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五六章 世情薄

    一天的訓練結束以後，夏侯炎又和勞瑞大師一起，檢查了一下狩獵參賽隊的裝備情況。

    根據往年經驗，聖奧古斯都節的狩獵大賽的目標，不是公鹿就是野豬，總之是大型野生動物，因此往常慣用軍刀的開拓軍士兵們，也在訓練中緊急更換了裝備。

    既然是狩獵，遠程投射武器一定是輸出的主體。

    來到帝都以後，考辛斯騎士長就憑藉自己非凡的人脈關系，在獅鷲區採購了一大批弓箭、手弩、投網，本來逐漸淡出霜楓嶺武備序列的投石索也重新登場，人手配備了一條，以應對投射物耗盡或主武器損壞的特殊情況。

    鑑於狩獵大賽開賽在即，需要採購武器的領地代表團不在少數，因此帝都的奸商們也趁勢加價，狠狠敲了伊戈爾家族一筆；

    帝都不是裂魂之地那種法外之地，領主大人也沒辦法把對付左岸市鎮的手段移植到帝國中原來，終究只能捏着鼻子割肉出了這筆錢；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帝都獅鷲區出售的這批裝備，大多都是人類軍工業基地“熔火之谷”出產的正品，貴是貴了點，但質量絕對沒話說，甚至等狩獵大賽結束以後，還能帶回霜楓嶺接着用。

    在幾天的訓練裏，開拓軍副司令克里斯·曼恩對於領地代表團的射擊水平已經有了一個基本評估——他的原話是：

    “讓這幫癟三站在鹽之海邊朝着海里射箭，箭矢能夠入水的概率高達百分之九十……”

    也正是因爲霜楓嶺士兵的箭術實在不堪入目，因此除了幾個骨骼清奇、天賦異稟的ADC精英以外，其他人全部被克里斯安排拿手弩而非弓箭：

    拉弓射箭射不準，端起手弩扣扳機總會吧？

    再不濟，連扳機都別扣，直接幫其他人上弦去吧……

    眼看着領主大人意志消沉，克里斯趕緊安慰說您別擔心，羅薩裏奧派來的東方郡士兵還是練過一些弩箭的，再說了咱們領地的輸出主力其實也不是弓箭手，而是魔法師……

    夏侯炎回頭看看正蹲在牆角盯着豔情傻樂的勞瑞大師，表情更灰暗了。

    “艾……領主大人。”愛麗絲·康姆斯託克從一旁緩步走上前來，發現克里斯也在，便迅速改口叫道，“這是您的護甲。”

    夏侯炎瞥了瞥愛麗絲手中拎着的那件短皮甲，嘆了口氣。

    按照狩獵大賽規定，各大領地的領主大人，也是要和自家狩獵隊一同參賽的——從某種意義上說，這種逼迫領主縱馬參戰的傳統習俗，來自於荒蕪紀元那個武德充沛的創業年代；

    不過隨着時代的更迭，帝國貴族圈早已充滿了布爾喬亞主義的屍臭氣，被酒色掏空了身體、大腹便便連馬背都跨不上去的帝國領主也是越來越多了，讓這幫人隨隊參與狩獵簡直就是一種究極折磨；

    當然，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帝國領主們早就想出了一種不違族制的摸魚祕訣：

    名義上，他們雖然是和自家狩獵隊一起參賽的，卻根本不會跟隨隊伍進入森林、草地、沼澤等狩獵賽場，而是留在安全的賽場邊緣地帶，靠在躺椅上靜候手下佳音——

    ——幹嘛，邊緣OB不算參賽的咯？

    夏侯炎其實也挺想和其他領主一樣帶薪拉屎、參賽摸魚的，奈何霜楓嶺代表團的實力實在有點太差，恨不得把每一分額外戰力都壓榨乾淨：

    在這種情況下，一位能夠無限制使用死靈魔法、自身多少算是個光系中級法師的領主大人，還真不好意思置身事外——經過深思熟慮，他還是決定和自家隊員一起進入狩獵賽場；

    當然，不願意留在休息區、跟那幫傻逼貴族多打交道，也是他的考慮之一就是了。

    事實上，儘管狩獵大賽的各領地參賽隊員之間暗下黑手的情況屢見不鮮，但參與狩獵的貴族領主的人身安全，倒還是挺有保障的——手下的騎士箭手斷個手骨個折都可以接受，要是哪家領主在狩獵過程中被人下黑手搞傷了，那事情可就要鬧大了……

    帝國貴族圈的政治就是一門關於潛規則的學問，而“不許在狩獵大賽中對別家領主出手”，顯然也是大家約定俗成的規則之一。

    正因如此，霜楓嶺諸位高層對於領主大人準備參賽，倒也沒有太多意見，即使是卡特琳娜也只不過囑咐了一句“注意安全”。

    ——其實夏侯炎也不知道她是讓自己注意安全，還是讓自己注意別傷害了別人的安全。

    當然，必要的防護措施還是要有，愛麗絲給他送過來的，正是一件剛剛製作完成的、鑲着金色蒼鷹紋路的精美皮甲；

    再加上一些必要的魔法護盾，反正指定是沒人能傷得了這位霜楓嶺領主大人了。

    “到時候我會跟在您身邊的。”愛麗絲朝領主大人甜甜一笑，“如果有想傷害您的，就先問過我的‘蒼穹之光’！”

    伊莎·桑德利亞在旁邊不屑地撇了撇嘴。

    ……

    第二天一早，聖奧古斯都節正式開幕，領主大人身着華麗的黑底金蒼鷹紋禮服，帶着姐姐卡特琳娜和考辛斯騎士長，投身到了花哨儀式的汪洋大海之中。

    聖奧古斯都節開幕式的第一個環節，在帝都的核心地帶、皇冠區正中央的鮮花廣場舉辦。

    儘管這座鋪着亮白色大理石磚的中央廣場，歷史上以燒死過無數異端魔法師邪教徒叛國犯聞名，但異端魔法師兼邪教徒兼叛國犯之子的霜楓嶺領主，倒是沒有受到任何刁難，在廣場偏西南的一角，找到了懸掛着伊戈爾家族蒼鷹旗幟的紅絲絨坐墊靠椅。

    此刻的廣場上，成排的華麗靠椅上早已坐滿了四面八方趕來的帝國領主，夏侯炎簡單一瞥，就能看到過無數似曾相識、一定曾出現在某幅畫像上的熟悉面孔。

    帝國領主齊聚一堂，真真正正的精英薈萃。

    而帝國宮廷給伊戈爾家族安排的座位，倒也很能說明這個深受謀反案所累的古老家族，現在在帝國政治圈中的處境：這個過於靠後靠邊角的位置，幾乎處於所有帝國實權領主的末尾，廣場上比夏侯大官人坐得還要靠後的，基本上只有一些有名無實的落魄貴族——

    ——比如伊莎·桑德利亞。

    夏侯炎落座沒多久，就感到有一雙玉臂從背後環上了自己的脖子。

    他低下頭想在伊莎·桑德利亞的皓腕上親一口，結果被聖痕地女伯爵咯咯笑着躲開了。

    “大家都看着呢！”伊莎嗔怪地在領主大人肩頭輕輕一拍。

    夏侯炎狂翻白眼，心說您當初公然宣佈老子是你未婚夫的時候，怎麼沒這麼注意形象了？

    “皇帝陛下應該要等一會兒才會到。”伊莎輕輕伏在領主大人背後，伸出手，示意了一下廣場最前方的宣禮臺，“等祭祀聖奧古斯都大人的儀式結束後，皇帝陛下就會宣佈狩獵大賽的地點和獵物了——你看，帝國領主們都忙碌起來了……”

    夏侯炎順着伊莎的指示望去，果然發現和他一樣優哉遊哉坐在原位的貴族只是少數，更多的帝國貴族都三三兩兩聚成了小團體，而每個團體的中心，往往是一個服飾格外華麗的高階貴族。

    抱大腿是人類的本性，在狩獵大賽開始前抓緊時間，試圖拉攏一下戰力強大的領地、多少蹭點好處，也是那些小貴族自然而然的選擇。

    而像夏侯大官人就不一樣了——

    他就算想找盟友，人家躲他都來不及呢！

    除了深刻領悟到“遺世獨立名士風範都是被逼出來的”的道理以外，夏侯炎着重審視了一下出席開幕式的帝國貴族陣容，想找找看有沒有什麼老熟人。

    結果非常遺憾。

    此前一直對霜楓嶺多有幫扶的羅薩裏奧大公，不僅自己沒有出席節日慶典的開幕式，就連他們薔薇城，都沒有向帝都派來任何代表團——考慮到東方軍剛剛在獸人聯邦手下吃了敗仗，這位東境軍事領袖估計還在前線上焦頭爛額呢。

    這也就意味着

    而更加遺憾的是，巖溪城的休斯頓大公同樣沒有出席節日慶典：如果此前在北上路途中收到的消息無誤，此刻的巖溪城估計還在領地內亂的餘波之中，更不可能抽出人手派人到帝都參加什麼勞什子的典禮；

    這也就意味着領主大人的撬棍找機會和休斯頓大公當面聊聊的計劃宣告泡湯。

    不過，休斯頓大公國倒是派了販賣特產的商販隊伍來帝都展銷販賣，但夏侯炎堅持認爲，過來賣東西都是些無辜的小商小販和巖溪城文書官，把對於休斯頓大公的氣撒在這些下人身上，未免有欺軟怕硬之嫌……

    ——所以讓考辛斯騎士長找本地地痞砸了他們的攤位，就算完事。

    不過對於霜楓嶺來說的這兩件憾事，對於其他帝國領主來說倒再好不過：

    衆所周知，帝國內實力最強的貴族領地非格林姆·羅薩裏奧大公的薔薇城莫屬，羅薩裏奧家族也一直是狩獵大賽的衛冕冠軍——這次薔薇城的缺席，恰恰意味着其他一流領地，終於有了摸一摸鑽石桂冠的希望！

    一時間羣情激動，每個領主眼中都燃燒着貪婪的火焰。

    夏侯炎擰着脖子把場上的貴族檢閱一遍，自覺無趣，正想回頭跟伊莎講幾個帶顏色的小笑話，突然感到眼前一黑，似乎有個略顯魁梧的身影靠近了過來。

    他眯了眯眼，很第歐根尼地撇嘴道：

    “請讓開，你擋住了我的陽光。”

    “謀反犯是不配擁有陽光的。”那身影冷冰冰地道。

    夏侯炎一挑眉毛，靠着椅子向後仰了仰，擡頭打量着來人的面容。

    此人約莫五六十歲，身形魁梧，想必年輕時也曾是一位力能扛鼎的猛男——但歲月和衰老已經在他身上堆積了過多的脂肪，連帶着面部也充斥着坑坑窪窪的褶皺，只剩下一雙冷酷的眸子精光閃爍；

    根據來人這身淡藍色綢緞禮服的紋飾規格，夏侯炎用自己爲數不多的帝國禮儀常識判斷，這應該是帝國某位貴族伯爵。

    夏侯炎原先還想起身跟對方行個禮的，但轉念想了想，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你寄吧誰啊？”他問。

    大塊頭伯爵臉上的肥肉，明顯有些抽搐，他那雙小眼睛也因爲怒火而變得更小了。

    但最終，夏侯炎有些遺憾地觀察到，這貨居然成功抑制住了心頭的怒氣。

    大塊頭伯爵深吸一口氣，冷冷地道：

    “我是菲利普·奈特萬，奈特萬家族族長，枯木林伯爵。”

    “奈特萬……奈特萬……”夏侯炎唸叨着這個有些熟悉的名字，一拍手掌恍然大悟，“哦！你就是那天晚宴上被我幹挺的那蠢貨的……”

    “艾佛森·奈特萬是我的兒子。”奈特萬伯爵深吸一口氣，咬牙嘶聲道，“那天他鼻青臉腫地回到家，我才知道他在決鬥中被一個狗雜種暗算了……”

    嗬！弱智玄幻誠不我欺，果然打了小的會來老的！

    夏侯炎冷哼一聲，正要開口回敬，一旁的伊莎·桑德利亞已經笑吟吟地道：

    “奈特萬伯爵叔叔，這話可就不對了——當時的決鬥，我就是見證人，艾佛森是被這位艾略特·伊戈爾大人堂堂正正踢倒打敗的、根本就沒有什麼‘暗算’啊！”

    奈特萬伯爵神情一滯，然後死死盯着伊莎看了好久，舔了舔嘴脣嘶聲道：

    “這位就是伊莎·桑德利亞女伯爵吧？看來您的言辭和您的美貌，都和傳聞中一樣，讓人印象深刻……”

    “而您兒子的魯莽和愚蠢更是讓我等大開眼界。”夏侯炎歪了歪身子，擋住伊莎，冷笑着接話道，“不知道您兒子的傷勢恢復得如何了？奈特萬伯爵大人，你兒子脾氣太不好，得改改，好好教育教育，不然以後得吃大虧……”

    奈特萬伯爵惡狠狠地瞪着夏侯炎，整個人渾身顫抖，咬牙切齒地道：

    “艾略特·伊戈爾……你給我好好等着……帝都這地方，不是你一個謀反犯的狗雜種能夠爲所欲爲的……”

    夏侯炎懶得廢話，伸出手刀，在脖子旁比了比，作爲迴應。

    奈特萬伯爵怒目瞪着霜楓嶺領主看了片刻，然後又用貪婪的眼神把伊莎·桑德利亞瞟掃視一番，一甩袖子離開了。

    目送着過來專程跑過來放狠話的奈特萬伯爵，氣沖沖地一路走遠，夏侯炎哼了一聲，自言自語道：

    “老子遲早剜了這老王八蛋的眼珠子……”

    伊莎愣了片刻，隨即舉手掩脣，笑得花枝亂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