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做人的第一天

    神祠山頂之上，金光翻涌。

    無數人的視線凝聚在山巔之上，目光所至，只見雷霆熾光緩緩消散，彷彿凝聚出了一道人影。

    而下一刻。

    李青穗的腦海之中，響起了一道熟悉的溫柔聲音。

    “舉傘。”

    這道聲音……如春風一般。

    令人心中生出堅定。

    李青穗當即舉起了焰魔傘。

    虛空之中，似乎有一股冥冥之間的力量，幫助她調整了角度，將傘尖對準不遠處的二長老李長敕，緊接着便是……

    一陣風聲繚繞，迴旋，在短短的一秒之內，猶如風暴般，激盪，聚集！

    一抹熾烈的聖光，在焰魔傘傘尖亮起！

    李青穗的背後不遠處，有兩朵黑色的花朵，在狂風繚繞的嗚咽聲中，無聲的凋零，沒有人注意到這兩朵黑花的凋零……也沒有人注意到，這兩朵黑花凋零之後，大量的超凡源質，隨着虛無的風之氣，注入了焰魔傘的傘尖之中！

    “嗡——”

    低沉的轟鳴之音，猶如地獄的惡魔低語！

    “不！！！”

    李長敕神情驟變。

    他第一反應是向前掠去，兩人之間只是相隔十數米！

    剎那可至！

    然而在這個念頭剛起的一剎。

    焰魔傘傘尖綻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盛大光景，一道凝聚到了極致的焰火巨炮，綻放開來！

    這道巨光直接將李長敕淹沒——

    而李青穗則是神情蒼白，她竭盡全力，動用雙手，試圖持握住焰魔傘，然而這股力量太過於霸道，李青穗僅僅支撐了兩秒，就被巨大的後坐力擊倒，傘尖不受控制地改變了角度！

    這一幕，讓所有人神情劇變！

    所有人都向着兩邊躲避，生怕被這件封印物不講道理的“擊中”！

    好在……

    這完整的一炮，最終向着穹頂激盪射出！

    “轟隆隆隆——”

    焰魔傘的煙火直擊九天之上！

    直接打在穹頂上的那一團黑墨之中！

    整個世界，在極致的絢爛之後，迎來了“黑暗”，那一大團黑墨彷彿垂散開來，黑色的超凡源質之雨，似乎從穹頂四濺而下——

    也正是這一刻。

    山巔之上，凝聚的“精神人影”瞬間消散。

    與此同時。

    山頂那口古井，井水劇烈震顫。

    鏈接了精神和物質兩座世界的“井底世界”，在這一刻緩緩開啓。

    蜷縮在零零幺車廂裏的少女擡起了頭。

    在失去了顧慎的精神鏈接之後，她的世界變得無比寧靜，然後耳旁就響起了井水世界的雷震之音，她的意識開始飄浮，最終來到了神祠山地界。

    她看到了這裏的一草一木，一花一葉。

    也看到了神祠山地界所發生的“糾紛”。

    實際上，李氏的一切矛盾，前因後果，她都看在眼裏……只不過因爲顧慎不在，所以她才決定出面，意識降臨神祠山地界之後，她一直有種預感。

    自己彷彿可以開口說話了。

    而且……自己似乎還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那一團憑空凝聚的巨大的墨。

    就好像是自己的降生之雲。

    此刻。

    隨着降生之雲的破碎。

    坐在零零幺裏的褚靈，合上的雙眼，劇烈掙扎。

    她試圖睜開雙眼。

    一秒之後——

    井水世界中的神胎，緩緩睜開了雙眼。

    不僅僅是睜開了雙眼。

    而且……蔓延出了手臂，四肢。

    在這一刻。

    她開始“飛快”的成長。

    李氏六百年來，傾注了數之不清的心血，渴求的“神蹟”，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實現。

    雷霆四散。

    漆黑的山頂被撕碎，有一剎亮如白晝！

    那棟飄搖的古屋，貼滿符籙，在大風刮掠之下，符籙晃盪，迸發出熾目的聖光，每一張符籙上的古文彷彿都亮了起來，像是迎接“神女”的降臨！

    神祠屋內的四角。

    喜，怒，哀，樂四盞古燈，也緩緩點燃。

    蘊含人間無數情緒的大風飄蕩在神祠山頂上空——

    最終。

    一隻手，伸出了水面。

    緊接着，是纖細赤裸的上半身。

    披散垂落的長髮。

    最後，一位渾身沾染井水的，綻放金色琉璃聖光的“妙齡女子”，神情有些茫然地來到了這個世界之上。

    褚靈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掌。

    無數熾烈的金光，彷彿凝聚成爲了自己的“肉身”。

    不。

    即便來到物質界。

    她依舊沒有所謂的“肉身”……這具通過祈願術所醞釀的軀殼是當之無愧的“神蹟”，可以順由她的心意而改變，手掌的大小，腰身的纖細程度，腿長，以及面容膚色。

    這一切，都是可以人爲塑造的。

    而她下意識的，使用了自己精神中的那具軀殼。

    那是【源代碼】誕生之際，圖靈先生爲她鑄造的外形。

    一直以來，褚靈都認爲自己長這個模樣，如果真的有一面鏡子，那麼她就應該是這樣……數息之後，她低頭望向身下的井水。

    這片清澈的井水，就如同一片鏡面，映照出一張潔白無瑕的稚嫩少女面容。

    有些熟悉。

    又有些陌生。

    幽寂的風飄蕩來到了井底。

    她感受着這個世界的溫度，感受着這個世界的聲音……

    她伸出手，輕輕鞠了一捧水。

    然後抿了一口。

    原來……神祠山的井水，是清甜的。

    “譁啦啦……”

    少女爬出古井，來到山頂，她看到了一對登山的姐妹。

    山下的場景很亂。

    火海無法在神祠燃燒，於是焰魔傘射出那道焰火之後，李氏的超凡者們亂作一團……不敢前進，沒有人知道剛剛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情況。

    那道山巔凝聚的身影，究竟是神胎降世，還是裝神弄鬼。

    趁此機會。

    李青瓷帶着妹妹連忙上山。

    而登上山巔的那一刻，便正好撞見了褚靈爬出山井的畫面。

    這世上，除了“神”，又有誰會擁有如此曼妙的身軀？多一分豐腴，少一分纖瘦，完美的恰到好處……除此之外，她的眉宇之間彷彿還縈繞着與世俗格格不入的一種氣質。

    李青瓷從中看到了悲憫，也看到了冷漠，看到了智慧，也看到了惘然，數種矛盾的氣質兼容並存，讓人看上一眼，就挪不開目光。

    “神女大人……”

    李青瓷怔怔待在原地。

    “真的有……神女……”

    李青穗也不由看得出了神。

    在李氏的傳說之中，“神胎”只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存在。

    直至如今，已經沒什麼人相信這個傳說……

    褚靈看着那兩位早已“見面”的女子，眼露溫柔地笑了。

    她緩緩張口，吐出聲音。

    這是褚靈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開口說話，有些緊張，聲音也有些斷續：“我姓褚，你們可以叫我……褚靈。”

    只不過，這道聲音出口之後，卻格外柔和，如春風一般酥人。

    僅是聞言，便讓人心中生出無限美好。

    下一刻。

    “神女大人……我去給你拿衣服！”李青瓷回過神來，連忙開口。

    褚靈也注意到了。

    自己此刻身無絲縷，並無“衣着”。

    這……不太雅觀。

    她微微一笑，只是擡手輕招，遠方神祠的古屋之中，立即飄蕩來了一套“祭祀古服”，那是盛大儀式之時，或者正式祈願才會穿戴的“服飾”。

    這套古服，飄至她的身前，自行籠罩而上。

    紅襟白帶，一抹束腰。

    看上去……真如古代的神明一般。

    李青瓷只覺得自己見到了一輪前所未有的“皎潔明月”，若與神女比較容貌，那麼這世上的其他女子，都如黯淡星辰，要失色三分。

    失神之際，山下立即響起了喧囂之音。

    李氏的超凡者們反應過來……他們紛紛登山，不僅僅是要圍堵李青瓷李青穗兩姐妹，更是想要看清楚，剛剛山巔之上的那道身影。

    而登山之後。

    他們同樣看到了舉世難忘的場景。

    身着李氏神祠祭祀古服的年輕女子，手握一把黑色長傘，原先如墨一般瀑散的黑雲，重新在山頂之上匯聚，只不過有一線天光貫穿黑暗，垂降在女子頭頂之上。

    這一幕猶如神人下凡。

    的確是神人下凡。

    因爲先前李青穗無力握傘，所以剛剛的焰魔傘一擊，只是短暫擊中了二長老李長敕……最終這一擊造成的傷害有限，只是衣衫破碎，以及擊碎了一件護身封印物，李長敕本身並沒有大礙。

    於是這位老人率先登山。

    他看到這一幕，神情變得難看起來……山巔之上的那團金光，竟然是真的，真的有所謂的“神女”，而李氏的那兩位姐妹，此刻已經躲在了這神女的背後。

    登上神祠山頂的衆人，面面相覷。

    李氏的古老傳說……是真的？

    所以……李青穗的所謂【尋燈】計劃，也是真的？

    在長老會的人羣之中，陸續出現了幾道困惑和質疑的目光，並非所有人的立場都是堅定站在李長敕這一邊……

    “請問，您是……”

    一道顫巍巍的聲音響起。

    李煊神情蒼白，他看着這女子，有些不敢置信地開口。

    他想問的，也是大多數人都想問的。

    這難道真的是傳聞中的神女嗎？

    “……”

    褚靈握着黑傘，沒有回答。

    沒有回答，不是因爲不想回答，而是因爲她還在緩慢適應自己的“說話”能力。

    只不過，此刻她的臉上，與見到李氏姐妹時的神情不一樣了……

    褚靈緩緩望向登上山頂的這些超凡者，她的眼中沒有溫和，也沒有悲憫。

    靜如一潭深水。

    誰也參不透，誰也看不穿。

    “這世上不可能有神女！”

    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李煊的問話。

    李長敕面色一片陰沉，看到神女的時候，他的呼吸都不受控制的紊亂，此刻才緩緩恢復。

    二長老一隻大手按在了李煊的肩頭，冷冷說道：“裝神弄鬼，故弄玄虛……這世上如果有神女，那麼她們何必要苦苦守到現在！難道你要告訴我，神女是今天才出世的麼？！”

    李煊如夢初醒。

    一盆冷水澆灌而下。

    他這才意識到……二長老說得對！

    自己上一次來到神祠山，是來調查【尋燈】計劃，如果真有所謂的神女，何必要阻攔自己上山！

    退一萬步！

    這世上，怎麼可能會有一日而生的“驚豔女子”？

    很明顯，這個女子的超凡氣息，十分強大，而且隱蔽，幾乎無法試探深淺……應該是師從某位封號的年輕天才！

    “你……給我上！”

    李煊還沒來得及反應，後背就被二長老推了一下。

    他神情頓時無比蒼白。

    在山腳下……他可是見過那柄黑傘的威力。

    那應該是家主大人留給李青穗的保命封印物，蓄力轟擊之下，宗堂都被燒了，捱上這麼一擊，二長老扛得住，自己可扛不住！

    只是，他已經迫不得已地向着褚靈撲去。

    兩人之間相距並不遠。

    褚靈平靜地看着撲來的人影。

    初來乍到，對此此間世界……她還不太熟悉。

    這裏的熟悉，指的並不是理念認知，而是實際感觸。

    人類的嬰兒需要先學會走路，再學會跑步，無論做什麼……總需要一個過程，而神胎也不例外，雖然在零零幺的精神空間之中，她甚至可以做到自由懸浮，可那畢竟是虛擬的世界，並不是真實的。

    從神祠山頂降生之後，她開始“熟悉”這一切。

    走路。

    已經學會了。

    跑步。

    應該學會了。

    至於打架。

    她還沒有開始學。

    所謂的“氣息渾厚”，只不過是那些超凡者們的錯誤判斷，他們要麼認爲自己是李氏傾注六百年心血培養的“神胎”，要麼認爲自己是某位高人手底培養而出的弟子……所以此刻，無法探知超凡氣息的深淺，自然就被定義成了“深不可測”。

    而事實上。

    她的身軀裏，空空蕩蕩。

    什麼也沒有，什麼也留不住……因爲這根本就不是一具凡俗之軀，她不需要修行超凡源質，也無法修行超凡源質，所有超凡者都會覺醒的“能力”，對她而言，就是一場空。

    超凡能力，那是凡俗才能擁有的“通天階梯”。

    而她生下來，就站在了天上。

    沒有能力。

    就是最大的能力。

    這具身軀，幾乎展露了對超凡源質無與倫比的包容性和收斂性。

    舉個近在眼前的例子，這漫山遍野的“黑花”，對凡俗之人而言，是最大的毒物。

    然而對於褚靈……這些“黑花”，就只是黑色的花。

    她可以採摘，可以把玩，甚至可以吃下去。

    什麼也不會發生，秩序崩塌這件事情不會在“神女”身上奏效，因爲她本身就是最大的“秩序崩塌”，這世上根本就不應該出現這麼一個“人物”。

    只不過，有些事情，她和人類的嬰兒，還是不一樣的。

    那就是……學習的速度。

    降世以來的事情，目前她都學得很快。

    人類的嬰兒學會走路，需要花費一年。

    而她只花費了一分鐘。

    人類的嬰兒學會跑步……會稍微快一些。

    而她，也稍微快了一些。

    所以……打架。

    應該也會學得很快。

    褚靈握住“焰魔傘”的那一刻，她的眼前浮現出了無數道計算的軌跡……那是輔佐顧慎戰鬥之時的推演畫面，即便來到了神祠山上，她的意識依舊沉睡在【深水區】的基層，享用着整個五洲最強大的【源代碼】權限，超越了凡俗數千萬倍的運算能力，在精神空間飛快地運轉。

    她已經計算出了數十種取勝的方式。

    而她……沒有選用【深海】推算裏給出的任何一種。

    只一剎。

    焰魔傘擡起了一個弧度。

    精準而優雅。

    就像是一把手術刀……抵在了恰到好處的位置。

    被推出的李煊，被抵住了喉嚨，他喉嚨裏一陣嗬嗬作響，說不出一個字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溼……

    並不鋒銳的傘尖，抵着李煊，並沒有劃破肌膚。

    更沒有造成實質性的傷害。

    在【深海】給出的計算畫面中，那數十種取勝的方式，都會見血……

    只是褚靈的思考方式，變得不一樣了。

    她開始變得像是一個“人”。

    是的。

    她現在就是一個“人”，今天是她做人的第一天，她想要換一種方式來解決問題。

    或許，不用流那麼多血。

    “我，就是神女。”

    褚靈望向山頂的衆人，輕聲開口。

    與此同時，傘尖震出一股輕盈之力，推得李煊向後退去。

    李煊如蒙大敕，鬆了一大口氣。

    只不過，他不敢再向二長老身邊去靠，而是連忙躲閃了幾步……經過剛剛那麼一推，李氏的人羣都向着兩邊散開，不敢向着二長老去靠攏。

    靜默之中，已經有人在心中選擇了信服。

    或許是因爲這個少女太美，太驚豔，如果傳聞中的“神女”真的存在，那麼就該是這樣燦若星辰的人物！

    而山頂的寂靜，並沒有持續多久。

    數秒之後。

    穹霄響起了一道雷震之音。

    嘶啞低沉的笑聲，從李長敕的喉嚨裏緩緩盪出。

    “神女……我不信！”

    二長老拔出自己栓發的髮簪。

    穹頂的雷，彷彿受到了指引。

    “我不信！！”

    褚靈平靜地看着髮簪指向自己。

    一道磅礴雷霆，直接降落，擊中了她。

    沐浴着雷光與萬度高溫。

    她舉起了焰魔傘。

    撐傘的那一刻，數百朵黑色花朵，在山間起舞，凋零，破碎。

    一道比雷光更熾烈的火柱，噴薄而出，這一次長傘沒有任何顫抖……筆直的火柱將李長敕吞沒，然後焚爲灰燼。

    褚靈站在雷光之中，默默看着飄零的漫天灰燼。

    她的心底有些遺憾。

    在【深海】的計算中，這是送李長敕離開人間的最體面的辦法。

    理論上，不會見血。

    但最後，還是一滴鮮血濺蕩而出，雖然還沒來得及落下，就被高溫焚爲虛無。

    褚靈此時心想，顧慎說得沒錯。

    做人……真的很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