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五六章 金湯生氣象，珠玉霏譚笑

    卡裏姆·洛奇在《伊戈爾公爵領內務調查報告》中提到的暗流涌動，其實並沒有在領地的日常運行中明顯體現出來。

    夏侯炎從巖溪城回到霜楓嶺以後的這段日子裏，這座位於荒原、卻已初現崢嶸的家族領地，幾乎是以一種波瀾不驚的狀態穩穩步入了春季，轉瞬間已經在爲夏天開始的貿易旺季做準備了。

    期間，夏侯炎還特地親自去黃坡軍校聽了幾節課，也一反常態地連續列席了好幾次、本不需要他這位公爵大人參加的內務部日常會議：

    不爲別的，就爲了真切體察一下領地民情。

    夏侯炎必須承認的一點是，隨着最後一座前荒原山寨——月神寨的人口，於年初正式融入領地，伊戈爾家族對裂魂之地荒原的平定與征服，的確算是暫時畫上了句號；

    現在，從西邊的怒濤山脈，再到東方的塵埃山脈，整座荒原上已經看不到任何成羣的盜匪，伊戈爾家族的金蒼鷹旗幟已經飄揚在裂魂之地的每一個角落；

    “綏靖荒原”的歷史任務已經完成，這種情況下，霜楓嶺人對領地的未來展開暢想，純粹是一種自然而然的事情罷了。

    在實際的走訪過程中，夏侯炎的確發現了卡裏姆·洛奇在報告中所說的意見分歧：

    無論是在軍校課堂上，還是在內務部會議上，甚至是在鳳凰臺街頭巷尾的閒談中，領民們都對於霜楓嶺的未來道路，抱有各種各樣的觀點。

    不過嘛，無論是“荒原派”的“立足荒原、經營領地”，還是“中原派”的“北上過河，滲透中原”，這兩派觀點夏侯炎都覺得不無道理：

    目前來說，裂魂之地的基礎設施水平的確還達不到大陸富庶地區的水準，將領地建設進行到底、改善荒原人的生活條件當然不錯；

    不過這片貧瘠土地的生產力上限就擺在那裏，“中原派”對於北方土地的覬覦也完全情有可原——當然，覬覦終歸只是覬覦而已，在帝國現有的政治秩序以內，霜楓嶺是無論如何也不能去侵佔獅心河北岸那些領主的土地的。

    夏侯炎思來想去，也不覺得有立刻作出決斷、選擇支持其中一派主張的必要：

    真理越辯越明，讓子彈多飛一會兒，挺好的。

    更何況，矛盾的爆發大多都是因爲賺不到錢了，只要一個集體還有充足的收益，那麼集體內部一點小小的分歧根本無傷大雅，甚至還對保持多樣性有利——

    ——而霜楓嶺，可是太有錢賺了。

    近在眼前的貿易旺季暫且不提，開春以來的這段日子裏，霜楓嶺還額外發了一筆橫財。

    這筆橫財，來自剛剛重建起統治秩序的巖溪城。

    “巖溪城不祥事件”後不久，里昂·休斯頓就正式收到了來自帝都的飛鴿傳書，表明帝國皇帝巴西爾陛下和禮儀司，已經得知了休斯頓大公的死訊，並同意南境總督安東尼·迪米特裏的建議，由里昂·休斯頓繼承休斯頓大公國。

    耐人尋味的是，在這封官方文書中，帝國中央絲毫未提“巖溪城不祥事件”，甚至把休斯頓大公的死簡單描述成了“意外去世”，風輕雲淡得彷彿巖溪城城堡的塔樓壓根就沒塌掉半邊一樣；

    至於迪米特裏伯爵在彙報“巖溪城不祥事件”的去信中、所提到的大公通敵之事，帝國中央更是絲毫未作反應，在文書中基本沒有表現出要追究休斯頓大公責任的意思；

    通篇文書，基本都是在表揚南境總督迪米特裏伯爵和“總裁南方軍務”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在這段時間裏主持南境局勢的貢獻，以及勉勵里昂·休斯頓妥善治理巖溪城之類的無聊套話。

    收到這篇帝國文書以後，夏侯炎和迪米特裏伯爵還惴惴不安了一陣子，生怕帝國中央這過於漫不經心的態度背後有什麼貓膩；

    但後來他們才意識到自己想多了——帝都那邊不是暗藏機心，而是真的忙不過來了：

    開春後不久，東境方向就傳來消息，光榮聯邦已經在佔領區重新整備大軍，一旦軍隊集結完畢，就要一舉突破永日城防線、征服帝國中原——

    ——很明顯，“煉獄之錘”師團在南方的覆滅，並沒有改變聯邦獸人的戰爭野心。

    在這種情況下，帝國中央早已焦頭爛額、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抵禦獸人攻勢上，對於南方政局這些爛事，自然是顧不上多管的。

    於是，中原地區亂成一團，南境的權力交接倒是顯得順利無比；

    里昂·休斯頓幾乎是毫無障礙地坐上了休斯頓大公國的領主寶座，只待今年年末、學着夏侯大官人當初的樣子去帝都接受正式冊封就大功告成——前提是到了那時候，帝國皇室還能平安無恙、暫時沒有被獸人的冰妖猛獁創死。

    初登高位的小里昂·休斯頓，吃水也沒忘了挖井人。

    就在他繼承巖溪城後不久，霜楓嶺就收到了這位新任休斯頓大公的一筆厚禮。

    之前持續日久的內亂，幾乎已經榨乾了休斯頓大公國的最後一分軍力和政治穩定度，但作爲南境重要的經濟樞紐，巖溪城的經濟實力還是雄厚一如往昔；

    於是，休斯頓大公國給霜楓嶺送來的，除了用麻袋盛裝的大筆金幣、足夠霜楓嶺人吃上好幾年的糧食、各種各樣的生產生活物資以外，甚至還包括了不少魔法道具、文物珍藏一類的奢侈品。

    這筆厚禮，到底是爲休斯頓家族以往過錯付出的賠償金，是里昂·休斯頓在霜楓嶺支持下上位後送來的謝禮，還是新巖溪城表忠心的貢物，其實都已無關緊要。

    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看得出來，新巖溪城儼然已唯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馬首是瞻，霜楓嶺只要想，就能從獅心河北岸的休斯頓大公國予求予取。

    也不知道對於這個結果，做夢都想除掉伊戈爾家族的休斯頓大公泉下有知，又會作何感想。

    不過嘛，這一大筆橫財的到手，倒是給了領主大人繼續按自己想法塑造領地的資本。

    收到鉅款後不出半個月，伊戈爾家族就在《領主今天吃什麼》的頭版頭條，公開發佈了籌建“南境聯合學院”的告示。

    告示聲明，爲了改善帝國南方總督區的文化和教育狀況，南境各大領主已經在霜楓嶺公爵的號召下達成一致，共同出資、聯合辦學，建立一座對標帝國中原各大學院的“南境聯合學院”，作爲南方總督區各領地共同的人才培養基地。

    消息一出，舉國震驚。

    目前在帝國中，的確存在着不少教書育人的學院，；

    這些帝國學院所教授的科目，既包括神學、哲學、歷史、繪畫、戲劇這樣的形而上領域，也包括建築、鍊金、工程、農學等實用學科，帝國的各大學院，也一直在爲人類文明貢獻創造性的人才；

    不過看這些科目也知道，維持一座學院的開銷，可不是普通領地能負擔得起的——帝國現有的學院不超過十座，絕大多數都集中在帝國中原、西境、東境這些富庶地區，坐落在三水灣、薔薇城、永日城這樣的巨型都市之中。

    帝國南方總督區本就不算富裕，在文化層面更是向來被視爲蠻夷之地；

    結果破天荒頭一次，南方總督區的領主們居然準備聯合起來、建立一座學院來玩玩，這可讓帝國的中原人士愕然不已；

    特別是當他們聽說，這座“南境聯合學院”的選址，竟然不在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的巖溪城、巨鯨城等南方大都市，而是在聲名狼藉的裂魂之地上、在剛剛建立的霜楓嶺領地中，帝國文化界的嘲諷聲更是如鋪天蓋地般襲來。

    要知道，所謂大學之大，非有大樓之謂也，乃有大師之謂也！

    南方總督區能湊錢建起一座學院又如何？再好的學院設施，也需要有教授和學生，才能正常運轉啊！

    哪個腦子正常的學者，會不辭辛苦跑到鳥不拉屎的裂魂之地上教書？

    哪個精神穩定的學生，會屁顛顛跑到杳無人煙的荒原上求學？

    帝國中原的名流們，簡直都準備好舉起望遠鏡、觀賞這個“南境聯合學院”剛開辦就因無人應聘而轟然倒閉的笑話了！

    然而，現實卻毫不留情地幹碎了他們的望遠鏡：

    因爲，所謂“地處偏遠”、所謂“文化荒漠”、所謂“蠻夷之地”，其實都是藉口。

    別人之所以不肯來，只有一個根本原因：

    錢沒給夠。

    所以當“南境聯合學院”開出了兩倍於帝國中原的薪酬價碼後，當即就有一大批德高望重的老教授辭掉原本的學院教職，收拾起行囊，拖家帶口跑到霜楓嶺應聘了。

    不過這幫知識分子臭老九精得很，倒也不純粹是惦記霜楓嶺開出的高工資和安家費；

    他們肯放下身段跑來裂魂之地的另一個緣故是，獸人的侵略鐵蹄似乎已經近在眼前了。

    羅薩裏奧大公和東方軍能守住永日城戰線還好，可一旦沒守住、帝國中原遭到獸人入侵，那這幫知識分子肯定是第一個倒黴的——聯邦獸人可對於繪畫、戲劇、神學沒什麼興趣，到時候這幫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老教授，第一個就得被獸人掛了城牆。

    與之相比，位於獅心河南岸的裂魂之地就顯得安全得多了——

    ——所以，來教書傳播知識福音是假，來避難保住小命才是真。

    不得不說，人類與獸人之間發生的這場戰爭，雖然給帝國中原帶來了災難和恐懼，但也確實起到了把人趕到南方的客觀作用；

    而對於這些趕來投奔避難的中原人，領主大人一向是張開雙臂歡迎的：

    萬一裏面就出了個愛因斯坦呢？

    更陰險的是，領主大人不僅把這座“南境聯合學院”的校址選在了霜楓嶺雨花臺上，甚至還在入學契約中加入了特別條款：

    一切從“南境聯合學院”畢業的學生，都必須先在霜楓嶺工作至少兩年時間。

    “南境聯合學院”的學科設置比起帝國頂尖學府一點不少，什麼文學哲學這些學科就當重金養士了，可建築、工程、化學、鍊金等科目，卻實打實是在培養霜楓嶺領地建設最需要的人才！

    辦一座學院，就意味着作爲主辦者的伊戈爾家族，將來能夠截留一批畢業生留在霜楓嶺打工！

    更何況，這座學院還是由南方各大領地、在領主大人的淫威逼迫之下捏着鼻子共同出資籌建的，霜楓嶺自己其實根本就沒花啥錢！

    眼看着“南境聯合學院”的主樓在雨花臺上拔地而起，即使是扣扣索索的喬爾鎮長也不得不承認，年紀輕輕的領主大人，好像真是個坑……掙錢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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