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二章 今夜，死海

    五百年壽命，祈願古文會的逝去魂靈，可以在冥王淨土中迎來新生。

    這筆買賣，划算麼？

    褚靈沒法回答。

    因爲五百年……太漫長，五洲文明繁衍至今，也才過去了六百多年。

    五百年時間，可以看着北洲從一片衰敗荒蕪，逐漸發展，最終建起萬里巨壁邊陲。

    滄海桑田，不過五百年。

    然而五百年，又很短。

    逝去的一千六百多位古文會成員，他們每個人都還擁有數十年的時光，他們有屬於自己的人生……

    用五百年來換他們“活着”，來換星辰亮起，來換【紅門】之後的夜幕被徹底照亮。

    “我覺得……這筆買賣，划算。”

    褚靈深吸一口氣。

    如果她有五百年，她也會這麼選！

    褚靈擡起頭來，看着前方絢爛的光火，火樹銀花不夜天，死海區被簌懸木的萬千枝葉所照亮。

    每一縷魂靈，都替顧慎分擔了冥火的災厄。

    同時。

    他們化爲流星，與死海區奔騰而來的洪流相撞，整座海底世界都在震顫中迎來“毀滅”，大量的粒子沖刷精神世界。

    代碼戰爭，曾在三十年前爆發過一次。

    那一次，主系統取得了勝利。

    這一次……

    其實也一樣。

    從踏入【紅門】的那一刻起，褚靈就知道，自己不會取勝，但現在這場戰爭的性質改變了。

    她可以死。

    古文會這些魂靈點燃的星辰，可以熄滅。

    但……

    顧慎必須活着！

    顧慎要活着熔鍊冥火，成爲最高席，然後在死海區下達獅醒之令！

    “轟隆隆——”

    簌懸木撐天而起，盤踞在死海區深處，撐開無數長葉，猶如一面大傘。

    這面大傘，擋住了深海的一切精神。

    一千六百四十七位古文會逝者，從混沌中甦醒，他們的精神在淨土之中迎來新生，圖靈的鏈接讓他們在一瞬間就明白了現在的境況。綿延了三十年的戰火至今仍然未停，對他們而言，這其實是一件好事，因爲他們曾含冤而死，如今終於有機會親手來了結三十年前未完的遺願——

    向深海開戰！

    於是高懸在淨土之上的那些星辰，紛紛爆發出璀璨的火光。

    整片死海被魂靈死而復生的絢爛輝光點燃。

    ……

    ……

    死海區的聲音，全都被屏蔽在外。

    此刻的顧慎，沉浸到了只有自己一人的世界中。

    觸碰冥火的那一刻，他的心流之力，不經意間流淌而出，而且密密麻麻纏繞，疊加了七層。

    他陷入極致的“心流”狀態之中。

    先前觸碰冥火，他所看到的世界，是極致漆黑的，但現在……則不一樣。

    他浸入了一片玄而又玄的精神世界。

    這片精神世界，有些像是深水區擬造的精神海域，但又不太一樣，這裏沒有一滴海水，只有無垠的虛空。

    整個世界，上下左右，都被雪白覆蓋塗抹。

    只有眼前，伸手可以觸及的一米之處，懸浮着一縷黑。

    那縷黑，就是冥火。

    “嗡。”

    冥火懸浮在極致雪白的精神虛空之中，猶如一枚心臟，一下一下地跳動着，顧慎上一次抵達的精神世界是極致漆黑的……整片精神虛空都被冥火染成了黑色，但如今，每一次心臟跳動，都有一縷黑色溢散而出，如墨般流淌在他周身，轉瞬間就被外界“汲走”。

    “這漆黑之色……是不祥，災厄？”

    顧慎靜靜端詳着這枚跳動的心臟。

    沒有人比他更瞭解不祥。

    上次抵達的精神虛空，之所以是如此漆黑，便是因爲冥火的災厄太滿，溢了出來，將虛空染成了黑色。

    於是他的熔鍊，極其不順，險象環生。

    但這一次……

    不祥和災厄，都流向了虛空之外。

    顧慎不傻，他知道這是有人在替自己分擔災厄……

    是圖靈。

    也是古文會裏那些沉眠等待的亡魂。

    【“接住這團火，熔鍊它！”】

    圖靈的聲音，在心湖之中炸響，顧慎深吸一口氣，他不再猶豫，當即伸出手掌，握住這團冥火！

    轟！

    觸碰的那一刻，火種爆炸般釋放出極具侵略性的意識衝擊。

    但顧慎只是悶哼一聲。

    他五指死死攥握住冥火，這枚心臟看似跳動力度一般，但實則極其強勁，隨時可能將他的手掌震開……這世上沒有一枚火種的熔鍊是輕鬆的。

    哪怕冥火，早已經欽定了顧慎，是它未來主人。

    可想煉化，就必須要將其馴服！

    “來！”

    顧慎眼神之中爆發出璀璨的精芒，他怒喝一聲，極具威嚴。

    眉心全部熾火，都在此刻飛掠而出！

    頃刻間，整片白晝虛空都被熾火點燃，化爲火海！

    以火對火！

    他要以熾火，強行壓制冥火！

    下一刻！

    砰的一聲，這縷冥火炸裂開來，化爲千萬縷黑暗流螢，在虛空之中四處撞蕩，最終匯聚在一起，化爲一道瘦削病態的影子。

    “嗯？”

    顧慎眯起雙眼，看着眼前的影子，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從這影子身上散發而出。

    雖然未曾碰面。

    但……

    顧慎已經和“他”見過許多次了。

    這世上，不是非要親眼看見，才算是相逢。

    冥王火種之中殘留的那些災厄，不祥，全都出自於“前任冥王”的手筆，先前在陵園顧慎借用白朮【倒流】，撤銷對火種的熔鍊，便是想找一找，有沒有辦法去除這些災厄……

    如今，無需他再去尋找了。

    前任冥王，通過火種中的殘留災厄，以精神形式降臨！

    原本雪白的虛空，在冥王意識降臨的那一刻，瞬間被染黑一半——

    而且這位冥王的精神狀態，很不穩定，他渾身上下散發着危險的氣息！

    顧慎的精神警覺提高到極致！

    按圖靈所說……前任冥王早就看中了自己，想要讓自己繼承冥王火種。

    但如今，自己在熔鍊火種過程中遭遇的這縷影子，大概率是冥王“失控”之後的殘餘意識，這絕對不是什麼前來相助的盟友！

    果然！

    這縷影子剛剛凝聚身軀，便直接對自己發動了進攻！

    “吼——”

    影子踩踏着鋪天蓋地的災厄煞氣，對着顧慎衝殺而來。

    顧慎沒有絲毫猶豫，直接揮拳對準前任冥王砸去——

    這裏是精神世界！

    他無懼一切戰鬥！

    很顯然……想熔鍊冥火，就必須戰勝冥王的殘留意識！

    “砰！”

    一道漆黑的精神漣漪，在虛空中擴散，兩枚拳頭狠狠對撞在一起，顧慎動用了自己的大成“生滅領域”，但這縷冥王影子，絲毫未受影響！

    冥王，本就是執掌生滅的神座！

    哪怕只是一縷殘留的意識——

    也足以豁免生滅領域的壓制！

    虛空之中，瞬間爆發出數百道對攻之音，這漆黑影子的速度極快，攻勢極兇，每一拳打出，都有大量災厄不祥，打入顧慎的體內……這一次的“熔鍊”比上一次難度要大了不止一倍。

    前任冥王的邪惡意識一直潛藏在火種之中！

    等的，就是自己真正要熔鍊的那一刻——

    好在有古文會的一千六百四十七縷魂靈，替顧慎分擔不祥，顧慎的魂靈始終保持着“無垢”狀態，那些漆黑災厄，一旦入體，就會立刻被汲走！

    對攻數百擊之後，顧慎意識到，眼前的邪惡精神，幾乎擁有着無窮無盡的災厄。

    如果一直消耗，僵持不下，那麼迎接自己的結局，只有一個。

    那就是被大量不祥吞噬！

    “嗡——”

    顧慎拉開距離，引召【真理】，張弓搭箭，取出熄燭。

    轟的一箭！幹淨利落！

    這一箭直接射穿前任冥王的精神胸膛——

    阿喀琉斯之踵的神蹟領域，直接將這縷邪惡影子的“心臟”撕裂。

    但下一刻那漆黑的空洞，瞬間就被黑暗火焰填滿。

    逝去之人的心臟早就不跳動了，即便將其開膛，也不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顧慎連出三箭，動用淨土化解引召而來的真理反噬，但這三箭的效果都並不好，前任冥王的邪惡精神只是被射得連連後退，腳步錯頓，但並沒有遭受足以致命的打擊……這種情況下繼續射擊，也並非上策。

    於是顧慎收回真理熄燭，將漆石玉扳指取出——

    他手指摩挲着漆石玉扳指，在即將擲出的那一刻，陷入沉思之中。

    漆石，可以剋制一切精神！

    上次他鎮壓不祥，動用的便是這枚玉扳指。

    但……

    熔鍊冥火，依靠的是自己。

    七神之中，亦有強弱，真正的強者，永遠不是只會依靠外物的存在。

    譬如……顧長志。

    當年顧長志成就鬥戰，依靠的就是一雙樸實無華的拳頭，這雙拳頭打贏了長野千萬人，橫推了西洲光明城。

    當年的白朮，得到了整個白家的倒流血脈加持，也不是顧長志的對手。

    正因如此，熔鍊鬥戰火種的顧長志，才得到了東洲戰神的稱呼！

    前任冥王留下的這縷“精神”，看似十分邪惡，招招致命，奔着殺死自己而來……可實際上，這縷影子的存在，恰好是一個提醒。

    想要成爲冥王，就必須要做好心理準備。

    時時刻刻，朝朝暮暮，都要與不祥災厄爲伍。

    災厄始終常伴於身。

    “呼……”

    顧慎將這枚扳指握在掌心，他深吸一口氣，冷冷注視着眼前的冥王影子。

    漆石重新收起。

    真理的輝光也緩緩斂去。

    這一戰，是他與前任冥王的一戰，也是他與災厄不祥的一戰。

    熾火蔓延擴散，將整片虛空圍滿。

    此刻的顧慎，決定不再藉助任何外力，他要依靠自己的“熾火”，來與冥火一較高低。

    這一戰，他要的不僅僅是熔鍊，更是征服！

    如果……熾火可以破格汲取源質，重塑秩序。

    那麼災厄也好，不祥也罷。

    熾火，一樣可以吃下！

    ……

    ……

    淨土世界，正處於前所未有的劇烈動盪之中。

    原本晴朗的天幕，在此刻被染上了一層漆黑，這層漆黑並不是長夜——

    更像是有人倒了一層墨。

    這層墨，均勻分布在天頂之上，給人強烈的不安。

    就在不久前，簌懸木飄搖分散的那些枝葉，點燃了一顆顆星辰，此刻那些星辰也染上了墨色。

    “這些墨色，都是不祥……”

    李青瓷擡起頭來，仰望天幕。

    鐵五神情滿是憂愁。

    李青瓷看得出來這是什麼，他當然也看得出來，淨土世界其實就是顧慎內心世界的一種映照，顧慎心湖平穩，淨土便一片安寧，顧慎心湖動盪，淨土世界便也會隨之動盪。

    “外面的世界到底發生了什麼？”

    鐵五杵着鋤頭，既擔憂，又焦慮。

    他知道，小顧先生一定是遇到麻煩了，而且是天大的麻煩。

    “顧慎……正在渡劫。”

    李青瓷神情凝重，喃喃道：“很大的劫。”

    有人耗費了數百年，對簌懸木，以及淨土進行祈願。

    這般巨大的代價，正常凡俗根本無法支付……

    雖然李青瓷不知道，那位壽命悠長出手闊綽的“神祕人”，消耗這麼大代價，要完成的事情是什麼。

    但一定也是某個“大宏願”。

    淨土之中降臨的那些星辰，就是“祈願術”要祈願的目標。

    “很大的劫？”

    鐵五怔了怔。

    “大概率與‘火種’相關。”

    李青瓷盯着簌懸木虛影，緊張說道：“現在淨土之外，大概率正在進行着某場激烈的戰鬥。”

    “戰鬥……我也想加入。”

    鐵五攥攏拳頭。

    他不害怕死亡。

    這裏的不怕死，不止是說說而已。

    鐵五知道，淨土可以無限復活亡魂……但即便沒有復活的力量，他依舊不怕死亡。

    只要能夠幫到顧慎。

    他，以及麾下的那些魂靈，都心甘情願奉獻一切。

    已經死過一次之人，哪裏會畏懼第二次死亡？

    只是，他們只是一縷魂靈，現實世界中的戰鬥，他們幫不上忙。

    但下一刻。

    一道縹緲的，模糊的身影，於天幕之上降臨。

    那身影，每個淨土棲居的生靈都認識。

    白衣白裙，飄然出塵。

    “是褚靈姑娘……”

    鐵五仰起頭來。

    不知是不是錯覺，他感到簌懸木始終束縛自己的那股力量，似乎有些鬆動了。

    以精神形式，降臨到淨土世界的褚靈，懸在天頂，默默俯視着這片曠野上的生靈。

    她沒有開口說話，也無需開口說話。

    很久之前，顧慎就開放了“淨土”對褚靈的一切權限。

    他是她的眼，她亦然。

    這片曠野上，每一個生靈的心聲，她都能聽到。

    每一個生靈的戰意，她也都能感受到——

    外界發生的景象，淨土或許看不見，但這些魂靈與顧慎心意相通……他們知道顧慎遇到了麻煩，他們想要出戰。

    陷入火種困境中的顧慎，無暇來釋放淨土。

    但……

    褚靈可以。

    女子伸出五指。

    死海區與淨土世界的某座壁壘，就這麼被打通了！

    轟隆！

    精神海域的磅礴海水，衝入曠野之中！

    懸掛在簌懸木枝葉盡頭的那些星辰，不再是朦朧模糊的虛光。

    淨土裏的那些魂靈，看到了那些“羣星”的真實面貌，那是和自己一樣的“人”。

    不……

    伴隨着兩座精神世界的壁壘貫通，圖靈的精神，隨海水一同進入這片精神海域，李青瓷，鐵五，亞當，洪衷，這片淨土上生存的那些魂靈，無論有沒有誕生出智慧，此刻都下意識看向自己的手掌。

    璀璨的輝光，在他們身上蔓延。

    他們是火。

    他們是光。

    今夜，死海之中沉淪漂浮的每一縷魂靈，亦是羣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