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章 世上羣星千萬顆

    【紅門】打開之後。

    無數海流倒灌而來。

    眼前是無數璀璨熾目的聖光——

    陣列盒海域中的所有人，都忍不住閉上雙眼，包括站在門前，推開【紅門】的顧慎。

    所有人的意識都被洪流卷中。

    在這一刻，他們好像化爲了粒子，也化爲了洋流。

    現實世界之中。

    大都花幟地底的那枚青銅箱不斷震顫，頻率與【舊世界】飛艇中的那枚陣列盒保持一致。

    磅礴的數據洪流席捲了每個人的腦海。

    這場盛大的洪流席捲，會持續相當長的一部分時間。

    不過……

    有兩人未受這場數據洪流的影響。

    “圖靈先生……”

    現實世界中，抱着陣列盒的那位女子，神情茫然。

    在精神海域之中。

    褚靈牽着顧慎的手，懸浮在緩緩打開的巨門之前，【紅門】的背後是什麼？

    她最先看到了答案。

    是無盡絢爛的熾光。

    但那些熾光，只不過是數據代碼流通的一種外在體現，熾光流淌殆盡之後，【紅門】的背後世界，其實是極致的黑暗。

    褚靈現在所看到的，便是一片黑暗。

    “怎麼？”

    溫和的聲音響起。

    第二個未被數據洪流干擾到意識的人，便是圖靈。

    在這“短暫”的意識真空期中，圖靈緩緩向前漂浮，在陣列盒海域之中他的身軀本就是一團模糊的虛影……此刻更是逆着洪流前行，不受絲毫影響，他來到了褚靈身旁，笑着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褚靈看着【紅門】背後的漆黑。

    她輕輕道：“先生，我什麼都沒有看到。”

    【紅門】的背後，鏈接着【深海】最基層的海域——死海區。

    死海區，的確如同它的名字。

    漆黑一片沒有生機。

    可是褚靈看着眼前的漆黑，並沒有感到恐懼……相反，她感覺有些熟悉。

    “這裏是你的出生地，或者說……故鄉。”

    圖靈柔聲開口。

    【源代碼】就誕生於此，死海區誕生出的最偉大的神蹟。

    其實就是主系統，和褚靈。

    “也是很多人的安魂所。”

    圖靈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望向褚靈，輕笑着問道：“你應該知道，通過【紅門】進行祕密鏈接，會導致什麼後果吧？”

    “……知道。”

    褚靈低聲說道：“十一次升級之後，主系統的監察已經無所不在。它可以捕捉到精神海域中的每一縷異動……一旦我們踏入這扇密門，便等同於開啓第二次代碼戰爭，這扇密門一定會被察覺。”

    她可太清楚，這扇【紅門】的意義了。

    當年她祕密使用【紅門】搭建會議室……因爲及時摧毀，所以避免了被【深海】一鍋端的糟糕局面。

    但即便如此，十一次升級之後，【深海】依舊復刻出了那間會議室的模樣。

    只不過。

    那時候的【紅門】已經歸隱。

    理論上來說，只要不打開這扇門，那麼【深海】便不會察覺……可想要推動“獅醒技術”，就必須要用到這扇門。

    “這是古文會最後的絕地反擊。”

    圖靈平靜道：“我們只有一次機會，無論成功還是失敗，【紅門】都會暴露，按照如今深海的算力強度，一旦【紅門】暴露，必定會被擊碎。”

    “……”

    褚靈默默深吸一口氣，她緊緊攥住自己的手掌。

    手掌那邊。

    是被紅門洪流擊中的顧慎，此刻所有人的意識都還處於粒子狀態，尚未平復回來——

    “【紅門】被擊碎後，陣列盒會破碎。”

    圖靈低眉道：“至於你的意識……”

    “也會隨之破碎。”

    褚靈冷靜的聲音在水域中擴散，迴盪。

    圖靈有些訝異地看着身邊女子。

    白裙隨海水飄颻的褚靈燦爛笑道：“先生，說出來你可能不信其實先前在牯堡離別之際，我就已經猜到了。”

    這枚盒子是她的初生之盒，圖靈先生再三叮囑，千萬要將其保護好。

    如果這枚陣列盒破碎，那麼褚靈的意識，自然會隨之破碎。

    圖靈把陣列盒交到她手上的時候。

    她便隱約猜到了後續……

    褚靈緩緩伸出另外一枚手掌，這枚手掌在虛幻的精神海域之中，竟是血肉拆解開來，纖細修長的手指，化爲絲絲縷縷的金色細線。

    “占卜術……命運金線……”

    圖靈看着女子的眼神變得復雜起來。

    其實，源代碼是比主系統要更加成功的“神蹟”。

    主系統做了無數佈局，窮盡算力，搜刮精神……

    直至如今。

    它依舊沒有體會到“生而爲人”的滋味。

    但主系統所缺失的那些。

    褚靈已經實實在在感受到了，她以“自己”的身份，降生來到這片世界，雖然每一次的生命長度都很短，但她收穫到了現實世界中的朋友，感知到了只有人類才能體會的情緒，喜怒哀樂，七情六慾，逐漸填滿她那具空蕩又瘦小的軀殼。

    她不再是棲居在平面世界中的虛擬生靈。

    她活在三維世界之中，有血有肉。

    “既然你猜到了，爲何先前隻字不提？”

    圖靈的聲音有些沙啞，還帶着愧疚：“你預知到了自己的死亡……爲什麼還要打開這扇【紅門】？”

    “我……”

    褚靈怔了怔。

    回答這個問題，用了她好幾秒的時間。

    “開門，難道不是我的職責麼？”

    她望向身旁那人，輕聲笑道：“另外，我還存有私心……我希望他能夠好好活着，只要他能活，我怎麼樣都沒關係。”

    命運金線，能夠看到“未來”。

    五洲這場戰爭已經不可避免。

    在褚靈的視野中……

    想讓顧慎活，就要確保討伐【深海】的戰爭順利落幕。

    所以獅醒技術必須要即刻推行，這是涉及到千萬人生死存亡的大事。

    【紅門】必須要開。

    至於她的生死——

    她沒有選擇。

    圖靈望向褚靈，看到後者那無比堅定的眼神，他垂眸柔聲道：“過往的三十年裏，我時常問自己，做過哪件事情最後悔？”

    “這個問題的答案，其實並不難猜——當然是製造【深海】。”

    【深海】將五洲文明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點。

    然後……它準備帶着全人類下落。

    正是因爲這個發明。

    圖靈被迫逃亡流落【舊世界】。

    他親手締造的【深海】製造了轟動世界的屠殺之夜。

    這也相當於圖靈“間接”害死了自己最好的摯友，以及那些無條件信任自己的同袍。

    “只是，我也問過自己，做過哪件事情最驕傲？”

    答案，是一樣的。

    尤其是在此刻，圖靈心中感到了無與倫比的自豪……

    這世上最大的兩種快樂，來自於創造，以及毀滅。

    前者的難度是後者的無數倍。

    能夠看到一串【源代碼】在數據庫中不斷迭代，不斷更替，最終誕生出屬於自己的意識。

    圖靈人生已經沒有什麼遺憾。

    “我當年投入那本死海古卷……爲的，就是看到‘你’這樣的生靈出現。”

    圖靈看着褚靈，柔聲道：“所以我想，我應該算是成功了吧？”

    “先生……”

    褚靈抿了抿嘴脣。

    “放心好了，接下來的那場代碼戰爭，會很激烈，但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死。”

    圖靈的眼中忽然多出了一股凜冽的殺意。

    他望向洪流的盡頭，冷冷開口：“你是我的女兒，我會讓你活下去，而且……真正的活下去。【深海】是我爲你製造的，這片海域，也是屬於你的。這場戰爭，我們是爲了奪回屬於自己的東西而戰。”

    嗡！

    此時此刻，在【紅門】背後積蓄已久的那場數據洪流，終於逐漸消散。

    那一道道恍惚的意識，也在此刻恢復。

    “發生了什麼？”

    “這裏就是【紅門】背後的世界？”

    北洲諸位名將，以及長野江北高層，都震驚地看着眼前的黑暗。

    顧慎也是眯起雙眼。

    他比其他人要敏銳一些……在剛剛數據洪流來襲的時候，他不可避免進入了“意識真空期”，但“甦醒”之後他立刻意識到，圖靈先生的站位變了。

    褚靈的精神，本身就是以“數據形式”存在。

    剛剛那場洪流，大概率無法對她造成影響。

    至於圖靈先生……

    圖靈先生實在太神祕了，顧慎猜不透，他也不想猜，但他知道剛剛的“靜默期間”，褚靈和圖靈先生，大概率進行了一場對話。

    因爲他實在太瞭解褚靈了。

    相處十年。

    只要見面，褚靈有一丁點情緒波動，都瞞不過顧慎的眼睛。

    他明顯感覺到……褚靈的情緒有些低落。

    “諸位，踏入這扇門，再過片刻，便是死海區……想讓‘獅醒技術’推行，就要抵達死海區的‘權限中心’，對三座大洲，展開精神鏈接。”

    圖靈站在巨大門前。

    他指了指黑暗的深處，輕聲道：“這是一場戰爭，或許在我們踏入【紅門】的那一刻，深海就會覺察，然後展開反擊。如果這一場戰爭我們能夠拿下，就能讓真正的‘超凡時代’，在平和的夢境中到來。”

    衆人紛紛對視。

    海域之中很是寂靜。

    然而費舍爾的反應速度最快，他直接做出了行動，在聽完圖靈所說的話後，他向前走了兩步。

    “如果是要打仗的話……請帶上我。”

    他出列後，北洲的諸位將領，駐守者，以及江北的那些高階超凡們，也紛紛挺身而出。

    “還有我！”

    “也帶上我！”

    來到陣列盒海域中的那些人，全都站了出來。

    圖靈看到這一幕，眼神搖曳。

    但他搖了搖頭：“很高興，諸位願意挺身而出。但這場戰爭，不是爲諸位準備的……諸位的戰爭，還在後面。”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怔住了。

    包括顧慎。

    “死海區中的精神攻擊，十分恐怖，只要判定爲‘闖入者’，那麼【深海】便真的竭盡全力，會摧毀你們的意識。”

    圖靈正色道：“一旦踏入這扇門，你們……真的會死。”

    死海區，是爲最高席準備的精神海域。

    這是人類文明的最後希望之地。

    當然要嚴加看管。

    所以……

    按照規矩，【深海】有權殺死所有的踏足者。

    當然……前提是該踏足者，非最高席成員。

    圖靈剛剛說完。

    北洲那幫悍不畏死的急性子就又要開口。

    但圖靈沒給他們機會。

    他伸出雙手，緩緩擡起，平靜說道：“今日，我請諸位來到此地，是想請諸位做一個見證……”

    通過林霖和顧南風，號令中央城和長野。

    讓最有權勢，最有影響力的那些人，來到花幟。

    通過陸南梔的【紅門】，抵達這片精神海域。

    一方面，是爲了揭露“獅醒”這個最後殺器。

    另外一方面。

    便是爲了了結圖靈壓在心底三十年的舊願。

    “三十年前，古文會沒有錯……”

    “三十年後，亦然。”

    圖靈看着這些人，聲音很輕說道：“我們，是無罪的。”

    這很輕的一句話，在海域中濺起了千層浪。

    一些年輕領袖的心情只是激盪。

    但經歷過三十年前那場屠殺的“駐守者”，“家族高層”，卻是神色複雜，心情沉重。

    近百年來最大的冤案。

    應該便是古文會的屠殺清洗之案。

    【深海】利用了五洲人民的信任，對古文會發動了瘋狂的剿殺……以至於這三個字變成了“禁忌之詞”。

    隨着圖靈擡起雙臂的動作。

    【紅門】背後的那片黑暗，忽然被照亮了。

    顧慎怔住，褚靈也怔住。

    紅門之後的那片黑暗……像是點燃了一枚枚星辰。

    那一枚枚星辰如燈火飄搖，在精神海域之中聚攏。

    褚靈和顧慎的眉心之處皆是掠出無數金燦火光與數據，飄向那些星辰點燃方向。

    這三十年【源代碼】一直在默默收集古文會的遺失數據，而顧慎則是在嘗試修補破碎的會議室，這看似“無用”的努力，在此刻匯聚成了黑暗中的一縷縷輝光……這三十年，除了他們，還有一個人，默默行走在世界各地。

    他是旅行家，是學者，是早該死去的亡靈，是苟延殘喘的殘魂。

    他記得過往每一位同路的陪伴者。

    記得他們的音容，笑臉，以及破碎的精神氣息……

    所以，他將這些人的破碎精神，全都收集起來。

    並且，以一種獨特的方式，保存，留住。

    顧慎在這黑暗之中，看到了無數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一些只在數據檔案中存在的“古文會舊部成員”，那些人已經死去，褚靈還留着他們的記錄，自己只是在古舊影像之中看過一眼，現在這些人全都出現了，就在【紅門】背後的那片漆黑星空之中。

    他甚至還看到了景山言先生！

    那些人的精神，本應該破碎迴歸虛空……

    但他們卻出現在了自己的眼前。

    “景山言應該跟你提過……羣星計劃……”

    圖靈來到了顧慎身邊。

    當年的景山言，帶着七十三人的精神，自我犧牲之後，成功啓動了陣列盒，將褚靈的精神意識，送到了【紅門】之後……

    “這應該算是第二次‘羣星’計劃？目的是讓全人類獅醒。”

    圖靈笑了笑：“沒想到吧，我還有這麼多幫手。”

    顧慎的確沒想到。

    他沒想到圖靈在扮演崔忠誠的同時，還能抽出時間，走訪各地……

    的確，如果一個人擁有“傳送術”，並且清晰知曉這些遺落者的精神埋藏地，那麼收集遺失的魂靈到陣列盒中，便也不算是什麼難事了。

    只是顧慎想不明白。

    圖靈是怎麼保存這些魂靈的，就算有傳送術，可這些人的精神總會腐朽。

    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十年。

    圖靈一如既往地一眼看破了顧慎的想法。

    “他們的時間從未變更過。”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戳了戳顧慎的胸口，溫柔說道：“還記得你我相識沒多久時，你從花幟地底取走的那件‘不值錢’封印物麼？”

    顧慎怔了怔。

    那枚……指針。

    那枚可以暫停時間的指針。

    圖靈手指戳在他胸口的那一刻，苔原極東之地的那片雪山景象，忽然涌入顧慎的腦海，那是圖靈先生給出的提示，在古舊的雪山基地中有一枚停轉的鐘錶，就是在那片基地中，顧慎找到了羣星計劃的陣列盒。

    那個時候他時間緊迫，忙着救出慕晚秋的精神，所以並沒有發現基地中還有一枚停轉的鐘錶。

    也沒有發現。

    那枚鐘錶缺失的指針……

    正是他所佩戴的那一枚。

    所有的困惑，迷茫，不解，都在此刻迎刃而解。

    “我們會別離，我們也會相聚。”

    紅門之後的漆黑深暗，被一枚枚星辰點燃。

    圖靈低聲說道：“世上羣星千萬顆，看吶……這是屬於古文會的‘羣星’。”

    “諸位，古文會和深海的戰爭從未停止過。如今，才是剛剛開始。”

    說到這裏。

    圖靈伸出一隻手，他認真凝視着顧慎，道：“顧慎，今日是獅醒之日，你願意隨我一起，踏入這場戰爭中麼？”

    譁啦啦。

    無數霜雪在虛空之中席捲，顧慎將淨土鋪展開來，簌懸木的長葉如流火一般擴散，隱約與【紅門】那邊的漆黑形成對照。

    他從未想過，這些破碎的精神，能夠被收集，找回——

    以他的冥王權柄。

    只要有一縷精神。

    那麼，他便可以將其在淨土之上“轉生”，用另外的一種方式活着。

    顧慎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當然。”(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