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八五章 困獸之戰

    西裏烏斯站在營地最高的土坡上，皺眉望向遠方。

    揚長而去的山賊隊伍，你推我搡地闖出寨門，浩浩蕩蕩地向東方逃竄而去，他們掀起的塵土，彷彿在嘲笑西裏烏斯剛纔的演說一般。

    是的，不是所有山賊都是腦筋一熱的愣頭青。

    在爾虞我詐的裂魂之地上，也沒人會把隨着大流喊出的口號當成牢不可破的誓言。

    幾分鐘前，一羣山賊小頭目在西裏烏斯的號召下，信誓旦旦地號稱要帶兵進攻霜楓嶺，但等到該收攏兵員、準備進兵的時候，這羣王八蛋一扭頭，就帶着手下毫不猶豫地闖出轅門、光榮跑路，速度比起破產的房地產商還要快上幾分。

    ——願意跟着西裏烏斯拿青春賭明天的山賊終歸只是一部分，對於長時間混跡在荒原上的狡猾盜寇來說，保存實力回寨穩住老家局勢才是人間正道。

    隨着一大批山賊跟着小頭目打道回府，原本還聲勢浩大的山賊營地，一下子就顯得有些冷清和寂寥了。

    如今，還堅持留在這裏的山賊不過半數，主要分成三類人：

    第一類，是早在聯軍建成之初，就已經和西裏烏斯有過私下串聯的中層頭目們：

    這些人早已揹着自家領導，和西裏烏斯達成了祕密協議，甚至已經在策劃在戰後將自家寨主取而代之，根本就算是祕密歸順了巖溪城——他們這些並不濃眉大眼的叛徒，註定是要跟着西裏烏斯幹到底的了；

    第二類，是一羣狂熱的冒險主義者：對於他們來說，在寨主身亡、大批友軍撤退的情況下，進攻霜楓嶺雖然看起來是一步險棋，但西裏烏斯允諾的高額報仇，已經給了他們足夠的期望收益、促使他們狠狠玩兒一回命！

    ——更關鍵的是，包括這幫人在內的不少山賊，其實並不像西裏烏斯那樣，對南境之傲的失利略有瞭解：

    高傲的荒原匪賊們，從來都沒有正視過霜楓嶺的實力，在他們的印象裏，此次的聯軍和以前討伐外來者沒什麼區別，不過是合力拔除一座礙眼的貴族領地、然後坐地分贓的魚腩之戰：

    ——人手還在，攻城器械都準備好了，不過是死了幾個首領而已，就讓他們撇下千金市骨聞名荒原、富得流油的霜楓嶺扭頭撤退？

    門都沒有啊！

    大家還等着碾平西邊的伊戈爾雜種，抱着貴族小妞玩個痛快呢！

    至於第三類嘛，就純屬於被西裏烏斯剛纔的演說給忽悠住的傻子們了——這幫人得虧是投靠了山寨，如果換成是在荒原上單幹，但凡遇見個西裏烏斯這號幺蛾子賊鬊鳥，怕不是被人賣了還在幫着點金幣呢。

    最終，在西裏烏斯的全力挽救之下，遭到火箭斬首的山賊聯軍，居然沒有整體潰散，而是像模像樣保持住了半數左右的編制——不得不說，這幫子草莽聯軍的實際組織度，比起霜楓嶺和西裏烏斯自己的估計，恐怕都要高出不少了。

    而站在高坡之上，咬牙看着營地裏的一片狼藉的西裏烏斯，也實在不敢拖下去了。

    在這位巖溪城督軍的原定計劃裏，只要能夠壓制住山寨主們的激進傾向，和霜楓嶺在東西兩邊對峙相望，今日就已經是必勝之局；

    可霜楓嶺的突然襲擊，一下子把山賊聯軍的首腦力量盡數抹去，也徹底打亂了西裏烏斯既定的戰略部署；

    如今的皮甲武士，甚至已經不敢去設想，如果霜楓嶺還有把剛纔的襲擊複製一次的能力，那他又該何去何從；

    他只知道，必須拋棄固守策略，儘快發動進攻了！

    現在的山賊聯軍，之所以還能剩下一半人手，說白了就是一羣被巖溪城招安的內鬼小頭目、和西裏烏斯剛纔的一番演說強行維繫起來的——如果再拖下去，等大家都回過味來，跑路的恐怕就不止一半人那麼點兒了……

    西裏烏斯在高坡上擡起頭，注視着天色。

    裂魂之地的天空，湛藍得宛若水晶。

    無論如何都太早了，本來不應該在這個時候進攻的……西裏烏斯苦澀地想着，但隨即感受到胸中涌起了一股巨大的、摻雜着強烈絕望的痛苦：

    西裏烏斯，那次爆炸之後，主動權，就已經不在我們這邊了啊……

    皮甲武士默默閉上眼睛，兩秒鐘後，再睜開時，他淡灰色的眸子，已經如龍骨峯的岩石一般堅硬。

    “進攻！”他沉聲命令道。

    傳令山賊將信將疑地看了他一眼，確定這位之前還一直保守避戰的臨時老闆，不會再去更改命令，這才舉起手中的犀牛號角，漲紅着臉吹了起來。

    尖銳而粗野的號角聲中，沉寂而蕭條的山賊營地，終於像一架土製的戰爭機器般開始了運轉。

    首先從營地兩翼魚貫而出的，是兩隊輕騎偵察兵。

    儘管霜楓嶺的防禦工事遠沒有帝國東線的城堡們那樣完備結實，可山賊聯軍的攻堅能力，同樣不可與號稱“神之雷”、“百城屠”的光榮聯邦精銳相提並論。

    因此，這次的霜楓嶺討伐戰，山賊聯軍基本上是按照一場正經攻城戰來準備的。

    攻城戰嘛，擅長機動作戰的騎兵本來就用處不大，刨去跑路回家的騎兵們，剩下的山賊騎士基本上也都下馬轉職成步兵參戰了；

    營地裏僅剩的這兩支輕騎兵，則被西裏烏斯留下充當偵查力量。

    ——他們最先衝出營地，是去勘察臺地周圍形勢、以免霜楓嶺在營地之外藏兵設伏的。

    不過西裏烏斯左思右想，覺得霜楓嶺既然佔據着易守難攻之地利，想來也不太會出門設伏、空自賣個破綻就是了。

    果然，輕騎兵們很快就返回了安全的信號。

    於是山賊大軍的真正主體，便在震天響的號角與戰鼓聲中，正式開始向霜楓嶺外圍推進。

    首先駛出營地大門的，是五架粗糙打造的攻城塔。

    鑑於守護着鳳凰臺的綠壩不過兩三米高，和帝國東境“安東尼防線”諸城堡令人歎爲觀止的城牆高度相去甚遠，在木料缺乏的情況下，山賊聯軍的攻城塔也沒有修得很誇張，高度在三米上下。

    不過，攻城塔正面經過格外加固的結構，和緊緊釘好的硬牛皮，則幾乎完整地保留了對於投射物的防禦功能。

    攻城塔內部安置有四隻巨大的木輪，這使得山賊聯軍有能力推着攻城塔作爲掩護，一路靠近霜楓嶺工事，然後沿着塔中的攻城梯爬到牆頭，來一場酣暢淋漓的翻牆作戰。

    基本上，這也就是攻城塔在戰爭中的常規使用方式了。

    在魔法力量極度稀缺的裂魂之地荒原上，戰爭的樣貌，比起地球來似乎也沒有多少差距——

    ——起碼在角鷹莊園屋頂上穩坐釣魚臺的夏侯炎是這麼想的。

    領主大人用手穩穩端着暗月琉璃遠望鏡，透過鏡片，注視着這幾隻巨型烏龜也似的攻城器械，在一衆山賊苦力的推動下向鳳凰臺緩緩逼近。

    他粗略估計，三公里的路程，這幫傻叉怕不是要推上四五十分鐘？

    “攻城塔……”凱倫·勒佩格接過遠望鏡瞄了一眼，搖頭冷笑道，“這幫山賊還真給你們鳳凰臺面子，連這種正經攻城戰的器械都用上了……”

    “靠，凱倫你這話什麼意思？”某領主頓時不樂意了，“瞧你這意思，難道我們霜楓嶺，還算不上正經領地，這羣山賊聯軍算是殺雞用牛刀了？”

    凱倫諷刺的視線，先是投向潦草漆滿防火塗料的綠壩、再指向從頭到腳透着不靠譜的磚石瞭望塔，最後在營地裏整齊編隊、緊張兮兮的開拓軍新兵身上，化爲一個有點嫵媚、又有點傷人的冷笑。

    一切盡在不言中。

    “娘希匹……”領主大人自己都泄了氣：

    雖說霜楓嶺的魔法力量和財富足以笑傲荒原，但僅論城建水平，草草創業的鳳凰臺防禦體系，的確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酸氣。

    “都是好事，都是好事……”克里斯·曼恩趕緊上前和了個稀泥。

    “的確是好事……”從凱倫手中接過鏡筒的肖恩·蒙巴頓一開口，頓時讓所有人傾耳聆聽，“他們建造攻城塔，與其說是爲了對付城牆，倒不如說是爲了能夠冒着我們的投射物攻擊、順利推進到臺地腳下……不過他們這次，可就是唱歌劇給聾子聽了……”

    蒙巴頓沒說錯。

    投射物力量的極度稀缺，一直都是霜楓嶺建軍過程中，領主大人心中永遠的痛。

    原先的鳳凰臺上，幾乎只有克里斯一個正經弓箭手，而最近隨着招兵擴軍，領地裏的確來了不少棒小夥，可會彎弓射箭的仍然沒幾個，即使加上官運亨通的克里斯，也湊不齊一個二十人的弓箭手小隊；

    說實話，夏侯炎已經對凱倫手下的月神寨部隊覬覦良久了：女寨主從魔族領地帶出來的班底裏，有好幾位在魔族職業協會達到“弦月級”評定的精英射手——要不是領主大人顧及西部剿匪大局，這幾塊香餑餑早就被他重金挖角到鳳凰臺了。

    至於除了弓箭手以外，在戰場上往往扮演重要投射力量的常規攻城武器嘛……

    霜楓嶺原先還是有的。

    嗯，原先。

    山賊聯軍顯然也沒想到，霜楓嶺的遠程火力居然短缺到這個程度，過於謹小慎微的他們，面對一座並無投射能力的營地，卻選擇了像烏龜一樣頂盾前進……

    ……只能說現在戰場上的這一幕夠詭異的。

    西邊，霜楓嶺敗類們在優哉遊哉地看着對手龜速推進；

    東邊，山賊聯軍如一羣羔羊一般擠在攻城塔的陰影裏，生怕一露頭，就會被對方剛纔的那種遠程大殺器幹掉；

    而霜楓嶺投射力量的沉默，更讓山賊們確信攻城塔起到了預先防護作用、使敵人不敢隨意射擊，於是他們在塔身背後擠得更嚴實了……

    荒原兩邊，守城者和進攻者同時保持着沉默，只有攻城塔木輪的咯吱響聲，和天空中羣鳥的鳴叫在幽幽迴盪。

    耐不住寂寞的夏侯大官人，就着安潔的纖手，從杯中呷了一口紫葉龍薑茶，又舉起遠望鏡看了半晌，問道：

    “這五座攻城塔，背後藏了多少人？”

    “一百多人吧……”凱倫·勒佩格抱臂答道，“他們建造的攻城塔比較矮，遮不住太大的隊伍。”

    “一百多人？就這點兒？”某領主大人輕蔑的語氣，表明丫顯然是一闊綽就忘了，幾個月前身在感染區時，他手下可是只有區區十幾名侍衛罷了。

    “大部隊在營地裏等着呢。”凱倫朝着遠方的山賊聯營努了努嘴，“他們要等到攻城塔走出一段距離、留出空間以後，再整隊跟上，最後在弓箭的常規射程，也就是距離我們幾百米以外停下——再之後，就是攻城塔貼近臺地、攻陷綠壩，山賊大軍一哄而上的戲碼了。”

    “費這勁？”夏侯炎嘬了個牙花，“直接用魔法或者投石機之類的東西把綠壩轟出個缺口不好嗎？”

    肖恩·蒙巴頓聳肩道：

    “我想不會有多少能在中原養尊處優的魔法師，願意跑來裂魂之地、給人打下手的。”

    一旁的勞瑞大師和莉娜·萊斯利，頓時顯得有些趾高氣揚起來。

    不過，蒙巴頓接下來的話，可把衆人嚇了一大跳：

    “至於投石機……領主大人，您怎麼知道對方沒有做第二手準備呢？您瞧……”

    順着肖恩·蒙巴頓的手指，衆人趕緊朝北方望去。

    透過你傳我遞的遠望鏡，衆人果然在幾百米外的平原上，發現有一架木頭綁成的龐然大物，正在一大隊山賊和另一輛攻城塔的掩護下，緩慢地朝臺地逼近——

    ——投石車！

    “勞瑞大師，您射程最遠的魔法是什麼？”夏侯炎扭頭就問。

    伊戈爾家族的首席法師，一張老臉上的表情如同便祕：

    他當然知道領主大人有何意圖，可自從阿德裏安的魔法卷軸消耗一空，這位專修精神系魔法的初級魔導師，說什麼也無法在數百米外幹掉一架攻城器械啊！

    至於火系法師莉娜？如果對方腦子忽然短路，再推着投石車靠近一點，說不定倒是還有點機會……

    “領主大人，這架投石車不是我們按坐在城頭上、就能用魔法解決的。”蒙巴頓委婉地批評了夏侯大官人的魔法師沙文主義，“我建議，對付攻城武器，還是要用對付攻城武器的老辦法。”

    “用攻城武器對轟？”夏侯炎愣了，“可剛纔那次發射之後，‘要你命3000’不是出了問題，尼克爾森師傅他們正在維修嗎？”

    凱倫瞥了蒙巴頓一眼，沉聲道：

    “主人，他的意思是，要用騎兵。”

    夏侯炎眨了眨眼：用高機動性的騎兵，衝出營地、幹掉敵方的攻城武器，這的確也是一種常規戰法；

    可是……

    “我們只有六十個騎兵，還全都是新兵蛋子哎……”夏侯炎道，“而他們的投石車，還是有部隊護送的，咱們打不過吧？”

    “領主大人，我的理論是，不管是誰，只要騎上馬都算騎兵。”蒙巴頓微笑道，“而火系魔法師，顯然也是可以騎馬的……”

    這位開拓軍新兵的笑容，落在莉娜·萊斯利眼裏，如同惡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