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三八章 旅食京華春

    考辛斯騎士長和鮑勃·布魯克在帝國稅務司清繳完稅款、風塵僕僕趕回伊戈爾宅邸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黯淡，家族高層們都準備開飯了。

    今天一下午的時間，謫居重遇君恩厚的老管家巴特·布萊克先生，帶着幾個薄葬教派的小夥子，鞍前馬後地一陣忙碌，總算把被傻逼富商玷污了的一樓大廳收拾出了個大概；

    這些和老管家一起住在洞裏的、薄葬教派的年輕教徒，此前也都是伊戈爾府邸的傭人僕役、算是被布萊克先生領進了邪教大門——他們如今重操舊業，幹起活來更是絲毫不顯生疏、效率驚人。

    鑑於府邸的廚房一時之間收拾不出來，曾擔任府邸廚師的那個年輕教徒，乾脆就在中央花園裏露天支起爐火，鉚足了勁想要給領主大人做一頓晚餐證明自己的價值。

    考辛斯騎士長吊兒郎當地走進宅邸時，大廳的幽暗氣氛已經被布萊克先生掛起的魔法水晶燈一掃而盡、明亮異常，空氣中更是瀰漫着肉湯的溫暖香氣。

    考辛斯騎士長從背後解下揹包，掏出一大袋蘋果，給家族高層們一人分了一顆：

    “領主大人、卡特琳娜小姐你們嚐嚐，快到秋天、新果子都上市了，我們路過獅鷲區集市的時候我順道買的，便宜得要死……”

    夏侯炎接過蘋果，隨意咬了一口，沒忘了跟自家騎士長問正事：

    “稅務都繳清了？”

    “沒有呢，帝國稅務司那幫官僚的效率您肯定也知道！”考辛斯自己咬着一顆蘋果，一邊給勞瑞大師遞果子一邊含混不清地道，“我們把載貨的車隊留在稅務司那邊了，他們說明天就能清點出來大致數額，我到時候再跑一趟。”

    正坐在沙發上看書的卡特琳娜，忍不住蹙眉道：

    “阿倫你上點心，別被稅務司那些人少算了咱們繳納的稅款……”

    “大小姐您就放心吧！”考辛斯騎士長拍了拍胸脯，“咱們當成實物稅繳納的那些‘荒原特產’，跟帝國金幣折算的參考價我都給他們了！這幫帝都狗崽子要是敢訛咱們霜楓嶺，我就跟他們扯皮到底——再不濟，不是還有鮑勃·布魯克在呢嘛……”

    聽到這個威鎮寰宇的名字，在場的高層都放下心來。

    帝國稅務司的公務員要是敢找茬，大不了讓鮑勃去跟他們吵一架，反正罵出腦溢血也不用負責任的。

    “說起來，鮑勃人呢？”夏侯炎看了看考辛斯背後，沒發現鷹息堡辯論冠軍的影子。

    “他跟我一起回來的，沒進門，就跑去車隊裏那些霜楓嶺士兵一塊吃飯了。”考辛斯騎士長聳聳肩，“我讓他一塊來宅邸裏吃，他嘴上說餓了等不及……咳，他就是覺得跟您、大小姐、勞瑞大師這些領地大人物同席有點不好意思，其實都一起走過來這麼久了，誰跟誰啊……”

    “鮑勃·布魯克可是咱們領地的外交官，怎麼着也算家族領導層啊！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夏侯炎苦笑着搖了搖頭，“下次再有這種事，阿倫你直接把他拽過來一起吃就行了……”

    “得令！”考辛斯叼着蘋果敬了個霜楓嶺軍禮。

    伊戈爾家族的祖傳老宅，畢竟還是一個貴族府邸而不是臨時軍營：家族高層們固然今天晚上能夠住進府邸，可從鳳凰臺帶來的開拓軍士兵們就住不下了。

    進城以後，克里斯·曼恩在帝都郊區租了一片空地，讓開拓軍弟兄們搭起了臨時帳篷，這才算是解決了大部隊的住宿問題。

    值得一提的是，由於臨近“聖奧古斯都節”，帝國各大貴族有不少都帶着領地人手來到了帝都，等着在狩獵大賽上一顯身手呢——也正因如此，伊戈爾家族“帶兵進京”，這個平日裏充滿危險氣息的舉動，才沒有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誤會。

    夏侯炎又跟考辛斯囑咐了幾句開拓軍士兵的住宿問題，又拿出幾顆海藍水晶塞給了騎士長，讓他給弟兄們分一分、在帝都多吃點好的，才算基本放下心來。

    這時正巧巴特·布萊克先生推着一張餐桌進了大廳，老管家和鷹息堡騎士長也是從小玩到大的老相識了，見面又是一陣寒暄，期間少不了“你個弱智邪教徒被發現了吧哈哈哈”“當年糞坑游泳吃屎吃得香不香啊狗東西”之類的親切揶揄，按下不表。

    等着吃飯的當口，卡特琳娜、莉娜和愛麗絲幾個女孩子，又開始議論起三天後伊莎·桑德利亞女伯爵家的宴會來：

    該說女人不愧是女人，這三個姑娘議論的核心非常一致——領主大人到底穿什麼衣服去比較好看？

    不過觀點大相徑庭。

    卡特琳娜堅持讓弟弟穿着最傳統的帝國貴族禮服，也就是色調偏暗的織錦禮袍和蒼鷹紋家徽馬甲赴宴，但莉娜·萊斯利則堅持，只有筆挺板正的霜楓嶺軍服能讓帥氣的學長俘獲一羣帝都大小姐的芳心；

    愛麗絲的看法倒很簡單：她覺得領主大人穿什麼都好看。

    一羣女人如河畔的鴨子般嘰嘰喳喳的同時，只有務實的考辛斯騎士長朝領主大人擠擠眼睛：

    “您放心，我認識幾個帝都的裁縫大師，保證趕工給您做出一套合身禮服來！”

    夏侯炎有點不爽：怎麼自家這位騎士長他娘的什麼犄角旮旯的人都認識的？

    這一相對比下來，豈不是顯得自己這位貴族領主，社交圈子無比狹窄？

    某位在十八歲以前，“社交圈子”都只侷限於學城漂亮妹子的知名紈絝，顯然沒有足夠清晰的自我認知。

    “我覺得還是愛麗絲說得對，領主大人人長得帥，穿啥都行。”勞瑞大師吧唧吧唧地嚼着蘋果，唾沫星子亂飛，“我當年要有領主大人的好皮囊，不定能釣上多少姑娘呢……”

    壓根就沒人理大師：即使是文森特宮頂上敲鐘的戴夫都知道，勞瑞大師之所以是個老處男，可不僅僅是那副尊容的原因……

    “不過您到了帝都，是得改改自己的做派了。”考辛斯騎士長吃完了蘋果，一臉嚴肅、滿嘴果汁地朝老闆點了點頭，“就比如吧，在帝都您就別掛着您那根破撬棍到處亂晃了，容易惹人家笑話……”

    夏侯炎低頭看了看腰間無比親切的“撬棍|戰痕累累”，鬱悶非常。

    “就是就是……”勞瑞大師幫腔道，“咱們家族現在也有錢了，回頭我們去魔法用品店給您買個正經法杖當武器吧……”

    對於自己的物理學聖劍慘遭鄙視，領主大人相當不滿：

    “算了吧……我這人念舊，這撬棍也用久了，有感情……”

    “念個什麼勁的舊！”卡特琳娜終於看不下去了，蹙眉嗔道，“在霜楓嶺隨你的便，但在帝都你就聽姐姐我的，不許再掛着根撬棍了！窮顯擺什麼！”

    霜楓嶺高層們“大小姐英明”“大小姐威武”的馬屁聲響成了一片。

    着裝權慘遭剝奪的領主大人，覺得卡特琳娜一定是在報復他跟莉娜她們一起搞的鬼屋探險，一定是。

    “另外，您這是繼承貴族身份以後，第一次來到帝都，所以還需要給常住在帝都的帝國貴族們送些禮品、以示問候。”考辛斯騎士長扳着手指頭數道，“三天後伊莎·桑德利亞女伯爵的宴會上，您可以給到訪的貴族們先送出去一份，然後再順着獨角獸區的街道逐個登門拜訪……”

    夏侯炎痛苦地捏住了眉心。

    “送什麼禮物啊？”一直坐在旁邊的死亡騎士克萊門特總算插上了一句嘴，“海藍水晶嗎？”

    “不妥。”考辛斯騎士長和勞瑞大師、卡特琳娜對視一眼，用眼神迅速統一了意見，“這麼大筆的海藍水晶實在太顯眼了，來源成疑，說不定會惹上麻煩——直接送金幣也不行，就差把‘暴發戶’寫在咱霜楓嶺的臉上了，屬實沒品。”

    “那送什麼？”夏侯炎煩躁地壓了壓手指：霜楓嶺最不缺的還真就是海藍水晶和金幣，可惜都送不出去。

    “帝國那羣窮講究的傻逼貴族，按理說最喜歡那種花費巨量人力物力、價格不菲精緻美麗又毫無用處的奢侈工藝品。”考辛斯騎士長一時間也有些頭痛，“我記得以前跟着您父親去拜訪其他貴族的時候，送過鐘錶、送過掛毯、還送過瓷器茶具……”

    “咱們上哪兒搞這些東西去？裂魂之地也不產這個啊！”夏侯炎傻眼了，“還鐘錶、掛毯、茶具？喪鐘、裹屍布和毒藥瓶倒是比較符合裂魂之地的風格……”

    “實在不行，就去獅鷲區買點工藝品？”卡特琳娜把徵詢的目光投向考辛斯騎士長。

    “不行吧……”百合騎士吸了吸鼻子，“帝都這幫貴族每天就忙着收禮送禮，別的本事沒有，就是有鑑定寶貝的好眼光……要是讓他們看出來咱們霜楓嶺的禮品，是在帝都現買現送的，那也太丟人了……”

    領主大人終於不勝其煩，擺了擺手：

    “這點破事有什麼好糾結的？我決定了！也別搞什麼工藝品了，就弄點‘東冰庫’寫手工作室出品的當禮物送出去，他們愛要不要！”

    “您……來了帝都就給人送？”考辛斯騎士長吃吃地道，“還他媽是山賊奴隸寫的代筆？”

    “怎麼了？不是咱們裂魂之地荒原的特產咯？”領主大人一挑眉毛，頗有雖千萬人吾丟矣的灑脫氣質，“而且文學藝術作品才是最寶貴的財富，送點出去給這幫傻逼貴族看，更能彰顯我們領地濃郁的文化氛圍！”

    霜楓嶺高層們愁眉苦臉想了半天，愣是沒覺得一羣像母豬一樣被圈養起來、在刀劍威逼下苦哈哈碼字的山賊寫手，到底跟“文化氛圍”哪裏沾邊了。

    不過領主大人的意思很堅定：就送，別的禮物一概不送！

    他覺得，要是爲了給這幫四體不勤五穀不分文不能測字武不能防身的窩囊廢貴族送禮，還要麻煩霜楓嶺花錢花心思的話，那也太不值當了——直接送點鳳凰臺當廁紙用的裝逼打臉，正合適！

    眼看領主大人心意已決，霜楓嶺高層們也只能捏着鼻子接受了這個鬼主意。

    爲了不在着裝、禮儀這些專屬於墮落貴族圈子裏的破事上多做糾纏，夏侯炎四下看看，果斷叫住了正忙着佈置餐盤的老管家巴特·布萊克：

    “布萊克先生，您過來一下。”

    老管家託着餐盤，一臉懵逼地走到領主大人面前。

    “克里……胡安關下門。”夏侯炎確認大廳裏除了家族高層沒有別人，便朝克萊門特打了個響指，死亡騎士趕緊走過去鎖住了廳門。

    熟悉領主大人作風的霜楓嶺高層們知道這是要聊正經事了，紛紛卸下流氓嘴臉正襟危坐，就連一直在興高采烈地討論帝都時尚問題的莉娜·萊斯利和卡特琳娜，也都自覺停住了話頭。

    只有不熟悉領主大人的老管家有點發憷：

    “艾、艾略特少爺，您找我什麼事？”

    “您再跟我講講‘薄葬教派’的情況。”領主大人用最文體兩開花的方式猛轉撬棍，算是移風易俗前最後的瘋狂，“比如說……帝都到底有多少潛伏在地下的薄葬教徒？西境呢？帝國其他地區呢？”

    霜楓嶺高層們機敏地豎起了耳朵。

    “呃……”老管家本以爲自己是邪教徒這碼子事已經過去了，結果萬萬沒想到領主大人還想給薄葬教派做人口普查，“艾略特少爺，帝國別的地區我不清楚，但帝都的薄葬教徒，應該有三四百人左右，西境就更多了……”

    霜楓嶺高層們聞言，表情都有些感慨：

    如果不是遇到一位貨真價實的薄葬教徒，誰又能想得到，表面風平浪靜的帝國平民階層之下，還潛藏着如此巨大的異教徒網絡呢？

    夏侯炎饒有興致地問：

    “那你們這些帝都的薄葬教徒，有沒有什麼首領啊、頭目啊、話事人什麼的？”

    老管家聞言愣了愣，然後“撲通”一聲給領主大人跪了下來：

    “少爺……我、我也算是薄葬教派的一員，出、出賣檢舉教派主祭這種事，我、我真的幹不出來啊……”

    “誰他媽讓你檢舉了！”夏侯炎瞪了布萊克先生一眼，“我的意思是，回頭有空了，布萊克先生你把帝都薄葬教派的頭頭叫來咱們府邸，我跟他喝喝茶、談談天，聊一聊人生和理想嘛！”

    老管家布萊克先生有點惶恐：

    在他的概念裏，如果有人要找你“喝茶談天”，好像基本都沒什麼好事吧……

    不過熟悉領主大人作風的霜楓嶺高層們，一概都是面無表情的撲克臉，對於“自家領主想要接觸邪教領袖”這種驚天新聞，不能說是無動於衷，只能說是很他媽無動於衷。

    只有卡特琳娜大小姐，看着自己這位在異端道路上漸行漸遠的好弟弟，深深嘆了口氣。

    打發走布萊克先生以後，考辛斯騎士長怪里怪氣地道：

    “領主大人，不管你要見什麼人，最好把日程安排清楚了。等咱們霜楓嶺領地的稅款繳納清楚，帝國宮廷的事務官們應該會安排您覲見皇帝陛下、然後正式授予新爵位——您應該不想看到，邪教頭子和帝國皇帝撞到一起的慘烈情景。”

    “覲見皇帝……”夏侯炎咂了咂嘴，突發奇想，“哎你們說，如果我把帝國皇帝敲死了變成殭屍，這事兒有沒有搞頭？”

    一直風輕雲淡的霜楓嶺高層們，聽到這句大逆不道的誅心言論，這才終於駭然變色、毛骨悚然。

    “領主大人！”勞瑞大師咬牙切齒地道，“您知不知道皇帝陛下身邊有多少護衛？您知不知道皇帝陛下隨身帶着多少防護魔法的道具？您知不知道跟在皇帝陛下身邊的宮廷首席法師，是一位實力冠絕天下的冰系大法師？您就算走了狗屎運，真能一棒子敲死皇帝陛下，等您唸咒的功夫，咱們早就被帝國衛隊碾成齏粉了！”

    卡特琳娜更是跺腳道：“艾略特你快別瞎說了！”

    “咳，我就是隨口開個玩笑嘛，大家搞得那麼認真幹什麼……”夏侯大官人尷尬一笑，不無遺憾地把寫着“尊皇討奸”墨字的白布條重新塞回了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