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六八章 盜官記

    雪在兩天前就已經停了。

    但接天遍地的蕭索白色，仍然是裂魂之地調色盤上的主宰。

    寒冷的氣溫支配下，這次大雪留下的痕跡，恐怕直到春回大地才會消散，而直到那一天到來以前，任何荒原旅者能夠看到的生靈，恐怕就只有夾着尾巴匆匆溜過的孤狼，和高空中不住兜着圈子、叫聲淒厲的猛禽罷了。

    夏侯炎上次造訪花房鎮，還是去年秋日，鎮子街道上來往匆匆的行人，多少還算是有點生活的氣息；

    但在這個疏星冷月、白雪滄波的蕭索季節重回故地，這座邊陲小鎮則全然陷入了死寂。

    霜楓嶺的領主大人帶着凱倫·勒佩格、胡安·克萊門特、勞瑞大師和兩三個民兵隨從，在花房鎮外圍駐馬眺望，視野裏居然沒有發現一個在外活動的人影。

    唯有雪影中一座座青石磚搭建的房屋，煙囪還在冒着燃燒柴火的黑煙，能夠證明此中有人居住。

    “花房鎮的居民應該大多數都是農夫。”久居荒原西南的凱倫·勒佩格，其實也沒來過花房鎮幾次，她於是又好好打量了這座小鎮幾眼，“看來是農事停止、天氣又冷，所以居民們就都縮在家裏閉門不出了。”

    “花房鎮的耕地區應該要在小鎮的另一邊、靠近獅心河便於取水的地方。”勞瑞大師伸手遙遙一指，“雖說都是裂魂之地，但這地方應該比我們霜楓嶺更適合種地。”

    領主大人咂了咂嘴：

    包括花房鎮在內，這幾座荒原市鎮都位於獅心河南岸的沖積平原地帶，農業生產條件比起一窮二白的霜楓嶺好了不止一點——如果沒有山賊強盜侵擾的話，這地方也算是帝國南境少有的風水寶地、塞上江南；

    當然，霜楓嶺的最大優勢就是，依山傍水的地理條件，使得像鳳凰臺這樣隆起的臺地們極度易守難攻，此前“南境之傲”在霜楓嶺吃癟，和伊戈爾家族新領地的天然地利也脫不開干係。

    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一個定居點，總不能天下什麼好處都佔了。

    似乎是由於按照荒原山賊的秉性，是斷然不會在寒冷的冬季跋山涉水發動攻勢的，就連花房鎮的防禦措施都顯得鬆弛了許多：

    霜楓嶺一行人御馬緩緩走到鎮子外圍的木柵欄處，才有一個渾身裹着棉衣、只露出一雙小眼睛的花房鎮民兵蹦了出來——看到來者人數不多，這民兵只是簡單掃了他們幾眼，就一言不發地拉開拒馬、放他們進鎮了。

    這種略顯隨意的安保措施，讓夏侯炎和勞瑞大師對視一眼，眉頭微皺。

    熟知荒原狀況的凱倫·勒佩格，只是略一思索，便若有所悟道：

    “花房鎮位於四座市鎮的中心，因此山賊無論是從東側還是西側來襲，都會先攻打最邊緣的市鎮，這就足以讓花房鎮依靠烽火等信號提起警惕——如果我們今天來的是其他市鎮，防禦措施應該會嚴格一些的。”

    領主大人對此只能報以苦笑。

    這種既精明又吝嗇的防禦策略，真的很有荒原特色，充滿了貧下中農的狡猾氣質。

    “你們花房鎮的城鎮大廳在哪裏？我想見一見你們鎮長。”夏侯炎儘可能和顏悅色地對看門衛兵問道。

    衛兵顯然沒想到這大冬天的居然還有人找鎮長。

    他愣了半晌，才無言地伸出一根手指，朝鎮子的中心方向指了指。

    夏侯炎眯眼望了望，果然發現那邊有一座格外氣派的青石建築，筆直的鐘塔從建築上延伸而出，以極其不雅的姿勢插向天空。

    “這很合理。”領主大人嘟囔了一句，“政府大樓永遠是最氣派的。”

    衆人一路來到城鎮大廳門口、在拴馬樁上系好馬匹，已經有一個侍從模樣的年輕人，打開門迎了出來，懷疑地打量着這羣怪模怪樣的不速之客。

    按理說，貴族造訪城鎮，是應該有個閹人公告員之類的角色進行介紹的，不過鑑於霜楓嶺條件不允許，死亡騎士克萊門特只能捏着鼻子承擔起了通名報姓的職責。

    “咳咳，這位乃是艾略特·伊戈爾大人，帝國前鷹息堡公爵，受皇帝陛下親自任命的、霜楓嶺地區的領主與守護者！”雖然腦子裏滿滿都是八百年前的那一套禮節，但胡安·克萊門特在勞瑞大師的指導下惡補過現代知識後，大聲報上的名頭居然沒出什麼差錯。

    門口的小侍從，明顯被這個重甲大個子的話嚇呆了，傻乎乎地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這倒不是因爲死亡騎士的塊頭壓迫感太強，而是因爲類似“公爵”、“領主”、“皇帝陛下”之類的詞彙，起碼已經有上百年沒怎麼在裂魂之地上出現過了。

    “小夥子，你們鎮長在嗎？”夏侯炎和藹問道，“我們找他有事商議。”

    “哦……哦！”侍從如夢初醒，“你們稍等，我、我去找亨利·福克納鎮長大人！”

    很快，花房鎮鎮長亨利·福克納，就在侍從的帶領下，從自己的辦公室裏趕了過來。

    不得不說，這位荒原鎮長給夏侯炎留下的第一印象無比深刻。

    在領主大人的預想中，花房鎮的領導人，怎麼說都應該是極具裂魂之地氣質、一看就是老荒原人兒的粗莽之徒，不管身上穿的是不是地區特色拉滿的皮衣，起碼腰帶上別着的佩刀要在兩柄以上吧？

    可初見之下，亨利·福克納先生全身上下，居然沒有哪怕一絲半點的泥腿子氣息。

    這個約莫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滿頭過早蒼白的銀髮梳得板板正正，似乎還抹了髮油，而他漆黑整齊的鬢角、極具硬漢氣質的面部輪廓、犀利深邃的藍眼睛、再加上一撮優雅的小鬍子，讓領主大人誤以爲對方是從美國老電影裏走出來的男影星；

    而福克納鎮長身上那一襲毫無褶皺的黑禮服，更是讓此前常常在各大貴族宴會上出沒的首席法師維克多·勞瑞感到，這位鎮長即使是辭職去給羅薩裏奧大公當個管家，都絕對不會顯得違和。

    總而言之，跟這位瀟灑優雅的老帥哥比起來，好像是霜楓嶺的年輕領主大人，要顯得更加“裂魂之地”一些……

    而福克納鎮長用富有磁性的嗓音、開口說出的第一句話，甚至比起他的外表更使人震撼：

    “啊，伊戈爾大人，我一直在等您呢！”

    夏侯炎呆滯了半秒，才微笑問道：

    “您一直在等我？”

    “是的，我一直在等您！”福克納笑容可掬地朝領主大人行了一禮，“去年秋天我就收到消息，說是幾百年來破天荒頭一次，皇帝陛下在裂魂之地上分封了一位領主——那以後我就一直惦記着，什麼時候能見到您呢！”

    夏侯炎訝然又打量了福克納兩眼，然後又和勞瑞大師頗有默契地對視片刻。

    文森特·伊戈爾身爲帝國內數得上姓名的大貴族，其謀反大案當然也受到了廣泛關注——從這一點上來說，領主大人按皇帝旨意繼承父業、移封荒原的事情，並不是什麼機密消息，在帝國內部也算家喻戶曉。

    不過，裂魂之地一直都不怎麼承認帝國中央的管轄，與其說是帝國領土，倒不如說是無主之地：這片荒原上的絕大多數居民，都只關心自己盤子裏的麪包和脖子上的腦袋是否安好，對於中原的政治局勢一向是漠不關心的。

    連帶着，除了往來商隊以外，荒原本地居民與帝國中土直接的聯繫渠道也非常有限，信息堪稱閉塞。

    因此，“帝國皇帝冊封了一位貴族”這件事，在荒原上恐怕根本就沒幾個人在意。

    而眼前的亨利·福克納，偏居荒原一隅卻還有心思關注帝國政局的變動，這就不能不讓夏侯大官人和勞瑞大師兩個老油條，在心裏對這位花房鎮鎮長高看一眼了。

    “外面冷，您快進來！”福克納鎮長面對比自己年輕得多的領主大人，態度卻極度恭敬，“正好喬治剛幫我點好了壁爐……”

    對方盛情邀請，霜楓嶺衆人自然不好推辭，便跟着福克納魚貫而入，坐到了城鎮大廳的會客廳裏。

    大概是由於物資匱乏，這座花房鎮中心建築物的裝潢並不太豪華，會客廳裏雖然打掃得很乾淨，但擺着的也只是普通木桌木椅——自重過大的克萊門特沒注意，一屁股就坐爛了一隻餐椅，只得在福克納鎮長的呵呵大笑中，訕訕地垂手侍立在一旁。

    夏侯大官人原本還在尋思，該怎麼向福克納鎮長交涉想要募兵的事情，不料剛一落座，福克納搶先一步問起了霜楓嶺的建設情況。

    “您剛來荒原沒多久吧？領民都已經抵達霜楓嶺了？”福克納溫和地笑着，“營地已經建好了嗎？缺什麼東西嗎？”

    “都還好……”對方的熱情讓夏侯炎有點措手不及，“就是人手不太夠……”

    “咳！”福克納響亮地拍了拍手，“我跟您說，這裂魂之地缺金幣、缺糧食、缺女人，唯獨不缺人手！您要是需要，不妨就在我們花房鎮就地問問，看有沒有棒小夥願意加入您的領地！”

    夏侯炎和勞瑞大師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本來自己打算提出的交涉要求，結果被對方先行一步送了過來？

    這特麼的是什麼情況？

    “感謝您的好意，那我就只好……”領主大人整理好表情，微笑道。

    結果，一個清冷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客套廢話。

    “主……領主大人，你不要被這老狐狸騙了！”一直保持沉默的凱倫·勒佩格突然開口道，她淡紫色的眸子死死盯着笑容滿面的福克納鎮長，“我不相信，大名鼎鼎的亨利·福克納，會這樣無事獻殷勤！——這老混蛋肚子裏一定醞釀着什麼壞主意……”

    福克納緩緩轉過頭，盯着凱倫看了好久，恍然大悟：

    “哦……我說是誰呢，瞧瞧小姐您的紫色眼睛——您該不會就是月神寨的那位人魔混血兒寨主凱倫·勒佩格吧？怎麼，小姐你也跟着伊戈爾大人幹活啦？”

    夏侯炎和勞瑞大師愕然瞪視着福克納，壓根想不通，這位鎮長怎麼連凱倫·勒佩格的身份都能一眼看出來？

    只有凱倫冷哼一聲：

    “領主大人，我剛纔聽到亨利·福克納這個名字就感覺不對了——這老混蛋曾經是荒原西部最有名的山賊頭子之一、寒刃寨的寨主！我剛到裂魂之地時，還曾經跟他的嘍囉交過火……福克納你給老孃說清楚，你是怎麼放着自家山寨不管、坑蒙拐騙當上花房鎮鎮長的？”

    前山賊當上了鎮長？夏侯炎咀嚼了半天，總覺得這狗血劇情怎麼充斥着一股似曾相識的氣息？

    “什麼坑蒙拐騙，我只不過是選擇了對我最有利的策略罷了……”福克納淡淡地道，“凱倫鎮長，我問您，荒原上最能賺錢的，是山賊，還是市鎮？”

    凱倫冷笑着沒有回答——從她的表情看來，夏侯炎推測月神寨當初肯定沒少在福克納的手下那邊吃苦頭。

    見凱倫沒有答話的意思，福克納面露遺憾，自己答道：

    “荒原上最能掙錢的，是有山賊保護的市鎮！您瞧，我只不過是帶人幹掉了花房鎮的上一任鎮長，又許諾用我山寨的軍事力量護衛花房鎮，就讓這些鎮民心甘情願把我選成了新鎮長……你以爲花房鎮整整一年沒有受到掠奪是靠的什麼？靠的是其他山賊大發慈悲嗎？不是！靠的是有我‘寒刃寨’的精兵時刻護衛在花房鎮周圍！”

    夏侯炎真的震驚了：沒想到荒原上還有這麼剽悍的猛男，居然鎮長和寨主一肩挑，同時混成了黑白兩道的顯要人物，明面裏收稅、暗地裏殺人……

    “而我之所以要向您示好，我親愛的伊戈爾大人，同樣也是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策略。”福克納撇下滿臉慍怒的凱倫，朝領主大人溫和笑道，“我覺得，和您合作，對於我來說有百利而無一害。”

    “爲什麼？”夏侯炎才不信對方會無緣無故大發善心。

    福克納摸着下巴沉吟片刻，然後起身從櫃子上取下一隻錢袋，遞給了領主大人。

    夏侯炎解開袋子，發現裏面盛滿了白花花的銀幣。

    銀幣上“休斯頓大公國鑄造”的銘記，讓他忍不住抿了抿嘴。

    “您瞧，這筆錢是不久以前休斯頓大公贈送給我的，而他的要求是：讓我給路過花房鎮向南‘剿匪’的南境之傲騎士團提供便利……”福克納鎮長微笑道，“尊敬的安德·斯賓塞大師，和親愛的加西亞副騎士長，就是從我的眼皮子底下開進荒原的——而現在，他們沒有回來，但您卻好端端地坐在我的面前……”

    見夏侯炎沉默不語，福克納向前微微探出身子：

    “我相信，和強者合作總是一件不會吃虧的事情。”

    “您的確選擇了最有利的一個策略。”夏侯炎伸出手，跟對方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