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毀滅日（一）

    “大量獸潮正向s12區爆發！”

    “重複一遍，大量獸潮正在向s12區涌來！”

    中控頻道內的聲音高亢激昂。

    “爲什麼【深海】沒有提示？”

    陳沒快步行走於府邸之間，神色沉重。

    他麾下的誠心會成員已經召回了大部分，負責向外營救的任務告一段落了。

    剛剛的警示聲音來自於撐開天幕領域的蘇察，南窟的運輸任務正在進行，只不過涌入s12區的超凡者數量實在太多了，單靠東洲帶來的執法者已經難以負荷，幸好還有中立者，莊肅和祁默與各大區負責人見面會談，並且制定了完整的離島計劃。

    “【深海】訊號被山灰攔截了。”

    一道女子冷清聲音響起。

    “慕姑娘？”

    陳沒有些詫異。

    他沒想到會在s12區見到慕晚秋。

    此刻的北洲，應該也忙着撤退才是……

    “我是來幫忙的。”慕晚秋言簡意賅：“北洲的源能艇已經在路上了，按照目前的撤退規模，憑藉東洲的車隊是無法完成離島的。”

    “北洲願意幫忙？”

    忙得焦頭爛額的陳沒，聞言大喜過望。

    慕晚秋身後傳來小鐵人的聲音：“這層關係……是顧慎搞定的。”

    “也只有他了。”

    陳沒舒了一口氣，忍不住感慨。

    想讓北洲分出源能艇，可不容易啊……大都區以前就和林氏皇族打過交道，這種軍用科技，北洲看管十分嚴密。

    雖然南灣集團也與北洲有密切的合作關係，但如今情況，南灣根本無法做到如此快速且高效的安排。

    但顧慎做到了，看來這傢伙的確和北洲皇室交情匪淺。

    此刻見到慕晚秋，陳沒心底踏實了許多，他連忙道：“既然如此，我會讓手底下的執法者配合你們……這第三次獸潮爆發也太突然了，我們還來得及撤退嗎？”

    幾人快步登上高牆。

    遠方黑壓壓的陰雲，讓人壓抑到難以呼吸。

    地面震顫，這一次爆發的獸潮規模之龐大，遠非先前可以比擬……如果【深海】的信號沒有被屏蔽，可能會給出“s級”的評價，這是足以毀滅整座桑洲窟的獸靈暴動，而到目前爲止，還沒有人知道這些獸靈到底是因何而亂。

    陳沒看得心神震顫。

    “還有半個小時……會有二十艘源能艇抵達桑洲窟，天幕已經破碎。”

    慕晚秋神情略有些陰鬱，這場獸靈暴動其實也出乎了北洲的預料：“如果我們能在半小時內，把所有一切安排妥當，那麼撤退活動就來得及。”

    沉離深吸一口氣。

    “大量山灰已經衝破了籠罩在桑洲窟上空的假天，源之塔無視了聖城研究所的外出阻攔，覺醒實驗已經正式結束。”

    從源之塔離島的那一刻起。

    這場實驗便告一段落了。

    “接下來，費舍爾駐守者的源能艇會直接駛入南窟上空，在s12區內降落，我會和城區中的殘餘‘中立者’完成營救名單的規劃分佈……”

    慕晚秋道：“至於陳沒先生，您所率領的‘誠心會’，需要在這段時間儘可能阻攔獸潮。”

    “阻攔獸潮……”

    陳沒眯起雙眼，他看着遠方黑壓壓的獸靈潮水，感到了巨大的壓力。

    這次獸潮規模比前兩次加起來還大。

    一共就只有五百守城者，這種情況下，誠心會所能進行的打擊，實在像是大海中的浪花，微不足道。

    “高牆可以被破壞，只要在最後關頭能完成人員撤離就可以。”

    慕晚秋回頭望向【曇曜】方向：“陸哲隊長去考察過一次【曇曜】，那玩意兒應該快到爆發期了，最後整座桑洲窟都會沉沒。”

    “呼……”

    陳沒揉了揉眉心，感到十分頭疼。

    便在此時，城牆上憑空響起一道語氣冷靜的詢問之音。

    “你確定，北洲的營救艇在半小時內可以趕到麼？”

    陰雲之下，隱約有細微的靜電噼啪響起。

    一道白衫身影，在虛空中浮現。

    “小袖子！”

    沉離第一個開口，他有些緊張地問道：“你回來了……小滿……”

    “嗯，已經送走了。”

    虛空中的白衫身影逐漸凝實，解除了元素化，此刻白袖雖然面色沒什麼波動，但心情陰沉，衣衫漂浮的雷光都顯得不太穩定。

    送走顧小滿，他心情很糟糕。

    “至少半小時，更長時間不敢保證。”慕晚秋沉聲道：“並非是北洲故意拖延，而是桑洲窟上空的山灰無法預估，費舍爾是水戰無敵，但想在這種情況下尋路……總是有麻煩的。”

    “我可以負責清空城區外一部分獸潮。”

    白袖落在城頭，他望向陳沒：“這次獸潮規模太大，我個人只能保證三十分鍾的全功率輸出，只要踏入s12區結界範圍之內，七成獸靈會被我的雷海領域殲滅，至於剩下的那些，需要誠心會進行剿滅。”

    “三十分鍾，七成？”

    陳沒聞言嚇了一跳，望向白袖的眼神就像是望着一尊大佛。

    知道這傢伙的【雷界行者】很勐。

    但沒想到，這麼勐！

    “另外，如果費舍爾先生抵達桑洲窟，便讓他看一看穹頂之上的‘雷光’吧。”

    白袖挪首望嚮慕晚秋，他輕輕呼吸一口氣，盤坐在城牆之上，猶如入定僧人，聲音也變得輕柔縹緲起來。

    “那些山灰，不是問題。”

    ……

    ……

    中立者府邸。

    蔣度帶着神嬰來到了空空蕩蕩的研究所，這裏只剩下最後幾根青銅立柱，翻涌着咕噥咕噥的水泡。

    那些已經逝去的年輕稚童，被中立者埋入了土壤之中。

    起初把他們浸泡在營養液中，是爲了破解超凡能力譜系圖。

    後來，便是爲了尋找“神卷之子”的祕密。

    可如今，這些都找到了答桉。

    中立者要離開桑洲窟，這些無辜逝去之人的肉身，也該得到安息了。

    “祁先生，待會就要離開了，您不需要收拾一下嗎？”

    偌大研究所，只剩下一道身影。

    祁默。

    祁默坐在數十臺計算機之前，他一個人坐在椅上，不斷在工作桌臺之間切換……s12區成爲了最後的避難所，所有中立者都傾巢出動，負責營救和安置，他將身旁最常用的助手也都遣散了，最後的時刻，這座研究所只剩下他一個人。

    “沒什麼好收拾的。”

    祁默聲音沙啞，他盯着屏幕，“我需要帶走的……就只是最後的‘研究成果’。”

    神嬰的精神分析圖已經有了結果。

    而現在，他正在研究的……是獸潮狩獵的產物。

    蔣度看着遠方的超凡檢驗儀器，神情變得凝重起來，他知道那些儀器正在檢驗什麼……

    大狩收穫的獸靈毛髮和血肉組織！

    “最後的……研究成果？”

    “是的。”

    祁默喃喃道：“這些獸靈內部的精神波動曲線很奇怪，它們的腦海之中似乎存在着第二縷意識。”

    此言一出，蔣度額頭滲出了一些冷汗。

    覺醒實驗開展以後，桑洲窟的生靈便開始了進化……中立者這三年可沒少獵殺這些玩意兒，可大規模的獸潮現象，卻是伴隨着四洲超凡者的南下才開始出現。

    理所應當的。

    所有人都認爲，這是因爲【曇曜】開始了復甦。

    【曇曜】要復甦了，所以這些獸靈開始暴動。

    可這其實無法解釋它們拼命奔向【曇曜】的行爲，這些獸靈是感受到了【曇曜】的引召，所以想要獻祭自己？

    聽起來實在有些扯澹了。

    對於這些超凡生命而言，求生是最大的本能，哪怕它們未曾覺醒，這一點也不該改變。

    如果存在第二縷意識……那麼這個問題，似乎便有了答桉。

    獸潮的背後，並非是死物的引召。

    “我正在解析這最後的精神曲線，只不過算力有限。”

    祁默自嘲笑了一聲，“中立者搭建的精神網絡，無法得到【深海】認可，而且這種研究也不能和聯邦進行連線……最後結果可能還需要幾個小時。”

    “幾個小時？”

    蔣度一聽就着急了，“祁先生，我們沒時間了，沉離沉先生那邊傳來的訊息：最多還有半小時，北洲源能艇會降落。”

    “……”

    空空蕩蕩的研究所重新寂靜下來。

    “你們走吧，中立者的精神網絡應該還能維持。”祁默低聲道：“這些儀器肯定是無法帶走了，我想留在這等待結果……。”

    蔣度怔住了。

    “您說什麼呢？”蔣度怒道：“留在這，也未必能得到結果，獸潮馬上要把s12城區衝破了！”

    “我知道……”祁默癱坐在椅子上，呢喃自語：“我總覺得，這次的研究結果很重要……我不想錯過……”

    【“你不會錯過。”】

    一道不含感情的，冰冷機械的聲音，在祁默心海之中響起。

    祁默愣住。

    他擡起頭來，環顧一圈，這個奇怪的舉措，看得蔣度一臉茫然。

    “剛剛是什麼聲音？”

    祁默從椅子上站起身子。

    “什麼聲音？哪有聲音？”

    蔣度撓了撓腦袋，他這次來研究所就是順道喊上祁默一起離開的。他現在還帶着神嬰，接下來的任務，就是要把這個嬰兒交給沉離先生照顧。

    府邸早就空了！

    所有中立者都在外面執行任務！

    “是精神傳音麼？不太像啊……”

    祁默低下頭，看到計算機屏幕上的代碼開始飛快翻涌，他的神情再次凝固。

    ……

    ……

    深水區的未知之處，飛快行進的零零幺，擊碎無數浪花，濺蕩電弧。

    車廂之中彷彿失去了重力。

    雖然這裏是精神空間，本來就不存在重力。

    但褚靈的儀態此刻是完全倒掛的，她盤膝坐在車廂頂上，秀麗長髮披散，在深海海水之中游曳……湛藍色的水光映照下，她雙手十指虛化，數之不清的信息在指尖蔓延，化爲一道又一道金光，這一幕看起來與清冢陵園的千野大師有些許相似。

    都是倒坐。

    但不太相同的是，千野大師的精神，遠沒有褚靈強大。

    【源代碼】所擁有的信息處理能力，是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類都無法比擬的。

    “祁默，我在與你對話。”

    褚靈閉上雙眼。

    她的意識通過【源代碼】，與中立者獨立的計算機產生了鏈接，大量山灰破壞了【深海】網絡的浸入，她丟失了和顧慎的精神鏈接，又丟失了對桑洲窟島嶼的掌控，但唯一還算幸運的……是這座島嶼上，還有古文會留下的精神網絡。

    【源代碼】擁有隨意進出古文會的密鑰。

    祁默的計算機，便是褚靈與這座小島最後的聯繫。

    研究所中，祁默神情複雜。

    他看着這鏈接到自己電腦上的未知存在，心情震撼之餘，隱約猜到了一些什麼。

    他既然知道【鑰匙】的存在，那麼關於【源代碼】的一些訊息，也是隱約知曉的，先前顧慎快速破解密碼盒顯然就是動用了【源代碼】的力量。

    “您是？”

    “我就是你心中所想的。”

    兩人之間的對話，通過意念和屏幕進行交流，只不過褚靈更快一步，祁默不需要開口，她自己能夠推演出屏幕對面那人的心理活動。

    “讓他離開吧……這裏只需要我們兩個人。”

    祁默看到屏幕上彈出的字，又望向拎着神嬰的蔣度，未曾開口，後者便明白了意思。

    十分識趣的蔣度本想直接離開，可還是忍不住提醒道：“祁先生，半小時啊，半小時啊！”

    最後的撤離時間，只剩下半小時。

    祁默揮手連忙把蔣度打發了。

    他深呼吸，努力捋清思緒。

    這是他第一次與傳說之中支撐着古文會的【源代碼】進行對話，千言萬語都在心底，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屏幕那邊已經浮現出一大段文字。

    “一，不必感謝我，破解神卷密碼是我的職責。”

    “二，我可以加快你的計算機本地推演速度，距離最終結果的產出，大概還有五分鐘。”

    “三，即便研究結束……你的責任依舊很大。因爲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祁默呆呆怔住。

    他望着字符跳動停頓的屏幕，【源代碼】似乎陷入了思考。

    “您需要我幫忙做什麼事情？”

    這很難得，祁默終於有了開口詢問的機會。

    “……”

    很難想象，這個問題，會耗費【源代碼】接近一分鐘的現實世界來回答。

    這個過程，【源代碼】應該經過了無數輪的思考。

    “活下去。”

    褚靈給出了回答，這個回答顯得有些機械化：“我希望你登上北洲的源能艇，活着離開桑洲窟，完成‘中立者’在東洲的重新建設……”

    “這是自然。”祁默笑了：“如果研究結果五分鐘就能出來的話，我當然會離開。”

    沒有人不想活下去。

    屏幕那邊的字符跳動了一下：

    “以及——”

    “想辦法，讓那個‘孩子’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