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愛之主的幻夢

    “五洲文明真正的敵人，在舊世界。”

    圖靈意味深長說道：“是那場源質風暴，以及隨風暴一同到來的‘未知’。”

    “很多年前，風暴就已經看到了這個問題。”

    “所以，風暴一定會逃。”

    圖靈說道：“這三十年來，風暴神座一直在爲‘逃亡’做準備……這也是我爲什麼不把南洲列入計劃之中，無論源之塔那邊的神戰，打得多麼激烈，風暴都不會插手，他的目標從來就不是征服五洲。”

    顧慎怔住了。

    雖然剛剛他已經隱約猜到了真相……但此刻還是有些震撼。

    顧慎喃喃：“風暴……會逃。”

    如此說來，一切便都變得十分合理了。

    如果風暴下定決心要逃離五洲，那麼甭管神戰打成什麼樣子，都和他無關，就算摻和進來，取得了一些利益，也毫無意義……陸地上的一切，風暴全都帶不走。

    而先前之所以要去陵園和白朮對決，便是因爲，深海施加的壓迫更強烈。

    如果風暴拒絕，那麼連“逃離”的機會都沒有。

    他別無選擇，只有假意答應，陵園這一戰他只要保住自己性命，接下來的五洲戰事便與他無關了。

    等到神戰爆發，他會第一個離開！

    就是現在！

    “我還是想不明白。”

    顧慎望向圖靈，眼中滿是困惑：“堂堂神座，七位至高之一，何至於要丟棄南洲，拋棄故土……”

    南洲再怎麼貧瘠，那也是整整一洲之地。

    “只能說，希望這種東西，不是人人都有資格擁有的。”

    圖靈神情淡然，“風暴在成神之前，就看到了一些‘不該看’的東西，他對五洲不抱希望，即便熔鍊了火種，這個念頭也沒有改變過……所以他想逃，很多年前就想逃。”

    “……”

    顧慎沉默片刻，“如果留在五洲註定要死，難道逃亡……就能活？”

    南洲的科技水平，他很瞭解。

    當年熔鐵之主打造的星艦，都在風暴中隕落了。

    南洲的那些破銅爛鐵，怎麼可能倖存？

    “南洲有一艘‘星艦’。”

    圖靈平靜道：“這艘星艦看似破損，但實際上絕大部分的功能都是完好的，破損的那部分，以南洲目前的科技水準，勉強有機會修補，只要修好這艘星艦，風暴教會就可以逃出南洲……這三十年，風暴神座一直在做這件事情，他把消息藏得很好，天衣無縫，無人知曉。”

    顧慎皺起眉頭。

    天衣無縫，無人知曉？

    那麼圖靈是怎麼知道的？

    “星艦該不會是……”

    “是我送出去的。”

    圖靈微微一笑，說道：“【舊世界】殘落的星艦，不止一艘。送給南洲的那一艘是我精挑細選的‘禮物’，大可放心，那艘星艦的戰鬥力和工業水準，遠遠無法和初始號媲美，但在‘避難’屬性點上可謂是點滿了。”

    “對風暴神座這樣心中填滿絕望的人，如果不給他看見一點希望，他又怎會把命運賭在逃亡之上？”

    顧慎啞口無言。

    所以，南洲的“未來”，也是圖靈計劃中的一部分。

    “只要風暴神座離開南洲，深海立刻就會接管這片大陸。”

    顧慎沉聲開口：“獅醒代碼還沒在南洲陸地上擴散……”

    圖靈平靜道：“沒錯，戰爭的第一場序幕，必定會在南洲陸地上展開。”

    可憐可悲。

    弱者只能淪爲棋盤。

    自始至終，南洲都是被拿捏被算計的弱隅之地，甚至連本土的神座，都決定將其拋棄。

    “對於戰爭雙方而言，南洲的戰爭未嘗不是好事。”

    顧慎明白圖靈的意思。

    三洲聯盟，哪怕釋放了獅醒代碼，依舊面臨着很大的壓力，精神網絡不可能在一朝一夕之間替換……他們要面對的敵手是“深海”，想要打贏這場戰爭，首先就要解決“信息處理”的核心問題，由於雙神的存在，中洲這些年在五洲地位超然，擁有着強大的資金優勢。

    除此之外，他們栽培了大量優秀的超凡者，建立了無比完整的神官制度。

    有深海做信息輔佐，他們可以快速建立起一套邏輯嚴密的作戰系統……

    己方棋盤的對面，是一位“算無遺策”，同時掌握全世界實時數據的敵人。

    這樣的戰爭，該怎麼辦？

    所有人都很頭疼，目前最大的優勢，就是三洲聯盟帶來的人數碾壓……

    除此之外，還有北洲強大渾厚的軍團實力。

    單論硬實力，北洲的軍團實力其實要在中洲之上。

    但可惜的是，這場戰爭爆發之前，作爲北洲邊陲撐天柱的三位大將，已經全都消失在【舊世界】中。

    如果這三位尚在北洲，這場戰爭的把握便會再多三分。

    三洲聯盟並不介意戰爭時間線拉長。

    因爲只要再多一位神座，那麼這場戰爭的天平便會傾斜，無論是孟西洲還是顧慎，都可能會成爲源之塔神戰的“破局者”。

    所以如果有“南洲”作爲戰爭緩衝區。

    三洲聯盟很樂意在這片棋盤上摸索清楚【深海】的弱點，同時對大本營進行精神網絡的迭代。

    “那枚青銅箱子裏留下的，不止是通往陣列盒海域的鏈接。”

    圖靈直視着顧慎，道：“想打贏這場戰爭，就要對五洲進行換血……如果三洲聯盟還在使用【深海】，那麼我們怎麼可能打得贏【深海】？”

    很有道理。

    顧慎問：“所以那枚青銅箱子裏留下的，便是新的精神網絡製造方法？”

    “是。”

    圖靈輕輕道：“是新的‘深海’，想贏下戰爭，就需要徹底擊潰它。”

    “新的深海……”

    顧慎疑惑：“如果您有能力製造第二個【深海】，爲什麼先前不行動？”

    “【深海】的誕生是一個意外，它之所以能夠‘活過來’，便是因爲我巧合地投入了死海古卷。”

    圖靈笑着開口：“我當然想造出第二個【深海】，可我已經沒有更多的死海古卷了，辛苦收集三十年，那幾頁殘紙的數量，實在太少……至少以目前的‘死海古卷’數量來看，無論三洲聯盟多麼努力，都不可能造出第二個【深海】。”

    “所以，才需要你。”

    他伸出手掌，按住顧慎肩頭。

    嗡！

    現實世界的畫面，傳遞到顧慎心湖之中。

    正是此刻的源能艇內部。

    褚靈佝僂身子，將顧慎抱在懷中，她還沉浸在夢境之中，緊閉雙眼，嘴脣蒼白，身上的肌膚如瓷器一般龜裂。

    陣列盒破碎之後，她最後的精神意志失去了收容所，隨時可能“湮滅”。

    看到這一幕，顧慎心底咯噔一聲。

    “第二個【深海】，就是褚靈。”

    圖靈深吸一口氣，“源代碼與主系統之間的戰爭第二次落敗，這場失敗註定了褚靈的精神，無法在深水區內存活。哪怕你成爲冥王，也無法留住她的魂靈，因爲歸根結底，她不曾真正的活過，她沒有屬於自己的身軀……但如果讓她成爲第二個【深海】，那麼就不一樣了。”

    失去收容所。

    那便重新再打造一個！

    “成爲第二個【深海】，她的精神將會擁有屬於自己的永恆住所。”

    圖靈柔聲說道：“至於肉身的問題，你也不必擔心。她是我親自締造的生命，好不容易來人間一趟，我怎麼會讓她就這麼死去……”

    “內陸的戰事，你無需擔心，收集死海古卷的事情，只有你能做。”

    “我的這縷精神，快要消散了……”

    圖靈一字一頓道：“顧慎，記住，去【舊世界】的最深處！”

    ……

    ……

    世界重歸寂靜。

    顧慎睜開雙眼，他看着那張近在咫尺的面孔，如碎瓷一般綻放裂紋。

    褚靈的意識徹底沉淪。

    陣列盒海域的那場“爆破”，對她的精神造成了巨大的傷害。

    這還是自己攔在她的身前，使用冥王權柄，抗住了死海區九成的精神攻擊……

    主系統這次狠下心，要徹底剿殺【源代碼】。

    其實從結果來看。

    主系統已經成功了。

    【紅門】被摧毀，【源代碼】徹底失去棲身之地，哪怕再次復甦，也只會成爲第二個【深海】，絕不會和主系統爭搶權限，只是以褚靈如今的精神狀態，可能再過片刻，就會消散，顧慎想要釋放精神力離開軀殼，但他發現神嬰軀體的束縛極其嚴格。

    他無法開口正常說話，也無法強行操縱這具身軀。

    他被壓制在了軀殼之中。

    神嬰軀殼的“時間束縛”怎麼解決？

    在找到足夠多數量的死海古卷前，怎麼儲存褚靈的精神？

    圖靈先生的精神偏偏沒有解釋這當下最關鍵，最緊急的問題……正在顧慎咬牙之際，他聽到了【舊世界】傳來的沉悶轟鳴。

    虛空之中，泥流轟鳴之音迴盪，無數碎石翻飛，撞擊在源能艇上。

    噼裏啪啦！

    如果仔細聆聽，便會發現，那如泥流一般的轟鳴之音，並非全部來自於漂浮的碎石。

    安靜懸浮的源能艇背後，緩緩駛來一道巨大的黑影。

    虛空中那些翻飛的石塊，如鯉魚一般向着那巨大黑影游去。

    那是一艘巨大如鯨的巨艇。

    巨艇撐開一片巨大的能量力場，這片力場瘋狂汲取着舊世界虛空中的遊離源質，以及那些碎小的石粒，轟鳴之聲正是因此而起，漫天碎石撞入力場之中瞬間被消融，只剩下遊離源質被轉換……初始號是熔鐵之神傾注了很大心血鑄造的“神器”，在設計之初，初始號是要載着百萬人進行遷移的。

    想完成這種壯舉，就必須讓它擁有“獨立”誕生能源的裝置。

    初始號表面的那層神蹟之銀，經過漆石打磨，古文雕刻，擁有四十八座源質轉化陣紋。

    這四十八座陣紋，將會汲取無序源質，注入源能核心。

    爲熔爐添薪加火。

    至於汲取無序源質帶來的“副作用”，將會由神蹟之銀攔下，只要避開大型黑洞，不去故意衝撞遺蹟，這艘巨艇在舊世界中幾乎是隨意“橫行”的史詩級載具。

    而北洲的源能艇。

    在初始號之前，就像是一隻小蝦米。

    “監察到目標氣息。”

    “重複一次，監察到目標氣息……”

    “是否進行捕捉？”

    青銅大殿內倒映着初始號四周的視野光幕，白袖坐在大殿中央，他看着那浩袤的黑暗虛空，皺起眉頭。

    初始號系統顯示，顧慎的超凡氣息就在這附近。

    但……只見氣息，不見其人。

    白袖精神力外放到了極致，依舊沒有看見顧慎的確切身影，反倒是看到了那艘孤零零的飛艇。

    “……進行捕捉。”

    白袖思索片刻，道：“請把那艘源能艇納入初始號內。”

    初始號的巨型能量護罩打開了一道小小的缺口，力場擴散，猶如神座釋放領域，數秒之內，就將這艘小小的源能艇吞入口中。

    風雪呼嘯，這艘源能艇落在了冰川雪原的模擬場景之中。

    下一刻白袖就瞬身來到了雪原之上。

    “這艘源能艇被古文包裹，防禦十分嚴密……”

    阿弗隨着白袖一同抵達雪原，它圍繞着飛艇轉了一圈，嘖嘖感慨：“一眼就能看出來，這是圖靈的手筆。”

    和阿弗一同啓程。

    路上白袖已經瞭解了，這漫長歲月裏初始號發生的事情。

    沉潛數百年，初始號一共就那麼幾位客人。

    所以這裏發生的“新鮮事”實在很少，瞭解起來也很快，關於圖靈的那些……阿弗也並沒有隱藏，在他看來這世上沒有什麼事情是必須要隱瞞藏匿的。

    圖靈活了很久，精通造物，甚至連熔鐵之主留下的系統都能進行維修。

    在顧慎和顧小滿到來之前，初始號只有這麼一位“客人”。

    只不過圖靈這人心眼太多，滿肚子都是鬼點子。

    每次來到初始號，總要帶點東西離開。

    所以阿弗並不怎麼待見這傢伙……但所謂的“不待見”也只是說說而已，阿弗心底清楚，如果沒有圖靈，初始號的狀態並不會維持地如此飽滿，甚至這些年還進行了幾次小小的升級。

    阿弗很懂圖靈，也很懂圖靈留下的古文。

    古代文字，本來就是星艦文明用來溝通超凡力量的一種媒介。

    片刻之後，源能艇船艙打開。

    白袖快步進入，然後立刻看到了空空蕩蕩的內部……那相擁的兩人。

    他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起來。

    褚靈姑娘……抱着神嬰。

    褚姑娘應該坐鎮在清冢陵園之內。

    至於神嬰，據白袖所知，桑島任務結束之後，神嬰就被轉移到了大都區。

    無論如何，這兩人都不應該出現在【舊世界】。

    不過這並不是最讓他心中感到古怪的。

    褚姑娘面色蒼白，緊閉雙眼，看上去是沉浸在精神世界之中——

    另外一邊。

    神嬰則是瞪着大眼睛，目光炯炯盯着自己，彷彿要說話一般。

    這是什麼鬼？

    白袖對“神嬰”的印象十分清晰，在桑島見面的時候，這嬰兒像是一具空殼，連話都沒辦法說，無論看誰都是一副眼神空洞的模樣，可怎麼現在像是活過來了一樣？

    而且……這炯炯有神的雙眼，怎麼看起來有些像是自己的一位故人？

    一路上喋喋不休的阿弗，此刻忽然變得無比寂靜。

    看到褚靈的那一刻。

    它忽然定格停頓在空中。

    “怎麼了？”白袖問。

    “像……”

    阿弗圍繞着褚靈轉了一圈，它的聲音變得顫抖起來。

    “太像了。”

    ……

    ……

    褚靈的精神陷入了封閉狀態之中。

    但……神嬰並沒有。

    簡單探查了一圈源能艇內部，發現有一個活着的“生靈”，雖然不能開口說話，但秉着試一試的念頭，阿弗還是爲其搭建了精神鏈接。

    沒想到，精神鏈接搭建的那一刻，立刻有人加入！

    “唰！”

    在精神世界之中，顧慎終於可以現出原形，不以“嬰兒”的模樣出現。

    小袖子看着此刻站在自己面前的顧慎，神情複雜。

    “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模樣？”

    接連十數日，一路奔波，爲了繞開【深海】監察，白袖都是從【舊世界】虛空之中航行。

    所以，他被迫與五洲斷開了鏈接，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他一概不知。

    顧慎輕嘆一聲，無奈開口：“你就當我被迫奪舍了‘神嬰’吧。”

    現在不是解釋自己身上這些破事的時候。

    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而當務之急是解決褚靈的精神問題。

    “褚姑娘的精神似乎不太穩定。”

    白袖也沒追問，他也覺察到了問題的關鍵：“你們剛剛經歷過精神世界的戰鬥……我看她似乎沒有甦醒的徵兆？”

    “這位褚姑娘的精神……正在坍塌。”

    不等顧慎開口。

    阿弗輕聲道：“如果沒有‘神蹟’，她是醒不來了，別說甦醒，再過幾天，就是徹底的精神湮滅，淪爲虛無。”

    顧慎深吸一口氣，低語道：“你說得沒錯……”

    褚靈的精神留存時間，會比阿弗預算中更長一些，因爲自己還有淨土，可以收容亡魂。

    可即便是淨土，也改變不了結局。

    她和其他的亡者不一樣。

    冥王權柄，救不了褚靈。

    但其他權柄呢？

    顧慎相信，這世上存在神蹟，當年愛之主殘留的精神，都能在幻夢之中留存千年……

    或許同樣的神蹟，可以在褚靈身上再發生一次。

    顧慎擡起頭來：“阿弗，還記得我們先前的約定嗎？”

    “當然。”

    懸在精神世界上空的那枚小正方體平靜回答。

    上次顧慎帶着顧小滿，來到初始號，它答應會滿足顧慎的三個要求，而第三個要求……顧慎一直沒提。

    “我想……”

    顧慎的話音被阿弗打斷。

    “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

    阿弗悠悠開口道：“你想求我把這位‘褚姑娘’帶到青銅大殿，看看愛之主留下的幻夢，能不能將她的殘餘精神保住。”

    顧慎一怔。

    “無需浪費這個要求。”

    “就算你不開口，我也會這麼做……”

    阿弗微微停頓了一下。

    它意味深長道：“因爲她和當年的愛之主，實在長得太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