。

    “天之不公……如何？哼！你生來便是順風順水！哪裏知道什麼天命不公！”橘純一憤然，惡狠狠的盯着寧極。

    那明明是無端的怒火，就要撒在他的身上。

    “你一生下來，這白靈山就是你的！命好着呢！你當然會說天命不公又如何了！”

    “天命之公，如果公在此，那確實是天命的悲哀……”寧極又嘆了口，他轉身，不再去看橘純一，有想要走的意思。

    “喂！告訴我啊！天命之公！公在哪裏！”

    橘純一大吼着，黃色的衣裙輕輕的搖擺着，被崖邊的大風撲騰着往上走，她的發散，青絲欲搖，悸動猶存，那種狂野的美，突然間顯現，讓這絕美容顏將要到來的消亡而更加可惜幾分。

    或許，是真的可惜……

    “沒有答案……天命就是不公的……”寧極轉身，看着橘純一稍有些驚訝的臉。

    “天命，哪裏來的公平呢……或許，選擇死是你已經做出的選擇……我很難阻止你……雖然我依然會盡我的所能讓你平安。”

    “呵……原來你剛剛口口聲聲說的天命，在你眼裏，也是不公的麼……”橘純一輕聲的笑，不屑的看着眼前的寧極。

    “不公……”寧極像是在回答，又像是自言自語的說着。

    所以，事情遠遠比我說的尷尬，因爲我當時尋死，就是太……胡思亂想了……

    以前，我專心修煉，管他有的沒的……無論是修煉有沒有提升，不說開開心心的活着，就是日子有些奔頭，我當時也俗，就想要修仙，爲了不再過苦日子……

    但是，我年紀輕輕就到了渡天劫的時候，我的失敗，把我所有的一切幻想都打碎呢……

    你想過嗎？

    我原本可以成爲神明，而現在，我只能做個沒有金字階實力的廢物……

    我當然有是非分辨的能力，我當然知道天神和廢物那個更重要，哪個更讓我舒服……

    我怨啊……這怎麼能不怨呢……

    我沒辦法再和別人比了……因爲我總是倒數第一的廢物……別人也不再屑於我比……

    事實就是，我也確實跳了，但是並沒有摔死，而是被救了起來。

    我覺得尷尬，是因爲寧公極沒有來就我……

    我就覺得很離譜……

    可能他真的覺得我選擇了死這唯一的選項，又或者他覺得救下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是一件很難過的事情……

    “是，可惜了……他們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估計下半輩子基本上沒見面……他們那麼相愛的，真是可惜……”

    橘純一喝了酒，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那裏滾燙着酒的灼熱，說舒服不太好，可能酒舒緩了自己的神經。讓整體感覺變好了……

    長羽楓全程沒有插話，他靜靜的，明眼人都知道他有自己的心事，兩人也沒有拉着他聊天的意思。

    “接下來呢？你見到了蘭洛？那本奇特的書？”胖子喝着酒，磕着花生米。

    很像是搬了個小凳子坐過來的聽衆。

    “對，我後來不是出名了嘛……我就整天呆在藏書閣裏，一泡就是一整天。”

    “喲！想不到你學富五車啊……”胖子調侃道。

    “哪裏哪裏，我瞎看的……就在我又熬了夜看了一本古書的時候……你猜怎麼着？”橘純一賣着官司。

    “怎麼着了？”胖子被勾了過去，花生米入嘴未嚼。

    牙齒咯咯咯的響着。

    “我遇到了，一位……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