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五章.曾爲勇者（下）

    巴龍並沒有那樣的惡趣味，因爲深知結果並未發生反轉，所以他選擇性跳過了接下來的慘劇。

    “喂？聽得見嗎？快醒醒，太陽要曬屁股啦！”

    當少年從睡夢中驚醒之時，他發現自己似乎並未脫離試煉，而是出現在了一片陌生的樹林裏。

    而喚醒他的人，是一位長相清麗的人類女孩，看她的裝束應該是一名路過此地的冒險者。

    “真沒想到會有人在這種危險的地方睡着，你這是有多疲憊呀？”

    “……”看着女孩擔憂的樣子，巴龍並未給出迴應，他第一時間想到的是確定自己當下的處境。

    他明明記得自己方纔被魔王殺死，結果下一秒卻出現在了這個陌生的地方。

    “那個……我睡了多久……？”他裝作懵懂的樣子，向女孩發出詢問。

    “我不知道，就是碰巧路過，發現你獨自一人躺在這裏。”

    熟悉的開局，不禁令巴龍回憶起第一次踏入試煉時所見到的場景，與現在如出一轍。

    而在同女孩的交流之中，巴龍也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並非是身體被傳送到了某處，而是自己的意識被試煉拖入了另一方幻域得到了重生。

    試煉並未因此失敗，如此看來確是好事。

    “喂？你怎麼了，怎麼又發起呆來了？”見對方不理會自己，女孩顯得有些氣惱，不過她想了想又覺得沒什麼。

    “看你的扮相不是這裏的原住民吧，翻過了前面的那座山就是希洛芬城了，我正巧打算回去一趟，你要一起來嗎？”

    “希洛芬？”聽到這個名字，巴龍先是一愣，隨後突然若有所思地笑了起來。

    “你在笑什麼？”

    “沒什麼。”迎着女孩疑惑的眼神，他搖了搖頭卻難掩臉上的笑意。

    “真是奇怪的傢伙。”女孩微微蹙眉：“若是順路的話，就表個態，我不介意與你一起走上一程。”

    如果是第一次踏上這條道路，那麼他一定會接受女孩的邀請。

    但看着手背上浮現出的刻印——勇者的證明，他不由自主地回想起了哈姆特臨終時遺下的箴言。

    “不了，我的目的地不在那裏。”

    “誒？”

    “謝謝你的好意，我們有緣再會！”

    他轉過身，邁開腳步向着女孩所指的相反的方向走去。

    上一次的失敗，巴龍將過錯歸咎於時間。的確，當時的他太過循規蹈矩，以爲按照事情的發展順序，就能夠抵達自己預想得到的終點。

    但試煉果然並沒有那麼簡單，作爲九轉之前最難的一道試煉，如今的巴龍已經明白了五轉試煉的內核，那便是攻克自己的內心。

    世界的意志與試煉者相匹，因此最終呈現出的難度很可能會同試煉者的思維成正比。這不是巴龍的自詡，從大多數人無法通過五轉試煉看來，極有可能是這種結果。

    所以，作爲二周目的勇者，他並未選擇踏上尋求羈絆的老道路，而是獨自一人前往至深。

    這一路，巴龍並沒有接受任何羈絆，而是選擇將勇者的孤高貫徹到最後。

    於是，在命途之末，他如願抵達了勇者的終點。

    然而結局是，即使是巔峯姿態的勇者，想要獨自一人戰勝魔王，依然不切實際。

    就像是爲了攻克勇者而生，第二世的魔王是一對雙胞胎，雖然單體實力不及第一世魔王的強橫，但二者攜手作戰的效果卻是遠強於第一世的魔王。

    最後一次倒下，勇者再沒有站起來，他不明白自己如何作爲才能導向試煉的最終解。

    在第二世的終竟，巴龍注意到了自己的屬性狀態，作爲輪迴的代價，試煉扣除了他10%的最終屬性。而那被削減的部分，恰好使自己與魔王之間的天平產生傾斜。

    那可真是諷刺，就像是在說那被削減的部分，唯有藉助羈絆的力量才能維繫這一平衡。

    因此，只有勇者一個人強大，是萬萬不可行的。而巴龍，則是用又一次的失敗，證明了同伴的價值及其存在的意義。

    “如果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的話，我希望巴龍你能夠找到一幫，可以依靠的真正的夥伴。”

    在臨終前的走馬燈中，再次回味哈姆特所說的話，回過神來巴龍兀然而笑。

    至少，他用這一世的頑執，對這一句話作出了反駁。

    於是在釋然過去的他，推開了試煉第三周目的大門。

    擁有兩世勇者經歷的巴龍，如今已是脫胎換骨。而他也吸取了前兩次的教訓，通過追溯記憶反省過錯，終於得到了通過試煉的最終解。

    然而……

    這一次，再沒有人出現，叫醒熟睡着的他。

    睜開眼時，已是黃昏，感受着胸中縈繞的一絲違和，巴龍擡起手赫然發現手背上的刻印不去了蹤影。

    試煉仍將繼續，但他已不再是勇者，而且更致命的是，他發現每一次輪迴似乎都將削減10%的屬性，而現在他已經揹負了20%全屬性的削減。

    一切的機遇和因緣皆來自勇者的光環——那是巴龍親身踐行得到的結果。

    於是失去了一切的他徹底淪爲了一名路人，爾後與那些民衆一樣，時刻關注着新生代勇者的動向。

    儘管最後的最後，那名勇者也並未戰勝魔王，但……

    “你的覺悟，我已經感受到了。”

    巴龍擡起頭凝望着那塵封魔王軀體的水晶棺，在無人膽敢靠近的最終戰發生地，難以置信的光景令他不自主地發出感慨。

    第三世的勇者，以自己的生命爲代價，將魔王的身體連同意識一齊封印，爲這世間換來了百年的安寧。

    百年之後魔王將破開封印重獲新生，屆時沒有人能夠阻止魔王的侵犯，而世界也將迎來既定的毀滅。

    但這些都與巴龍無關，他只知道因爲勇者出乎意料的作爲，他的時間被巧妙地定格在了這裏。

    在魔王復甦之前世界也不將被重啓，這一刻，「時間」於他眼中反而成了「奢侈」的反義詞。

    男人以先驅者的身份重新屢足大地，他曾認爲，新生的勇者看似常人，實則卻與嬰孩無異。

    這並非是他心性使然——在一度經歷繁花落盡之後，這樣的新芽尚不能爲他的心緒投下波瀾，也終不將企及自己未曾抵達的高度。

    勇者的力量來自於神明應允的天賜，所以作爲鳥兒的他本就享有飛翔的權能。

    但事實，卻令男人對那名勇者的看法產生了改觀。

    同爲勇者，他們的渴仰卻迥然不同。

    “你爲何而拔劍？”

    男人曾記得，在一個月夜，以劍術聞名的前輩嘗試與他交心。

    他給出的回答是：“守護，爲了人們的笑容。”

    但那並不是發自真心的回答，僅僅只是爲了給出一份能夠令對方滿意的答卷，而編綴的謊言。

    他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通過這場試煉，從未對這虛假的世界產生更多的留戀。

    所以，他雖站在最前線，卻將自己的生死看得最爲重要，殊不知那根本與勇者的信仰背道而馳。

    勇者的身份會被剝奪，也是理所當然，只因他沒有守護的理由。

    “你所揹負的力量，等同於你所經歷的絕望。”

    在理清了事情的始末，阿託莉絲終於明白了當初自己所見到的「末日」，究竟是出於何種原因。

    同樣也爲巴龍爲何能習得十八般武藝及兵器百解作出了解釋——沒錯，那種需要經歷幾十上百年才能有成效的修習，即使真的發生在男人身上，也沒有什麼值得強調的特殊之處。

    畢竟，從始至終巴龍·博卡爾都與「天分」一詞無關，所以他才能坦然地說出「此爲，經驗之談」。比起這第三世的所見與所聞，對他而言“充裕的時間”反而是更好的饋贈。

    “所以，這就是那個故事的全部——一段曾爲勇者的男人的往事。”視界回到現實，巴龍平靜而淡雅地說着，將目光投向神情木訥的尤拉忒禰絲。

    “女神大人若是也有想問的問題，不妨說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