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四〇章 暮送精靈文

    夏侯炎其實不太想跟伊莎·桑德利亞這個女人多做糾纏，簡單打了個招呼就想跑路。

    奈何霜楓嶺領主的談話後搖和轉身速度實在有點慢，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就聽到伊莎·桑德利亞女伯爵衝着周圍的貴族賓客們大聲宣佈：

    “各位！這位就是伊戈爾家族的艾略特·伊戈爾，帝國霜楓嶺領主，也是我的未婚夫！”

    滿室寂然，就連貝格萊德和精靈大使，都齊齊張大了嘴巴，酷似河馬。

    夏侯炎渾身僵直的同時，卡特琳娜臉都綠了。

    ——對於死鬼老爹文森特酒後訂下的這門糊塗婚事，其實伊戈爾家族一直都是視而不見、希望遲早有一天能夠混過去不必履行的：

    貴族聯姻是一種極其珍貴的政治籌碼，恐怕沒有任何一個帝國大貴族，會容忍自己的族長或繼承人迎娶一位領地盡失的聖痕地女伯爵；

    事實就是，伊莎·桑德利亞雖然憑藉着自己的漂亮臉蛋，在帝都社交圈裏贏得了無數追求者，但那些真正想要把聖痕地女伯爵娶回家的貴族青年，絕大多數都是沒有領地的空頭貴族，或者是某家領主的沒有繼承權的子嗣；

    至於各家貴族的族長、繼承人，則無一不對伊莎·桑德利亞敬而遠之：娶了一個沒有任何政治與經濟價值的漂亮花瓶，擅自做出這種事的話，可是會被家族長輩打斷腿的……

    而如今的伊戈爾家族，雖然實力大不如前，好歹也算是已經在裂魂之地站穩足跟、發家致富，而全領地僅此一份的“領主夫人”頭銜，卡特琳娜寧可交給侍衛隊長愛麗絲·康姆斯託克、起碼算是能在領地裏收買人心，也絕不願意讓伊莎·桑德利亞趁虛而入。

    可卡特琳娜大小姐萬萬沒想到，聖痕地女伯爵的作風居然如此兇悍！

    這位年紀輕輕的貴族小姐伊莎·桑德利亞，彷彿全然沒有這個歲數女孩子應有的羞澀與矜持：

    她就這麼在自家宴會之上、面對滿坑滿谷的帝都名流，無比淡定地宣佈了自己的終身大事……

    衆所周知，無論什麼事，一旦在大庭廣衆之下說出口，難免都有了一種板上釘釘的意味；

    而最令卡特琳娜感到憋屈憤懣的是，如果這個婚約只是一紙謊言而已，那她自然可以坦然自若地向衆人解釋清楚、還弟弟一個“清白”；

    可偏偏，姐弟倆的蠢貨老爹文森特·伊戈爾，當年還真的醉不擇言、把婚約說出了口、甚至有無數鷹息堡士紳作爲見證……

    於是，伊莎·桑德利亞公然宣佈了自己的終身託付以後，無論是卡特琳娜還是霜楓嶺領主大人，根本都無法反駁，保持着尷尬的沉默狀態——他們這種近乎默認的態度，更是讓宴會大廳裏的無聊貴族們八卦心起，眼神也帶上了嘲諷和玩味。

    不一會兒，就有幾個貴族湊過來，和初到帝都的霜楓嶺領主互致問候。

    ——其實宴會大廳裏這幫逼早就看見伊戈爾姐弟倆了，之所以不搭話，純粹就是不想跟一位謀反犯子嗣兼荒原小貴族扯上關係；

    不過現在，既然宴會主人伊莎·桑德利亞親自介紹了霜楓嶺領主，再當沒看見就有點說不過去了：於是幾個臉皮比較厚的帝都貴族，小心翼翼地跑過來，以人類能想象的最快速度跟霜楓嶺領主大人打完了招呼，終於算是完成了禮節性的任務，然後扭頭逃之夭夭。

    往好的方面想，伊莎·桑德利亞起碼幫助人嫌狗憎的伊戈爾家族打開了外交局面，不再在宴會上顯得像個身染鼠疫的局外人了。

    夏侯炎皮笑肉不笑地跟這幫帝都貴族說客套話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有趣的現象：

    過來和伊戈爾姐弟致以問候的，主要是一些年紀比較大的、服飾也比較樸素的老貴族，至於那些渾身綾羅、貴氣逼人的帝國新進名流，以及那些年輕氣盛的貴族子弟，則根本沒有一個跑過來打招呼。

    當然，本來就沒打算在貴族圈子裏多混的領主大人，其實也壓根不太在意這些帝國貴族的涇渭分流，只不過是在無聊透頂的宴會上，通過在腦海中編寫人類觀察報告解解悶。

    ——對於領主大人來說，在裂魂之地上剿匪、在曼哈頓實驗室造弩炮、在66號公路休息區變着花樣收過路費，可比跟一羣豬腦子貴族嘮家常有意義得多。

    至於卡特琳娜大小姐，當年謀反案發以後她早已體驗過貴族圈子裏的人情冷暖、世態炎涼，除了被伊莎·桑德利亞搞出的短暫失態以外，她面對今晚宴會上的各位貴族的表現，完全可以說是遊刃有餘：

    鷹息堡大小姐臉上始終掛着禮貌的溫柔微笑，如最資深的熟練工一般，機械性地完成着套路化的貴族禮儀；

    只不過，在雙方互相致意以後、把伊戈爾家族準備的禮物遞給其他貴族名流時，卡特琳娜的嘴角都會有一絲微不可查的抽搐：

    顯然她是想到了，包裹裏裝着的不是精美工藝品，而是一本本塞滿弱智橋段的裝逼打臉……

    分針在宴會大廳的魔法鐘盤上踱過了一個半圓，除了被伊莎·桑德利亞宣佈婚約的突然襲擊打了個措手不及以外，卡特琳娜和夏侯大官人有些清晰地意識到，伊戈爾家族重返帝都以後參加的這場晚宴，應該不會出什麼太大的差錯……

    ……才怪。

    正當伊戈爾姐弟倆在伊莎·桑德利亞女伯爵和娜塔莎夫人的引薦之下，跟一對帝都富商夫婦說套話混臉熟，他們的身後突然傳來了玻璃杯掉在地上的炸裂聲。

    這個比較罕見的聲響，立刻吸引了大廳裏不少貴族的目光。

    而夏侯炎回過頭去的時候，第一眼看見的是地上的玻璃杯碎碴，第二眼看見的則是摔掉玻璃杯那位豐滿貴婦手中拿着的，已經撕開一半的伊戈爾家族禮物包裹；

    兩本厚厚的、牛皮紙封皮的，靜靜暴露在宴會大廳的輝煌燈火之下。

    恐怕這是帝都開天闢地以來頭一次，有貴族拿到了兩本通俗作爲見面禮……

    領主大人眼神發直，卡特琳娜眼神飄忽。

    不過，想象中的、對於這個過於廉價禮物的譏諷和嘲笑並沒有出現；

    短暫沉默後，貴婦人陡然爆發的尖銳驚呼聲，足以讓任何花腔女高音歌唱家羞愧難當：

    “聖、聖神在上！是、是豐饒之花！”

    夏侯炎滿臉問號。

    “聖神啊！”貴婦人興奮地舉起手裏的東冰庫，驕傲地向周圍的貴婦閨蜜們展示着封皮，“這、這是豐饒之花的！是她那本斷掉的《還珠公主》！天哪！還有第二部！”

    夏侯炎愣愣地回過頭，目瞪口呆地發現就連身邊的伊莎·桑德利亞和娜塔莎夫人，也和周圍的貴婦人們一樣，因爲“豐饒之花”這個名字而陷入了呆滯狀態。

    然後，他猛然轉身，立刻發現了一個臉上寫着“做賊心虛”四個大字的精靈面孔。

    “貝格萊德大師！”領主大人趁衆人不注意，上前兩步，偷偷揪住了精靈法師的領子，“您給我解釋一下，爲什麼一個精靈作家的、專門寫給精靈女王陛下一個人看的作品，會在帝都有這麼高的知名度？”

    “那……那個……”貝格萊德顧左右欲言他，卻發現了精靈大使死道友不死貧道的冷漠表情，只得哭喪着臉道，“我用冬擁鴿把‘豐饒之花’的發往保護國的時候，順、順便抄了一份送到帝都大使館嘛……不、不知道咋回事就流傳出去、火起來了……”

    見貝格萊德實在太過窘迫，精靈大使終於良心說不過去，賠笑道：

    “伊戈爾大人，是這樣的，最近帝都正好興起了文學熱，我們精靈不是又一直在試圖人類中擴大影響力提高聲望嘛……正巧豐饒之花是個優秀精靈作家，適合當典型……”

    “所以您就這麼把我們領地出品的，當成宣傳材料發出去了？”夏侯炎冷笑道，“我提醒您，豐饒之花是我們霜楓嶺的簽約作家！按照約定，豐饒之花的是只給精靈女王陛下看、不得外傳的！”

    “我覺得這是雙贏……”精靈大使撓了撓頭，“我們精靈一族贏得了‘文採斐然’、‘藝術發達’的聲望，你們霜楓嶺的作家也漲了名氣……”

    “漲名氣的是豐饒之花，不是霜楓嶺！”夏侯炎怒極反笑，“我問您一句——您把豐饒之花的副本在帝都到處亂髮的時候，上面有沒有署我們霜楓嶺、我們伊戈爾家族的名字？”

    精靈大使霜刃先生尷尬不語，只有老實人貝格萊德嘟囔道：

    “那個……上面署的應該是我們精靈保護國自己文學機構的名字，叫‘碧曲閣’……”

    夏侯炎真後悔聽信了考辛斯騎士長的鬼話、沒把自己的撬棍帶過來。

    屬下作家版權慘遭侵犯的霜楓嶺領主，還想跟兩個精靈盜版商繼續“講道理”，突然被卡特琳娜從背後拉了拉。

    “艾略特……”卡特琳娜虛弱地叫了一聲。

    夏侯炎急忙回頭，結果正對上那個摔杯貴婦充滿期待的眼神，差點被嚇得坐倒在地。

    “是、是伊戈爾大人吧？”體態豐腴的貴婦人，表情就像沉迷追星的狂熱初中小女生，“那、那個，我能問您一句，您是從哪裏搞到的豐饒之花的珍品嗎？這、這個禮物實在是太棒了……”

    娜塔莎夫人一臉震撼地看向霜楓嶺領主，顯然也沒想到無比稀有珍貴的豐饒之花，竟然是這個荒原領主送出手的。

    “呃……”夏侯炎矜持地點了點頭，迅速想好了說辭，“不瞞您說，尊敬的作家‘豐饒之花’女士，現在就定居在我們霜楓嶺，在裂魂之地上體驗生活、開展文學創作……”

    一道驚訝的漣漪，在周圍圍成一圈的帝都文學少婦中擴散開來。

    “豐、豐、豐饒之花這種大作家，”娜塔莎夫人甚至已經口不擇言了，“爲什麼會住你們在南部荒原這種破地方？”

    夏侯炎正要絞盡腦汁編個理由，卻看見卡特琳娜走上前了一步。

    “各位，是這樣的……”鷹息堡大小姐笑吟吟地道，但眼神極其隱蔽地瞥向了一旁的伊莎·桑德利亞，“我弟弟艾略特，正是這位‘豐饒之花’小姐的情人……”

    針落可聞。

    夏侯炎只覺得，女人好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