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六章 向死而生

    從里奧·夏多爾口中，夏侯炎又套出了一些“薄葬教派”的基本情況。

    這個初創於“荒蕪紀元”、經歷了阿德裏安三弟子中興盛況，又在近世逐漸衰落的死神密教，如今的組織規模只能用悽慘可憐來形容。

    儘管私底下信奉死神的邪教徒哪裏都有，但帝國境內殘存的、還稍有氣候的薄葬教會，只剩下了區區三家：

    除了里奧·夏多爾會長擔任主祭的帝都薄葬教會，還有位於伊戈爾家族老巢的鷹息堡教會，以及帝國東境的永日城教會；

    這三家教會，算是能夠保持一定成員規模、也能夠維持日常運轉、舉辦祕密儀式的；

    剩下的死神信徒，往往是零星分散在民間，在家裏後廚偷偷掛個死神畫卷、定期頂禮膜拜一下尋求保佑，基本上跟地球老太太在手上掛串念珠的性質差不多——這些“邪教徒”完全不受薄葬教會的指揮，也沒有什麼油水和戰鬥力，基本可以無視掉當成空氣。

    值得一提的是，大陸上的死神信仰中心不在帝國，而在魔族的天災城：這座南方海岸城市是魔族中死神信徒的聚居地，而宗教寬容的魔族政權，也沒有把死神信仰歸爲異端邪教；

    當然，在主流信仰月神教的擠壓下，天災城的魔族日子也不好過就是了。

    言歸正傳。

    據夏多爾會長供述，帝國境內所有薄葬教徒的最高領導，也是薄葬教派的最高層——“死亡議會”。

    “死亡議會”由教派中威望最高、實力最強的七位高階教徒構成，稱爲“悼亡者”：爲了保證安全，七位悼亡者每四年才會聚會一次，見面時也全都戴着兜帽、以免暴露身份——這七個人，即使平時在大街上撞見了也互相認不出來。

    而主管京畿地區薄葬教派日常事務的帝都主祭里奧·夏多爾，甚至連死亡議會成員都不是——他的頂頭上司是七位“悼亡者”之一，教派裏的各種大事，夏多爾會長其實都要聽從這位悼亡者的意見。

    根據夏侯炎的理解，七位悼亡者組成的“死亡議會”就像是薄葬教派的董事會，而被自己抓到手上的里奧·夏多爾，充其量不過是個地區經理罷了。

    這一發現讓他略感遺憾：

    敢情這個商會會長，在自己“入股”薄葬教派的事情上根本做不了主。

    而當霜楓嶺領主提出，自己能不能見這七位悼亡者一面、商討一下“投資”事宜的時候，夏多爾會長更是一陣閃爍其詞，無奈道出了真相：

    原來，身爲違法邪教的“薄葬教派”，其首領的行事風格更是極盡詭祕隱蔽之能事、生怕被魔法協會和宗教裁判所抓住小辮子：

    不僅僅這七位悼亡者，在大陸上的真實身份無人知曉，甚至就連主管帝都地區的那位悼亡者，和二把手里奧·夏多爾會長都是保持着單線聯繫——從來都是有事以後、帝都悼亡者主動聯繫夏多爾，這位商會會長卻並沒有主動聯繫自己頂頭上司的方式。

    這種制度顯然是很有合理性的：

    假使布萊克先生落到了宗教裁判所而非霜楓嶺領主手上，那麼這位邪教教徒，頂多也就能把帝都主祭夏多爾會長供出來，卻絲毫威脅不到帝都那位悼亡者的安全。

    地區經理嘛，大管家嘛，就算撲街了，再換一個不就行了……

    不過，夏多爾會長接下來供出的情報，倒是吸引了夏侯炎的注意力。

    夏多爾解釋說，他每個月都會和帝都的悼亡者碰頭會面，而這個月他們約定好的會面時間就在兩天後了——商會會長痛哭流涕地表示，到時候他可以帶着領主大人一同覲見悼亡者，至於什麼“投資”“入股”的，就留給霜楓嶺領主和悼亡者扯皮去吧……

    聽完這個提議，夏侯炎和勞瑞大師對視一眼，陷入沉思。

    不過最後，他還是先拍了拍手，把守候在門外的克萊門特叫進大廳，讓他帶着失魂落魄的夏多爾會長，隨便找個客房先住下來。

    夏多爾會長心裏明白，自己這是被伊戈爾家族當人質給軟禁了……

    當然，薄葬教派的帝都主祭，此時早已沒有任何反抗之心，乖乖跟着死亡騎士去了自己的豪華牢房，留下霜楓嶺領主坐在餐桌旁，轉着叉子舉棋不定。

    ……

    當晚，領主大人的書房再次人滿爲患。

    不過，這次列席會議的不只是勞瑞大師和考辛斯騎士長。

    包括秀眉緊蹙憂心忡忡的卡特琳娜大小姐、扛着符文巨劍的死亡騎士克萊門特、身穿筆挺軍裝的伊戈爾開拓軍副司令克里斯·曼恩、正在臨時擔任領主大人貼身護衛的愛麗絲·康姆斯託克、今天晚宴上剛出過風頭的外交官鮑勃，伊戈爾家族來到帝都的高層們這次算是全員出席。

    就連埃爾德裏奇，夏侯炎也是猶豫再三，才沒讓他搬個小板凳過來旁聽的——

    今天討論的話題涉及薄葬教派，畢竟有點犯忌諱，讓羅薩裏奧的人知道了還是不太安全。

    甚至會議開始前，夏侯炎還是跟中午宴席時一樣，專門讓勞瑞大師在周圍佈下了防禦法陣，以防宵小之輩竊聽。

    而領主大人開門見山的第一句話，更是所有人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說說吧，薄葬教派的事情……你們怎麼看？”

    沉默。

    還是沉默。

    令人渾身不安的沉默。

    最終還是地位崇高的維克多·勞瑞大師，看了看周圍忙着在地上數螞蟻的高層們，苦笑着破了冰：

    “領主大人……其實這句話我在宴席上就想問了——您，真的這麼想要拿到薄葬教派的控制權？”

    “是的。”夏侯炎聳了聳肩。

    勞瑞大師張了張嘴：您這話我好像沒法接啊……

    領主大人無奈笑了笑，擺手道：

    “大家別驚訝，我知道‘收編邪教’這碼子事太過突然，但這個想法我其實已經醞釀很久了……而前幾天我和卡特琳娜，去伊莎·桑德利亞家參加的那場宴會，則讓我徹底下定了決心。”

    “您和人決鬥的時候被人劈到頭了？”鮑勃·布魯克很有技巧地問道。

    “放屁。決鬥是本領主贏了！那小癟三連我的衣服都沒沾到！”夏侯炎罵了一句，隨即搖頭嘆道，“我的意思是，在那場宴會上，我真正感到了咱們伊戈爾家族的政治環境有多麼惡劣——我好歹也是文森特·伊戈爾死後、第一個接觸帝都社交圈的伊戈爾族長，可那些帝都貴族是怎麼表現的？在我決鬥之前，甚至連一個過來打招呼的都沒有！即使之後，有些人假惺惺過來問好，可他們的花花腸子我看得一清二楚！全他媽是想趁着我們落魄、賣個人情佔個便宜的，可愣是沒一個敢和我們家族、敢和霜楓嶺公開扯上關係的！”

    卡特琳娜伸手拍了拍弟弟的肩膀，想要勸慰幾句，卻不知從何說起。

    “這次宴會之後，我算是明白了！”夏侯炎一拍書桌，厲聲道，“在帝都人的眼裏、在帝國貴族的眼裏，我們伊戈爾家族永遠都會是謀反犯，我們霜楓嶺永遠都會是荒郊野外豺狼橫行的偏遠蠻地！舉個例子，我現在就敢打賭，如果我們和休斯頓那老王八的矛盾擺在臺面上，這幫帝都貴族不支持休斯頓都算好的，肯定沒有一個會站在我們這邊！”

    這些天忙着辦理稅務事宜、在帝國稅務司飽受刁難的考辛斯騎士長，深有同感地嘆了口氣。

    夏侯炎緩了口氣，沉聲道：

    “諸位，我們霜楓嶺現在是發財了沒錯，可是龍骨峯寶庫的那些精靈遺產、貿易旺季荒原商隊的積蓄，總得有個頭啊？總有一天，我們會需要像其他貴族領地一樣，建設起自己的產業、和其他領主互通有無、甚至參與到帝國政治當中……可現在在這個貴族圈子裏舉目無親的我們，憑什麼？！憑薇爾芙的、憑勞瑞大師的黃書嘛？！”

    說到後來，領主大人的情緒實在有點激動，就連勞瑞大師都縮着頭沒有提出抗議。

    “或許，羅薩裏奧……”卡特琳娜小聲說了一句，然後想到什麼，默然搖了搖頭。

    大家都知道，最近戰事吃緊，羅薩裏奧大公忙自己的東境事務恐怕都很窘迫、還一連遭了帝國大貴族十幾次彈劾，更不可能有閒心給霜楓嶺提供政治庇護——

    更何況，羅薩裏奧大公是政治家不是慈善家，雖然現在薔薇城給了霜楓嶺不少援助，可沒人說得准將來怎樣。

    夏侯炎閉了閉眼，然後緩緩開口道：

    “諸位，人生不過是在一場虛無之中，給自己找一點存在的意義——而我，而艾略特·伊戈爾，繼承這個家族以後的目標，就是竭盡全力當好這個領主、給領民們求一條生路。這話我在感染區說過，我在鳳凰臺說過，今天我在帝都也還是這麼說。既然這幫勢利眼貴族不想讓衰落的伊戈爾家族坐到帝國政治的棋盤桌旁，那就別怪本領主在桌子底下搞小動作。”

    “您的‘小動作’……”勞瑞大師試探性地道，“就是‘薄葬教派’？”

    夏侯炎點頭道：

    “正像任何宗教一樣，‘薄葬教派’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而我們伊戈爾家族，擁有將這筆財富拿到手裏的本錢——死靈魔法之王西蒙·阿德裏安的魔法實驗室是我刨的，《死靈法術精要》在我手上，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強大的亡靈生物梅西給我打工，感染區成千上萬的殭屍我可以在一夜之間放出來——我看不出，有誰比伊戈爾家族更有資格控制一個信仰死神的教派。”

    ——其實夏侯炎還沒說，自己背後有個地球版“死神”當老大哥。

    霜楓嶺高層聽了領主大人的話，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念想想又覺得不對：

    您這些控制薄葬教派的“資本”，怎麼聽起來就沒一個正經的呢……

    領主大人繼續道：

    “如果能夠把‘薄葬教派’握在手裏，那麼我們伊戈爾家族即便偏居南部荒原，也可以對中原腹心地帶保持影響力——信仰的力量大家都明白，如果能夠在地下發展出足夠多的死神信徒，如果確有必要，那麼輕則和平演變，重則武裝暴動……”

    “停停停！”勞瑞大師苦笑道，“您的計劃確實很理想，但我想問一句，薄葬教派都衰落了上百年了，憑什麼能夠‘發展出足夠多的信徒’？”

    “因爲我在。”夏侯炎淡淡地道。

    勞瑞大師張了張嘴，沒說話。

    “我跟大家交個底，其實我對這些宗教一點好感都沒有。”領主大人微笑道，“各種所謂神靈都他媽沒怎麼露過面，所謂神蹟也是真假可疑，大陸各種族的美好未來，不都是最普通的平民百姓用勤勞雙手創造出的？參與進這個‘薄葬教派’的事物，我純粹是覺得遇上了布萊克先生這個天賜良機、實在忍不住要給我們霜楓嶺掙一筆資本、順便給帝國中原那些傻逼貴族背後插上一根暗箭……我先說好，咱們領地要是誰敢真跑去信什麼下三濫的宗教，本領主當場打斷他的腿！”

    一衆霜楓嶺高層悚然而驚。

    鮑勃·布魯克更是從領主大人的話中，琢磨出一絲不尋常的味道：

    領主大人口中“下三濫的宗教”，好像並沒有特指，到底說的是薄葬教派，還是至高聖神啊……

    鮑勃機智地決定，要在以後的領地外交辭令中，特別突出信仰中立的無神論原則。

    夏侯炎聳了聳肩：

    “我話說完，誰贊成，誰反對？”

    所有領地高層的目光，齊刷刷指向了坐在領主大人身旁的卡特琳娜大小姐。

    霜楓嶺的敗類們實在是太瞭解老闆的性格：

    這貨跟伊戈爾家族的家徽一樣，屬老鷹的，但凡咬住個田鼠兔子就沒有鬆嘴的道理——

    但凡有個給領地掙外快的機會，領主大人壓根就不會猶豫，只想着能賺多少；

    ——所以話說到這兒，大家都明白，領主大人早就在心裏下定了決心，之所以還開口詢問一下，純粹是裝個樣子、貫徹一下他自己提的什麼“民主集中制”原則罷了。

    所以，在場唯一一個能提出有效反對意見的，也就是卡特琳娜大小姐了。

    霜楓嶺領主也知道，自己這個姐姐向來討厭沾染上“邪教”啦“禁忌”啦一類的東西，因此也不錯眼地盯着卡特琳娜和自己一模一樣的黑髮。

    出乎夏侯大官人意料的是，卡特琳娜轉頭望着他，輕輕一笑。

    然後一顆淚珠從她的臉頰上滾了下來。

    “我不過是一個女人，領地的事務，你來做主。”伊戈爾家族的大小姐流着眼淚微笑道，“——這話我在鳳凰臺說過，今天我在帝都也還是這麼說。不過艾略特你記住，如果有一天你被宗教裁判所抓起來了，把我也帶上，你不許死在我前邊……”

    “對不起，咱們領地沒有‘死’這個概念。”

    ——領主大人站起身，給了姐姐一個大大的擁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