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六〇章 歷史轉折

    前來求援的東方軍特使，垂頭喪氣地離開了霜楓嶺。

    直到走出鳳凰臺大門的那一刻，他都沒有從公爵大人口中，得到伊戈爾家族是否會馳援東境的準信。

    當時在角鷹莊園的書房裏，領主大人是這麼跟他說的：

    “如果出兵支援東境，消耗的是我們霜楓嶺領民的糧食和資源，犧牲的是我們開拓軍士兵的生命……此事我無權作主，必須由霜楓嶺的領民們按照民主流程投票決定。”

    這番話直接把東方軍特使給說懵了：

    一座貴族領地要不要出兵支援帝國戰爭，這他媽不就是領主大人一言堂的事情嗎？！

    海文大陸上哪有出兵參戰之前，還要他媽的“由領民投票”這種慣例？

    然而，無論東方軍特使好說歹說，從帝國領主的責任義務說到“總裁南方軍務”對於帝國安全的意義，領主大人就是如咬住手指的王八一般死不鬆口，說來說去只有一句話：

    是否出兵，必須等俺召開領民大會，由大家投票決定！

    甚至，就連東方軍特使想要旁聽霜楓嶺領民大會的請求，都被霜楓嶺的領主大人嚴詞拒絕了——丫根本還沒搞清楚怎麼回事，就被一羣膀大腰圓的開拓軍士兵推推搡搡地送出了鳳凰臺。

    回到鱒魚堡的路上，我們倒黴的東方軍特使先生，望着獅心河南岸鬱鬱蔥蔥的蔦杉茗植被，不無悲慼地感覺到，所謂“召開領民大會民主投票”之類，不過是那位黑髮年輕領主的推託之辭罷了；

    看來霜楓嶺這次是真打算置身事外、棄東境友軍而不顧了啊……

    不過，這位四處碰壁的東方軍特使，畢竟還是有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因爲在他走後，霜楓嶺的領主大人其實真的召開了一屆“領民大會”。

    當天傍晚，霜楓嶺鳳凰臺，文森特宮的領主大殿，燈火通明。

    夏侯大官人翹着二郎腿倚在刀槍劍戟張牙舞爪的黑鐵寶座上，在頭頂那塊“正大光明”匾額的光輝照耀下，看着領地裏的重要人物們從大殿門口魚貫而入。

    雖然說是“領民大會”，但鑑於霜楓嶺的人口日益膨脹，領主大人畢竟是無法把所有子民都號召到文森特宮開會的；

    不過，霜楓嶺的代議制度還算是比較民主：此時走進領主大殿的，除了日常決策領地機要事宜的那些面熟高層，還有不少領民們平日裏投票選出的代表——由於文化水平相對較高，領地的文書官和開拓軍政委，在這羣人中佔了相當大的比例。

    夏侯炎可沒什麼在自家領民面前耀武揚威使些帝王權術的興趣，並沒有在自己高居寶座的同時，讓這些參會者站在地下接受俯視：

    勤勞能幹的開拓軍小夥子，給參會者們每人搬了一隻扶手椅坐；

    原先很是寬敞的領主大殿，頃刻間就顯得有些擁擠了。

    這許多參會者中，作爲領地名義上二號人物的卡特琳娜，則在領主大人身旁獲得了一個特別位置——不過，這位端莊坐在高背椅上的貴族大小姐，看起來好像並沒有什麼發表意見的興致，只是一如既往地、目光柔和地看着弟弟。

    眼看人差不多到齊了，領主大人便在公爵寶座上拍了拍手。

    原先還在竊竊私語的人羣瞬間安靜下來。

    作爲會議主持的霜楓嶺騎士長阿倫·考辛斯，從肖恩·蒙巴頓手裏接過一張簡報，向所有參會者科普了一下目前東境的緊張戰況，然後又說明了羅薩裏奧大公派人前來求援的事情。

    聯邦獸人遲早要再對東境動手，這一點即使在販夫走卒之間都已成爲共識，所以光榮聯邦再起戰端的消息，並沒有在這羣裂魂之地居民中間引起多大波瀾：

    畢竟，東境人死則死耳，關老子屁事！

    但緊接着，羅薩裏奧大公派人求援、請求霜楓嶺出兵馳援東境的消息，卻幾乎立刻引起了如潮般的議論聲。

    “安靜！各位安靜一下。”夏侯炎又拍了拍手，立刻就壓制住了參會羣衆們的熱烈討論，“現在東方軍已經向我們發來了參戰請求……我們到底要不要應羅薩裏奧大公的請求出兵支援帝國，茲事體大，事關領地大局，我召開這次大會，也正是想聽聽諸位的意見——會議結束的時候，我們會投票表決霜楓嶺是否出兵，但在那之前，還請各位關於這個問題舉手發言、直抒己見，真理越辯越明嘛……阿倫，你負責維持會議秩序。”

    幾乎是領主大人話音剛落，無數只請求發言的手掌，就從參會的人羣中如雨後春筍般戳了出來

    夏侯炎在鋼鐵寶座上挪動了一下身體，用手拄着腮幫子，看着考辛斯騎士長上前一步，學着新聞發言人的樣子，用手指逐一點選下一位允許起立發言的舉手者。

    正如夏侯炎之前所預想的那樣，領民們對於“是否要出兵支援東境”這件事，果然意見極其不統一：幾乎每個舉手發言的人都有自己的一套觀點，有說要立刻出兵千里馳援東境的，有說東境戰局與霜楓嶺無關不如見死不救的，還有說要派人再探再報看看情況再做計較的。

    孫子曰，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這場人類帝國和光榮聯邦之間愈演愈烈的大陸戰爭，本來就是牽扯幾乎每一個海文人命運的宏大悲喜劇，至於霜楓嶺是否要參與到戰局之中，當然也會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又豈是輕易能夠得出統一結論的？

    更何況東境遠在千山之外，如果霜楓嶺真要派兵支援，那可就是伊戈爾開拓軍第一次邁出裂魂之地涉足異域——在荒原上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伊戈爾家族，又能否真在遙遠殘酷的東方戰線討得好去？

    如果真要打，後勤怎麼辦？兵員怎麼辦？戰術怎麼辦？此戰的得失又怎麼辦？

    如果不去打，東境怎麼辦？帝國怎麼辦？人類怎麼辦？伊戈爾家族身爲帝國領主的責任與義務又怎麼辦？

    一時間，文森特宮人聲鼎沸，你方唱罷我登場，要不是考辛斯騎士長拄着佩劍鎮場子，衆說紛紜的領民們簡直就要把這座領主大殿變成菜市場了。

    而具有最高決策權的領主大人，卻偏偏一言不發，只是高坐在霜楓嶺公爵的鋼鐵寶座上，冷眼旁觀一片脣槍舌劍。

    讓夏侯炎感到格外有趣的是，此前卡裏姆·洛奇在那份《伊戈爾公爵領內務調查報告》提到的民意派系分歧，恰恰在這場大殿論爭中體現了出來：

    對於帝國中央政權歸屬感較強的荒原派成員們，雖然大多數主張按兵不動、觀察東境戰況發展再作決策，但也有一部分人提出要少量派兵、前往帝國東境支援作戰——

    荒原派的邏輯很簡單：伊戈爾家族之所以能夠在荒原建立統治，其實還要依賴於帝國穩定的統治秩序；

    荒原派認爲，如果霜楓嶺在帝國東方戰局危急的情況下見死不救，無疑會損傷伊戈爾家族作爲帝國冊封領主，在裂魂之地一帶的統治合法性：

    畢竟戰爭年代，每個帝國領主都有在皇帝陛下的命令和友邦領主的請求下，派兵參戰的法理義務。

    不過嘛，即便是最最激進的荒原派成員，建議的也只是“派出少量兵力”支援東境，而非讓伊戈爾開拓軍傾巢出動：

    荒原派成員們也不傻，都覺得咱霜楓嶺最多派點人手去東境裝模作樣算是履行義務就行了——難道還真拿出老婆本棺材本戶口本、大老遠地跑到人家的地盤上拼死血戰？

    荒原兒女的寶貴性命，又他媽不是路邊撿來的！

    不過比起老成持重的荒原派，年輕少壯的中原派成員們，就顯得狂野多了。

    一個常年跟隨肖恩·蒙巴頓組織軍務、肉眼可見支持中原派主張的年輕參謀，直接就舉手起立、向領主大人大聲指出，這次“人類-獸人第六次戰爭”，純粹就是帝國和聯邦兩夥王八蛋之間展開的無聊爭霸賽！

    年輕參謀說了，咱們霜楓嶺人吃的是貓心河的水，種的是裂魂之地的土，霜楓嶺人可以爲領主大人和伊戈爾家族拋頭顱灑熱血，但沒理由爲了那羣腦滿腸肥的帝國貴族跑去送命！

    幫帝國人打仗，我們霜楓嶺能拿到什麼好處？當年帝國皇帝砍了文森特·伊戈爾大人、把我們放逐到裂魂之地和左岸市鎮的血仇還沒報呢！他們和獸人打仗，愛輸就輸，愛死就死，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總而言之：霜楓嶺就是不出兵！

    一番陳詞慷慨激昂地說完，這位年輕參謀頓時在人羣中激起了熱情響應（絕大多數來自於其他中原派成員），至於剛纔提議派兵支援東境的荒原派們，則顯得臉色有些尷尬。

    然而，正當大家以爲，這位主張置身事外、“光榮孤立”的年輕參謀乃是徹頭徹尾的中原派激進分子時，現實卻無情地告訴所有人，丫居然只能算中原派裏的溫和派——

    因爲隨即就有一個開拓軍政委站起身，興致勃勃地提議，霜楓嶺應該趁着帝國忙於東方戰局、後方空虛，直接以派兵增援爲名，渡過獅心河發兵北上，捅了巴西爾三世的腚眼子！

    這個叛出舊主、背刺帝國的主意，實在是太尼瑪缺德、太尼瑪剽悍了！

    目瞪口呆聽完了該政委主張的夏侯大官人，恍惚間又想起當初攻打巖溪城時、自己抄襲努爾哈赤桑的《七大恨》；

    一時之間，他直爲歷史的驚人相似而悵然若失。

    然而，不等夏侯炎說什麼，身爲中原派領袖的肖恩·蒙巴頓就搶先一步站出來，駁斥了自家小弟這個背刺帝國的餿主意。

    畢竟，帝國軍校出身的肖恩，比起任何人都明白帝國正規軍的底蘊——別看現在帝國在東境連連吃虧，那也只是因爲帝國的敵人乃是另外一位大陸巨人、光榮聯邦的獸人雄師罷了；

    如果霜楓嶺真敢背叛人類，帝國但凡騰出手來，派出幾個師團收拾霜楓嶺這小貓兩三只還是輕而易舉的——在裂魂之地上能戰無不勝、稱王稱霸，可不意味着如今的伊戈爾家族真有了逐鹿中原的本錢！

    不過，肖恩·蒙巴頓前腳剛斥責了這位激進派政委的操之過急，後腳又沿着上一位年輕參謀的口風，向領主大人認真指出，目前霜楓嶺的確是暫不派兵、置身事外比較有利。

    肖恩的觀點很明確：

    第一，大老遠跑到東境支援戰局，霜楓嶺除了一個道義上的名分以外，幾乎什麼也拿不到——就算真的擊退了獸人、收復了東境失地，那遠在南方邊境的霜楓嶺，又能賺到幾枚銅板？

    儘管皇帝陛下和羅薩裏奧大公許諾說會“傾盡所有表達謝意”，但誰要是能把這些政治辭令當真，誰的肩膀上，頂的就是脊峯箭豪的那顆大豬頭！

    第二，如果帝國當真對獸人作戰失利、甚至喪失部分的中原領土，對於霜楓嶺來說也未嘗不是好事！

    強盛統一的帝國，未必樂於看伊戈爾家族這個曾經的反賊家族在南方做大做強；

    而反過來，如果帝國在戰爭中國力受損，那他們恐怕就不得不對霜楓嶺禮敬有加、引爲倚仗了！

    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我肖恩·蒙巴頓也不支持出兵支援東境！

    肖恩·蒙巴頓發表完觀點以後，比較傾向於荒原派意見、對帝國中央態度較好的喬爾鎮長，又帶着艾倫·霍特林，站起來唸叨了幾句支援東境的好處，贏得了肖恩的無奈白眼。

    這幾位派系代表人物發完言後，就再沒人說話了。

    所以參會者的目光，再一次聚焦到了領主大人身上——很明顯，大家都選擇性遺忘了“投票表決”這碼事，傻子都知道，這件事的真正拍板者只有一個人。

    卡特琳娜探着身子伸出手，在弟弟的手上握了握，柔和一笑。

    夏侯炎看着目光炯炯的人羣，沉吟了三秒，然後從寶座上站起身。

    他開口道：

    “你們的意見，我都聽完了。目前爲止，我覺得，有一件事應該是確定的——我們霜楓嶺，絕對不能派兵馳援東境。”

    荒原派成員們默然無語，中原派成員們臉露喜色。

    夏侯炎搖頭道：

    “沒辦法，東境實在是太遠了，這場戰爭也實在是太殘酷了……我決不能允許我的領民，爲了帝國中原人，把性命白白葬送在遙遠的異域。我們霜楓嶺不是不打仗，可我們只打有利可圖的仗、只打有益於我們領民生活和領地安全的仗……而東境，太遠了。正如肖恩剛纔所說，就算我們幫助帝國贏下了第六次戰爭，我們又能落下什麼好處？數百年前的‘末日之戰’中，‘帝國之光’奧拉夫伯爵被飛鳥盡良弓藏的故事，你們也都還記得吧？”

    勞瑞大師在一旁點了點頭。

    夏侯炎站在王座前，抿了抿嘴，又開口繼續道：

    “但，這場戰爭，我們同樣不能置身事外。”

    這下輪到中原派成員愕然無語、荒原派成員猛然擡頭了。

    夏侯炎緩緩地道：

    “喬爾鎮長他們說的，我們伊戈爾家族作爲帝國領主肩負的責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的經驗也告訴我，在大陸戰爭中作壁上觀的中立派，往往沒有什麼好下場——有時候，在戰爭中，並沒有保持中立的餘地。肖恩說得沒錯，一個遭到創傷的帝國或許的確對霜楓嶺有利，可如果聯邦獸人直接把帝國推平、犁庭掃穴了呢？如果聯邦真的入主永日山脈以西的人類中原，那麼才剛剛幹掉一個‘煉獄之錘’師團的我們，又將面對怎樣的命運？我們歸根結底是一個人類政權，脣亡齒寒的道理，大家肯定也都明白。”

    考辛斯騎士長有點摸不着頭腦了：

    “那……那領主大人，這場仗，我們到底是打……還是不打？”

    “打！但不是在東境打、不是背井離鄉地去打！”夏侯炎厲聲道，“諸位也許還沒忘了去年冬天，‘煉獄之錘’師團，到底是怎麼穿越塵埃山脈，摸進了我們裂魂之地的吧？”

    衆人幾乎都是一個激靈，張大了嘴。

    夏侯炎冷笑道：

    “派冬擁鴿告訴羅薩裏奧吧，霜楓嶺和伊戈爾家族，將會在這場戰爭中支援帝國——現在光榮聯邦的幾乎全部兵力都集中在北方前線，而那條塵埃山脈密道的對面、聯邦獸人的腹心所在，可是一片毫無防備的奶與蜜酒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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