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四章 昨日的世界

    霜楓嶺遠征軍在魔法輝光照耀的洞窟密道中一路前行，靈歌大師的敘述，也隨着洞窟石壁上、“尼格魯姆”部族黑暗精靈的記載徐徐展開。

    起初，御馬並轡走在靈歌大師身旁、專心聽大師翻譯壁文的，只有領主大人和勞瑞大師。

    但沒過多久，靈歌大師身邊就不知不覺擠滿了一堆專心聽故事的霜楓嶺高層，一個個好奇得彷彿是在東冰庫找了個兼職、正在爲開新書瘋狂取材。

    然而，唯獨作爲故事講述者本人的靈歌大師，顯得有些尷尬和不安。

    畢竟現代海文大陸的精靈後裔們，作爲數量稀少的非人種族，秉持的正是“各族共榮、種族平等”的政治立場，每天都在向宗主國要求取消“寬容稅”之類的歧視性政策；

    結果，“尼格魯姆”部族留下的石刻恰恰表明，一千五百年前的精靈大帝國，恰恰是“種族歧視”這招玩兒得最溜的！

    僅僅因爲“害怕受到母神懲罰”，就不由分說地對黑皮膚的黑暗精靈一族進行種族滅絕，精靈大帝國當年的行爲，放到如今的大陸語境中，無疑是有點兒說不過去的。

    靈歌大師是萬萬沒想到，出來旅遊吃個瓜，結果吃到了自己頭上！

    他原先只知道，黑暗精靈一族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了歷史中，興許是被一顆大隕石全都砸死了也說不定——可按照“尼格魯姆”部族的記述來看，其他淺色皮膚的“上層精靈”們的迫害，怕是和黑暗精靈一族的滅絕脫不了干係！

    這麼一來，不就映襯得如今的星塵保護國精靈，活像一羣道德綁架的雙標狗嗎？！

    當然，無比憋屈的靈歌大師，畢竟是能寫出《南行漫記》的霜楓嶺革命同志。

    這位精靈魔導師的確心思通達，只是在心裏暗暗把自己跟其他反革命精靈徹底劃清了界限，便心安理得地重新看向黑暗精靈的石壁刻字，重新投入到翻譯工作之中。

    “尼格魯姆”黑暗精靈接下來的歷史記載，就都是和這個逃往大陸東方、躲避迫害的“救贖之路”計劃有關了。

    或許是當年的萬物靈長一族先天具有的自矜與驕傲，或許是死亡陰影逼迫之下的無可奈何；

    一千五百年前，“尼格魯姆”部族的黑暗精靈們，真的開始躲避着上層精靈的監視，祕密開始了穿山隧道的開鑿工程！

    塵埃山脈是寬達上百千米的大陸屋脊線、分水嶺、撐天柱，縱使是以開山鍊鐵爲專長的寒骨山脈矮人，都未必有開闢一條穿山隧道的屠龍之技和彌天大勇；

    而平素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黑暗精靈們，不僅這麼想了，還真的找到了這麼幹的方法：

    用植物。

    即使是經過精心培育的精靈植物，也不是世界上最堅硬的物質，要想純靠植物材料、在塵埃山脈的磐石間開鑿出一條隧道，當然不過是天方夜譚；

    然而，上古年代的黑暗精靈們，實在是太過瞭解這些與他們同呼吸共命運的綠色夥伴：

    他們知道，看起來最柔弱的植物，也可以在生長的過程中，將根系探入最堅實的土壤、用枝幹擠開最沉重的岩石，它們即使耗盡每一滴水、每一份養料，都要把自己永不屈服的綠葉探出陰影，讓它們自由鋪展在溫暖的陽光之下！

    植物的力量，就是生命的力量！

    一切的一切，都得益於“尼格魯姆”黑暗精靈們最開始時，在塵埃山脈山體上發現的那條岩層裂隙。

    黑暗精靈們，把寶貴的精靈植物“腐堅遺柏”種子，埋在了塵埃山脈的山體裂隙中。這種由於“遭到黑暗精靈褻瀆腐化”而發生變異的精靈植物上古種，完全不見容於精靈大帝國的主流社會，卻擁有在生長過程中吸收金屬元素、脆化岩層的神奇特性。

    “尼格魯姆”部族的祭司斷言，只要讓“腐堅遺柏”順着山體裂隙不斷生長延伸，這種植物就足以依靠自己的力量穿透塵埃山脈看似牢不可摧的山體！

    而黑暗精靈們需要做的，只不過是跟在“腐堅遺柏”的身後，對它開闢出的通道稍加修繕罷了！

    ——聽到這裏，一衆霜楓嶺高層無不對“尼格魯姆”黑暗精靈的求生意志和發達想象無比敬佩、心嚮往之。

    不過有個“北方暴雪法師團”的精靈高級法師，皺了皺眉頭，向靈歌大師發問道：

    “但是，大師，我記得我們精靈植物中的上古種，生長發育都極其緩慢，動輒需要幾十年才能生長成型——要靠着‘腐堅遺柏’的生長之力、穿透整個塵埃山脈的寬廣山體……這需要的時間也太久了吧？”

    靈歌大師長聲嘆道：

    “是啊……太久了，而當時的‘尼格魯姆’黑暗精靈等不起，所以他們也爲自由……付出了代價。你們看，這一段石壁上記載着，他們不僅準備了足足上百顆‘腐堅遺柏’的樹種，甚至還使用了禁忌的‘暗夜帷幕之儀’，來強行爲這些上古樹木注入生命之力、以期加速它們的生長……”

    “‘暗夜帷幕之儀’？！他們連這種瀆神的儀式都用了？”精靈法師們譁然叫道。

    “是啊……爲了生存……和自由。”靈歌大師有些惆悵地審視着衆人身處的這條隧道，“在這種黑暗精靈儀式的催動下，植物的生長速度可以達到一個難以想象的程度。石壁上說，從在山體裂縫中播下樹種、再到‘腐堅遺柏’開闢出幾十公裏的隧道、將塵埃山脈挖通一半，他們當時甚至只用了……四十年。”

    “四十年？”夏侯炎也嚇了一跳，因爲在他的認知裏，四十年的時間，充其量只能讓一棵地球杉樹長個不到一米的直徑罷了，“靈歌大師，您說的這個‘暗夜帷幕之儀’，到底是個什麼儀式，這麼神奇？”

    面對老闆的問題，靈歌大師原本已經恢復正常的臉色，突然又有點難看了。

    “這……魔法儀式嘛，總之就是通過黑暗精靈的族人，執行特定的行爲，來製造出生命魔力促進植物生長罷了……”靈歌大師支支吾吾的，語焉不詳。

    “這個儀式的執行方法，你知道嗎？咱們霜楓嶺可正愁種樹長得慢呢……”夏侯炎充分發揮了刨根問底的學究精神，“您說要‘執行特定的行爲’……是啥行爲啊？”

    靈歌大師有點繃不住了：

    “……黑暗精靈一族，是因爲什麼破事風評不好的，就是什麼行爲……您必須得理解，刺激植物生長，和其他生物……呃……‘創造生命’，這兩件事還是有點關聯的……”

    旁聽的霜楓嶺高層們都傻了。

    不過勞瑞大師盯着領主大人的左看右看，還是覺得，自家老闆好像仍然左臉寫着“想學”，右臉寫着“想試”啊……

    大師再一次感到，自己當年因爲“研習禁忌魔法、作風不端”被逐出法師學城，是真他娘的冤……

    學城法師評議會當年那老幾位，您要是睜眼看看咱霜楓嶺公爵的做派，老子當年那點破事還算是個事兒？！

    勞瑞大師兀自在爲人類的不平等義憤填膺，差點忘了繼續給手裏的魔力輝光燈充能。經靈歌大師打了個響指提醒以後，勞瑞大師才重新舉起提燈，照亮了後續的黑暗精靈石壁刻文。

    靈歌大師悵然閱讀着古代同胞的記載，繼續開始了講述：

    從“救贖之路”計劃開始，再到將塵埃山脈挖通一半，“尼格魯姆”部族的黑暗精靈們只花了短短四十年。

    然而，留給黑暗精靈一族的時間，不多了。

    被大帝國的上層精靈圈養在“翡翠花園”之中的黑暗精靈一族，並沒有因爲精靈大帝國與日俱嚴的監視和控制，而躲過高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這四十年間，一個又一個黑暗精靈部族遭到了大帝國中央的無情屠殺，一個又一個原本生機勃勃、夜生活無比豐富的黑暗精靈聚居點，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綠草如茵、巨木成蔭的“阿內-卡萊維奧河”南岸。

    即使“尼格魯姆”部族已經儘可能低調，即使他們已經孤注一擲、將一切的希望寄託在“救贖之路”計劃上……

    但象徵着死亡的命運指針，最終還是點向了他們。

    世界上倒數第四個黑暗精靈部族，被上層精靈的禁衛軍一夜之間屠殺一空之後，“尼格魯姆”部族的黑暗精靈們終於意識到，他們的“救贖之路”計劃，來不及了。

    所以，在這場與命運的賽跑中，爲了儘可能催動“腐堅遺柏”的生長，他們開始在隧道中沒日沒夜地勞作，將“暗夜帷幕之儀”的頻率加快到了足以摩擦起火的極致。

    也正是從這一時期開始，黑暗精靈們留在石壁上的刻文，也無復往昔那種充溢着文青氣息的華麗詩體，變得粗糙、簡略而急躁。

    最終，在距離山脈東端終點還有十里地的時候，古精靈大帝國正式向“尼格魯姆”部族的黑暗精靈們舉起了屠刀——

    ——而此時此刻，他們已經是海文大陸上僅剩的、最後一個黑暗精靈部族了。

    大帝國的上層精靈兇相畢露，“尼格魯姆”部族的黑暗精靈們也圖窮匕見，集體撤入了這條塵埃山脈密道之中——

    ——而“救贖之路”，這個在精靈大帝國眼皮子底下足足隱藏了幾代人、幾十年的宏偉計劃，這才暴露在上層精靈們面前。

    被“尼格魯姆”部族的欺瞞和背叛氣瘋了的上層精靈們，不顧一切地對這條隧道發起了進攻，但由於黑暗精靈們早有準備，橫行天下的大帝國禁衛軍，竟然一時之間也無法攻破“尼格魯姆”部族縮在洞窟之中的決死防守。

    然而，“尼格魯姆”部族的黑暗精靈們清楚，這一切都只是權宜之計。

    總有一天，大帝國禁衛軍會攻入這條塵埃山隧道，而直到那時，“腐堅遺柏”都來不及完成任務、爲他們開闢出前往自由彼岸的道路。

    於是他們決定，放手一搏。

    最後的“尼格魯姆”部族精靈們，或許也是全海文大陸最後的黑暗精靈們，在這條隧道中攜起手來，舉行了一個源自上古的禁忌儀式——這個儀式，將會召喚出海文大陸從未目睹的強大力量，代替“腐堅遺柏”完成最後的發掘、也將圍攻部族的上層精靈殺戮殆盡！

    這個禁忌儀式，將會犧牲掉所有參與者的生命，但參加儀式的、“尼格魯姆”部族的黑暗精靈們相信，那十幾位被他們排除在儀式之外的年輕黑暗精靈、他們的兄弟姊妹和兒女，將會帶着他們的遺志、帶着永不消滅的希望走出這條救贖之路，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在塵埃山的東方、那自由與幸福的國度！

    我身雖死，但黑暗精靈之血脈必將永存！

    “石壁上的記述……到此爲止。”靈歌大師讀到這裏，長長嘆了一口氣，“一千五百年前在石頭上刻字的黑暗精靈，應該刻完了這行字，就去參加那個‘禁忌儀式’了。”

    “那儀式的結果呢？”夏侯炎有點發懵，“故事都到高潮部分了，別太監啊！”

    “反正當年那些參加儀式的黑暗精靈，應該沒有能活下來給我們講述結局的了，畢竟按照石壁上的說法，那個‘禁忌儀式’可是會犧牲掉所有參與者生命的……”靈歌大師嘆道。

    這位精靈魔導師悵然發了會兒呆，搖頭道：

    “不過從今天看來，他們的儀式應該是……成功了，也沒成功。獸人的‘煉獄之錘’師團、以及我們霜楓嶺遠征軍，能通過這條隧道往返於塵埃山脈兩側，說明黑暗精靈的儀式畢竟代替‘腐堅遺柏’完成了最後的工作、打通了這條穿山隧道。但當時帶着所有族人期望活下去的年輕黑暗精靈們嘛……或許是死在了隧道中，或許是成功抵達了山的那邊、但最終沒能生存下去……總之，今天的海文大陸上，已經沒有一位黑暗精靈了。”

    “他們應該是成功抵達了塵埃山東側。”勞瑞大師提醒道，“畢竟，光榮聯邦能拿到隧道的開門祕文，一定是當年那些黑暗精靈後裔在當今的聯邦境內某處留下了線索、最近又被獸人們考古發現的。只不過，僅剩的那區區十幾個年輕黑暗精靈，要在未開發的野蠻異域立足，實在是無比困難，大抵沒過多久就死乾淨了罷……”

    時隔一千五百年，親自見證了一個古老種族的衰亡史，在場衆人的心情都顯得有些沉重。

    夏侯炎沉默了片刻，突然想到了什麼，歪頭道：

    “黑暗精靈們是死光了，但這條隧道中怎麼沒發現他們的遺骸、還有當時他們用來開山的‘腐堅遺柏’的蹤跡啊？”

    “領主大人，那畢竟是一千五百年啊……”靈歌大師苦笑道，“時間能夠沖刷一切痕跡，更何況沒了‘暗夜帷幕之儀’的飼養，過度生長的‘腐堅遺柏’只會飛速腐朽成塵，哪會留下什麼東西？”

    “真可惜……”夏侯炎悶悶地道，“……我還想搞點‘腐堅遺柏’的種子回領地種着玩兒呢……”

    勞瑞大師嗤之以鼻：

    “我看您是想試試黑暗精靈的‘暗夜帷幕之儀’吧？”

    愛麗絲·康姆斯託克對這個老癟三怒目而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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