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三章 十日談

    夏侯炎這次單兵潛入荊棘城的行動，並不只是自己的一意孤行，而是帝國方面確實在荊棘城中有很多工作，需要一位能在獸人眼皮子底下來去自如的高手來完成。

    從鮮血戰線出發前，羅薩裏奧大公就特意囑咐夏侯大官人，進城以後一定要先找到薔薇城白廳安插在城中的間諜特工們。

    一來，這些在荊棘城中待了不少日子的特工，對於城中的情況更爲熟悉，可以爲人生地不熟的霜楓嶺公爵提供幫助；

    二來，自從圍城工作開始、帝國和聯邦雙方都在荊棘城一帶戒嚴，羅薩裏奧大公已經好些日子沒收到來自荊棘城地下情報網的消息了。

    所以，夏侯炎進城這一趟，正好可以幫羅薩裏奧大公探查一下城中臥底特工們的境況，以免荊棘城的情報網出了什麼事兒，結果薔薇城白廳那邊還矇在鼓裏。

    夏侯炎挺能理解羅薩裏奧大公的擔憂：

    他自己作爲裂魂之地領主，手底下也有一個龐大的情報機構，正是卡裏姆·洛奇運營的“霜楓嶺軍事統計局”——這個原先還掛靠在霜楓嶺參謀部門下的小組織，如今已經被併入內務部，成爲能夠越過內務部長老喬爾、直接對領主大人負責的獨立部門，其人員數量和負責範圍都在急劇擴張。

    夏侯炎太知道培養一個合格的、能夠進入敵方境內臥底的特工，到底要花費多麼鉅額的資金和時間。

    荊棘城是大陸上首屈一指的巨型都會，一度更是第六次戰爭的戰場核心所在。薔薇城白廳派到這裏的間諜們，也一定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精銳中的精銳。

    如果白廳在荊棘城建立起的地下情報網被摧毀，那同時也意味着帝國方面將永遠損失幾十名優秀的特工——這個結果明顯是羅薩裏奧大公不願意看到的。

    不過，跟“安歇港灣”酒館的主人，白廳特工“金槍魚”聊過之後，夏侯炎還是有些唏噓：

    即便是接受過嚴格訓練的白廳特工們，其中大多數人畢竟也沒能逃過戰時環境下聯邦治安部隊的圍追堵截。

    “安歇港灣”，這座外表完全不起眼的骯髒小酒館，居然幾乎已經是羅薩裏奧大公在荊棘城敵後建立起的那一批情報據點中，碩果僅存的獨苗了。

    更讓夏侯炎有些不是滋味的是，就算是這樣，他也很難說這些情報據點到底有多大價值：

    正如“金槍魚”所言，這些來自帝國的特工終歸還是人類，永遠不可能混進光榮聯邦的核心圈子。他們平日裏幹着酒保、小販、工匠之流的工作，混跡在三教九流之中，最終又能搞到多少重要且有價值的情報呢？

    帝國真正需要的，是能在鮮血議會或聯邦部隊裏身居高位、接觸到最機密信息的“高級”間諜，而不是一羣在社會底層打滾的小嘍囉。

    然而，這些高層的位置全都被獸人佔據了，人類並無插足空間，更不可能去策反極度重視榮譽的綠皮獸人。

    夏侯炎和“金槍魚”又聊了幾句，簡單交待了一下日後的工作計劃後，就迅速告辭離開了“安歇港灣”酒館。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夏侯大官人並不想在一個間諜窩子裏耽擱太久。

    不過，“金槍魚”的確提供了一條有價值的情報：

    那個所謂的“第二屆荊棘城‘神賜利刃’展銷會”，夏侯炎覺得有點意思。

    如今的荊棘城，已經快要被帝國軍完全圍困起來了，可城中居然還有武器裝備的展銷會在火熱舉辦，這可真是大出他的意料之外。

    而且，根據“金槍魚”的說法，在這個展銷會上唱重頭戲的，居然是魔族的商人……

    夏侯炎越想越覺得圍繞着這事兒有東西可挖，決定抽出時間去展銷會上看一看。

    他離開“安歇港灣”之後，靠着街邊的鐵桿路燈，眯眼又檢查了一下“金槍魚”提供的展銷會海報：

    根據海報上的信息，“神賜利刃”展銷會將在今天晚上六點準時舉辦，地址是在中城區的一處俱樂部會所裏，離夏侯炎和“安歇港灣”有一段距離。

    夏侯炎又擡頭對了一下路燈杆上的蒸汽表：

    現在纔剛過早晨八點，距離展銷會開始還早着呢。

    他四下張望一番，很快就在不遠處發現了一個露天的早餐攤位：一位長着毛茸茸耳朵的亞獸人攤主，在一幢樓房腳下的鋼鐵格柵人行道上支起了好幾個棚子，棚子下面擺着歪歪扭扭的鐵皮桌椅。

    亞獸人攤主自己則在棚子邊緣搭了個簡單的燃油爐子，現在正站在火爐邊，抄着一口鐵鍋，一邊哼着小曲，一邊滋啦啦地煎着雞蛋。

    早晨八點，其實已經有些超過了中城區居民吃早飯的時間。大多數在工場裏幹體力活的勞動，早在凌晨五六點的時候就已經吃完飯上班去了。

    不過，亞獸人早餐攤主的攤位上，還是留有不少顧客：

    兩個穿着考究的獸人坐在當街的座位上，一邊咬着油滋滋的肉串，一邊用獸人語大聲聊着些什麼；一個戴眼鏡、文書打扮的瘦小精靈縮在角落裏，手裏緊緊地攥着一杯熱咖啡，似乎已經因爲轉涼的天氣開始感到寒冷了；更遠處，還有幾個不同種族、約莫十來歲的年輕人興高采烈地啃着醬肉煎餅，感覺像是逃學出來大快朵頤的。

    每當看到荊棘城裏的衆生百態，夏侯炎都有種奇妙的錯位感：

    這座城市明明已經身處戰爭第一線，被帝國軍圍困起來，即將迎來殘酷的攻城戰了，但城中居民們的日常生活似乎還是在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完全沒有出現其他城市在戰前常會出現的劫掠、混亂和逃亡。

    夏侯炎幾乎可以確信，這是荊棘城和她的居民固有的一種淡定氣質。

    一來，這座城市從古至今已經經歷過無數戰火，圍攻與被圍攻，幾乎已經成爲了荊棘城的一種例行公事。想跑的早就跑了，而留在城中的居民們，早已對這一切習以爲常。

    二來，早已成爲大陸經濟重心的荊棘城，並沒有其他的城市那樣害怕圍攻：這座立體都會的內部，既有下城區的農業生產，也有中城區的工業運作，整座城市完全可以自給自足，並不依賴於外部供給的資源。

    即便帝國軍把荊棘城圍了個水泄不通，這座城市內部出現饑荒、暴亂的時間點，也一定要比任何城市都晚得多。

    夏侯炎晃了晃腦袋，走進這座露天早餐攤，隨便拉了把鐵皮椅子坐了下來。

    亞獸人攤主看有客人來了，便極其利索的一個顛鍋，將鍋裏的煎雞蛋翻進盤子，然後樂呵呵地搓着手靠了過來：

    “早安，戰神保佑。您想吃什麼？”

    “煎香腸、培根，再來一杯咖啡。”夏侯炎想了想，點了自己在霜楓嶺常吃的早餐。

    自從帶着部隊來到北方前線，他已經很久沒回過裂魂之地了，有點想家。

    “沒問題。”亞獸人攤主聳了聳肩，“一共是十枚銀幣。現在局勢緊張，食物都漲價了，見諒。”

    這點兒早餐就要十枚銀幣可夠貴的，但戰爭期間，倒也情有可原。夏侯炎吐了吐舌頭，從腰間掏出一把銀幣攤在桌上：

    “不用找了，再幫我加兩個麪包。”

    亞獸人攤主愣了愣，連忙露出諂媚的微笑，一把摟起桌上的銀幣，飛也似的跑去煎香腸了：

    亞獸人攤主只是掃了一眼就意識到，這個陌生人類隨手灑在桌子上的銀幣足有二十多枚，是早餐標價的兩倍有餘！

    還什麼“不用找”，這些錢都他媽夠買兩份早餐了！

    這又是哪兒來的傻大款？攤主心裏直犯嘀咕。

    夏侯炎沒有搭理亞獸人攤主的心理活動，而是坐在油光鋥亮的鐵皮餐桌邊，饒有興致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境。

    早餐攤主開張的位置，正好是中城區一座三層磚樓的側面，與“安歇港灣”酒館隔了兩條街。

    磚樓的側牆上，貼滿了各式各樣的海報、宣傳單和告示，夏侯炎一眼就看到了聯邦軍隊發佈的宵禁戒嚴令和“神賜利刃”展銷會的海報。

    然後，隨着視線的移動，夏侯炎突然愣住了。

    因爲他赫然看到，就在一衆花裏胡哨的海報中央，在這面民主牆上佔據了絕對c位的那張巨幅海報，對他來說有點熟悉：

    海報上畫着一個白髮紅眼、身材火辣的妙齡少女。少女輕輕託着纖手，正向海報外的行人們送上充滿誘惑意味的飛吻，那嫵媚的身姿，足以讓任何看到這幅海報的男性虎軀一震。

    這他媽不是我們霜楓嶺“Dark-Souls”企劃的虛擬偶像嗎？！夏侯炎炸毛了。

    在他的印象裏，自家的虛擬偶像企劃一向不都是只割帝國韭菜、不騙國際友人的嗎？整個東冰庫的山賊偶像們，收帝國粉絲的上艦錢還收不過來呢，根本沒對光榮聯邦這邊進行過任何宣傳！

    可“Dark-Souls”的宣傳海報，怎麼會出現在荊棘城的牆上？

    夏侯炎匆匆站起身，靠近了海報仔細端詳，這才瞧出了一點兒貓膩：

    這張海報的材質是上好的銅版紙，色彩也端正，無疑是如假包換的東冰庫印刷廠出品。然而，東冰庫印刷出的這批原始海報，上面印着的都是帝國通用語，對於習慣說獸人語的聯邦人士來說不啻於天書；

    而這張貼在荊棘城牆上的虛擬偶像海報，已經被不知道什麼人處理過了：

    構成海報主體的虛擬偶像人設完好如初，但海報上所有印着帝國通用語文字的地方，都已經被人用刮刀抹掉，重新手工填上了翻譯後對應的獸人語，以便荊棘城人閱讀。

    換句話說，這是一張經過有心人漢化……不，“獸人化”之後，製作出的翻譯版海報！

    夏侯炎在海報的右下角找到了一行小字，揭示了這種無聊行爲的始作俑者：

    “Dark-Souls企劃慕斯小姐荊棘城毒唯應援會出品。”

    夏侯炎震驚了。

    雖然知道自家的虛擬偶像事業很火，但他萬萬沒想到這破玩意兒能火到這種地步！

    即使是在完全沒有被東冰庫運營部門當作目標市場的聯邦地區，居然都有“應援會”這樣的民間粉絲團體，完全以無償形式做着烤肉翻譯、海盜搬運之類的工作，只爲讓居住在聯邦地區的普羅大衆也能一瞥虛擬偶像們的倩影！

    他有些悲哀地發現，被這張巨大的少女海報壓在底下的，不僅有聯邦部隊和荊棘城官方張貼的告示，甚至還有好幾張戰神信仰的宣傳箴言！

    誰說宗教已經被歷史拋棄了？

    人類明明已經發明出了宗教的高級形式——飯圈！

    夏侯炎有些自責地意識到，就像自己給霜楓嶺帶來了裝甲車和閃電戰一樣，他同樣已經不小心把二次元和飯圈這種地球的高級產物帶到了海文大陸，然後對這地方落後的傳統宗教構成了降維打擊。

    在至高教會只敢偷偷讓修女們做些皮肉生意以招徠信徒、收取捐贈的時候，“Dark-Souls”企劃已經利用冬擁鴿和書信、畫報，將一羣並不存在的少女的業務擴展到了全大陸，用公開的賣春代替了僞善的遮蔽着的賣春！

    這就是現代化！

    正當夏侯炎感慨萬分的時候，早餐攤攤主端着一碟熱氣騰騰的煎香腸走了過來。

    “喲，您也喜歡這個呀？”攤主注意到了對方的視線，笑眯眯地朝牆上的虛擬偶像海報努了努嘴，“最近這個什麼‘Dark-Souls’在城裏可火了！不過城主府和軍隊都不喜歡這玩意兒，嚴令禁止大家夥傳遞相關的書報和畫像。您別看這海報現在是貼上去了，等巡查隊一來，就得揭下來。”

    “聯邦政府爲什麼要禁止這個？”夏侯炎問，“不就是幾個漂亮小姑娘而已？”

    “誰說不是呢！我也覺得沒必要。”早餐攤主把盤子放在桌上，壓低聲音偷偷道，“我聽說啊，原因是早先聯邦軍中有人提出來，說這些虛擬偶像看起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背後都是霜楓嶺那個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在搞鬼！這人說了，如果放任這些玩意兒一直在聯邦傳播，未免潛移默化地會有些不好的影響滲透進來！”

    “能提到這點，說明這人挺有見識的。”夏侯炎有些訝然，沒想到聯邦內部還有這等清醒人物。

    “只可惜，這人再有見識，也已經死透了。”早餐攤主嗤之以鼻，“當初說這話的人，還跟您一樣都是個人類，名叫威廉·海德，您聽說過沒有？”

    夏侯炎重新看向牆上的少女海報，霎時間百感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