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八章 似是故人來

    蓮花嶺流浪法師之前發現的那座死神教堂，其實並不難找。

    由於黑塞泥沼周邊的整片區域都瀰漫着濃度極高的幽冥魔力，勞瑞大師和莫里哀大師只是稍微閉目冥想了片刻，就根據空氣中的魔法韻律找到了這股幽冥魔力的源頭：

    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指向沼澤東側的山坡。

    於是一行六人當即跟着魔法韻律的指示穿越濃霧，繞過沼澤地，果然在眼前發現了此行的最終目的地：

    那是一座修築在半山腰上的、深黑的古老教堂。

    整座教堂呈現出陰森高聳的哥特式外觀，風格極具帝國早年間的特色。然而，與帝都和巖溪城裏那些留存的古代帝國教堂不同，這座由古代薄葬教徒修築的建築物通體採用了純黑色的奇特石料，再加上教堂牆體上並無彩繪花窗，因此整幢建築從外表看來，比起教堂更像是一座黑暗而陰沉的山地塔樓。

    “這一整片黑塞泥沼的幽冥魔力都是從這座教堂裏傳出來的！”莫里哀大師驚歎道，“您瞧，構成這教堂牆體的磚塊應該也是因爲長時間被幽冥魔力浸染，這才變成通體純黑的！”

    夏侯炎忍不住瞥了身後的克萊門特一眼：

    這位面的幽冥魔力，似乎有種把東西染成黑色的惡趣味……

    “教堂的門好像，啊，被堵住了。”埃爾德裏奇指了指教堂正面的木門：

    高聳的橡木門，已經由於幽冥魔力的侵染而生長出了漆黑而扭曲的紋路，令人望之發怵。在橡木門前面，盤根錯節的荊棘完全擋住了衆人進門的去路，這些荊棘和本地的植物一樣半死不活，但看起來相當堅韌。

    埃爾德裏奇嘟嘟囔囔地抽出黑暗劍，作勢便要劈開荊棘，卻被莫里哀大師笑着攔住了。

    只見這位蓮花嶺法師頭目站到荊棘叢面前，氣定神閒地張開雙手，口中念出了幾個古樸深奧的伊奧利亞古魔文音節。

    頓時，一團熊熊燃燒的烈火自半空中陡然浮現，然後猛然撲向擋在教堂門前的叢生荊棘。

    幾乎是轉瞬之間，大團大團的荊棘就在烈火中化爲飛灰，露出了被遮擋的教堂入口。

    勞瑞大師和夏侯炎立刻就認出，這分明是火系魔法中威名赫赫的專業級魔咒“邁阿密熱火轟炸”！只不過，要將火焰的效力控制得如此完美，在燒光荊棘的同時絲毫沒有破壞教堂門扉，恐怕也只有莫里哀大師這位正牌中級魔導師能夠做到！

    夏侯炎在給莫里哀大師的表演拍手叫好的同時，投向勞瑞大師的目光也變成了看垃圾才用的眼神：

    火系魔法不愧是坐在各系元素魔法尖端的王者，這種強大至極的破壞力不僅能在戰場上殺傷敵人，在生活中也多有用處，不論冶煉金屬還是清除障礙都是一把好手；

    反觀某風系初級魔導師維克多·勞瑞，除了當個人肉空調以外真不知道有什麼用。

    被領主大人無端鄙視，勞瑞大師一臉委屈。

    見障礙已被清除，埃爾德裏奇歡呼一聲，大吼着“OPEN THE GATE”一腳踹開了門。

    巨響過後，門扉洞開，露出了教堂黑幢幢的內部。

    莫里哀大師謹慎地擋在領主大人身前，召喚出了一個照明火球。衆人便藉着火焰的光輝，小心翼翼地向教堂內看去：

    不同於當初伊莎·桑德利亞在帝都的那座逆轉教堂，這個位於黑塞泥沼的薄葬教派據點乍一看起來，和普通的教會教堂別無二致：供信徒在禮拜時安坐的成排木椅，大多都已朽爛，但仍能看出一點當年的模樣；教堂大廳盡頭處的宣禮臺，完全是由石頭打造，倒是還保持着完整。

    由於這座教堂沒有開窗，因此內部四壁上都嵌有成塊的照明水晶：不過大概是由於當年的薄葬教派資金有限，這些照明水晶應該不是什麼好貨，大多都已經魔力枯竭，只剩下有限的幾個，散發着星星般的微光。

    和泥沼裏的情形一樣，整座教堂靜悄悄的沒有半點生氣，顯然早已無人在此活動。

    只有一股極其濃郁的幽冥魔力，源源不絕地從教堂內部向外涌出。

    在場唯一一個沒有元素力量加持的普通人埃爾德裏奇，差點在這股幽冥魔力的衝擊下陷入窒息，還好勞瑞大師及時給丫套了一個魔法護盾。

    “這裏應該沒有人了。”勞瑞大師賊兮兮地向教堂裏張望了一番，“進去看看有什麼好寶貝？”

    ——夏侯大官人來這邊考古是爲了研究一下海文大陸死神的問題，而兩位魔法師顯然犯了職業病，一心想看看這種古代魔法遺蹟裏有沒有留下什麼上古魔法道具或是前人筆記。

    衆人又等了片刻，確認教堂裏沒有動靜後，這才在莫里哀大師的帶領下進入教堂。

    或許是由於沼澤地空氣潮溼，教堂內的大理石磚地上也有一層淺淺的積水。考古隊隊員們踩在地面上，便有溼噠噠的腳步聲在教堂的高牆間迴盪。

    令夏侯炎有些意外的是，教堂裏並沒有預想中的大批骷髏、屍體之類的不祥之物，只有滿地散亂的用具、器物和書籍，其中的紙質和木質部分都已腐壞，金屬部分則靜靜地躺在地板上的積水之中。

    “看起來這座教堂像是被遺棄了，這些都是教堂中人撤走時留下的兵荒馬亂。”莫里哀大師咂了咂嘴，蹲下身子，揀起了某本書的牛皮封面，“喏，這書上寫着出版日期，是帝國歷六百年的十二月。”

    “那就是四百年前了！”愛麗絲驚訝地道。

    夏侯炎悶悶地道：

    “也就是人類-獸人第一次戰爭，荊棘城淪陷、被納入聯邦領土的時間段。這座教堂正好位於荊棘城北，想必是戰事焦灼之時，這裏的薄葬教徒見勢不妙，帶着細軟撤走了。”

    “說不定咱帝都的薄葬教派就是從這裏搬過去的呢！”勞瑞大師哈哈一笑。

    莫里哀大師有些費解地道：

    “但這裏空氣中的幽冥魔力是怎麼回事？肯定是薄葬教徒逃走以後，這鬼地方才變成這樣子的……”

    夏侯炎知道莫里哀大師是什麼意思：

    以目前黑塞泥沼的幽冥魔力濃度，即使是階別稍低的魔法師都難以承受，更何況是大部分由普通人組成的薄葬教徒羣體！

    無論如何，當這座死神教堂還在正常運轉的時候，黑塞泥沼周邊絕對不可能有如此致死量的幽冥魔力。附近的一切異狀，應該都是薄葬教徒離開後的四百年間才出現的。

    “老闆，看我發現了什麼好東西！”埃爾德裏奇站在宣禮臺前大叫了一聲。

    夏侯炎聞聲，連忙快步走去。

    只見在埃爾德裏奇面前，以大理石雕刻出骷髏鐮刀花紋的宣禮臺上，並沒有擺放任何聖書，而是擺着一塊長方形的白色石板。

    石板上，有明顯以魔力蝕刻而出的短短一行帝國古通用文：

    “吾忝爲主祭，上不能守主神之殘軀，下不能護教衆之性命，唯一死以面主神而已。帝國歷六百年九月二日。”

    石板再下面，宣禮臺上濺滿了暗黑紅色的斑點，而宣禮臺腳下，則靜靜躺着一柄匕首，以及全教堂裏唯一的一個死者：那是裹着黑色袍衣的一堆白骨。

    勞瑞大師等人讀完了石板上的刻文，嘖嘖感嘆道：

    “看來死的這人就是當年領導這座教堂的薄葬教派領袖了！應該是其他教徒撤走以後，這貨不願意走，就在這自己了斷了性命。”

    其他人感慨萬千的同時，夏侯炎則在反覆咀嚼着石板上的一句話：

    “上不能守主神之殘軀，下不能護教衆之性命……上不能守主神之殘軀……”

    殘軀？什麼殘軀？

    夏侯炎猛然靈光一閃。

    巖溪城的星月映照下，一根黑黝黝的死人腿浮現在心頭。

    “我覺得，我好像知道這裏的幽冥魔力是哪裏來的了……”他深吸一口氣，平穩着心情向莫里哀大師問道：

    “大師，能找到空氣中魔力的源頭是哪裏嗎？”

    莫里哀大師點點頭，嘴裏念着古魔文咒語，踏着四方步，在勞瑞大師和埃爾德裏奇的傻傻注視下走了幾圈，最終停在了教堂宣禮臺側後方的一個位置。

    “魔力都是從這裏，從地下透過石磚地涌出來的。”莫里哀大師得意地道。

    夏侯炎感激地看了莫里哀大師一眼，又狠狠剜了自家廢物首席法師一眼，然後走到莫里哀大師跟前。

    大師所站的地方，是一塊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大理石地磚。

    “魔力是從這裏涌出來的？”夏侯炎問道，“您確認？”

    “我確認……”莫里哀大師蹲下身子，仔細打量着這塊地磚，不由得蹙起了眉頭，“但是，這裏探查不到任何魔法機關的跡象，即使地磚下還有空間，目前也沒看到什麼開啓進入的方法……”

    莫里哀大師說着，又念了幾個用來探測機關的魔咒，但魔法的輝光都是一閃而沒，毫無效果。

    夏侯炎只能無奈地看着莫里哀大師想辦法：

    他雖然因爲閻王爺老哥的恩賜，而擁有海量魔力和超階釋放亡靈魔咒的能力，但自身的魔法境界其實仍然是個中級魔法師，像是探測魔力、破解機關這類的精細活算是一個都不會。

    然而，莫里哀大師似乎也是毫無頭緒。

    這位中級魔導師蹲在大理石磚上，足足研究了半個小時，甚至還按照領主大人的建議念了幾遍“有一說一，西蒙·阿德裏安是個鐵帥哥”，仍然沒能讓這塊石磚發生任何變化。

    唯有源源不絕的幽冥魔力不斷從石磚下方涌出。

    看到後來，就連勞瑞大師也技癢難耐，加入了莫里哀大師的研究隊伍——不過，勞瑞大師剛釋放了兩個魔法，就被莫里哀大師以“水平太差、干擾思考”之名踢到了一邊。

    勞瑞大師罵罵咧咧地躲到一邊去了。

    夏侯炎看着莫里哀大師下苦工，自己百無聊賴，只能在教堂裏四下張望。

    然而，隨着時間流駛，他突然有了一點……

    ……異樣的感覺。

    自從這一行人進門，整座教堂空氣裏的魔力流動，似乎就發生了某種微妙的變化。起初，這種變化還無比細微、幾不可察，但現在，夏侯炎明顯能夠感覺到，空氣中的幽冥魔力似乎正朝着一個特定的方向彙集……

    幾乎就在夏侯炎察覺到異樣的同時，勞瑞大師和莫里哀大師也同時擡起了頭。

    兩老一小三位魔法師，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跟隨着魔力彙集的方向，看向了——

    宣禮臺腳下的那具白骨屍骸。

    不，此時此刻已經很難說那是一具屍體或是一堆白骨了……

    在幽冥魔力的作用下，地上的那件長袍已經神不知鬼不覺地漂浮起來，在袍衣的籠罩下，數不清的白骨正在相互摩擦、組裝，散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音。、

    “老闆！危險！”埃爾德裏奇大聲叫道，但話音瞬間就被尖銳的爆鳴聲淹沒了。

    漂浮在空中的黑袍，兜帽落下，在頭部位置露出了一個長滿菌斑和腐蝕痕跡的骷髏頭；而在骷髏頭以下，其他的白骨也已經完整構成了人體的形狀，撐着黑袍立在地上。

    這個死在四百年前的薄葬教派頭目，又一次“站”在衆人面前——不過是以白骨骷髏的形式。

    兩股灰色的幽冥鬼火陡然從骷髏空蕩蕩的眼窩中升騰起來。

    “小心！”莫里哀大師和愛麗絲同時邁上一步，擋在領主大人和骷髏之間。

    莫里哀大師心裏在暗暗叫苦，自責實在太過大意：這裏的幽冥魔力如此濃郁，別說復活一具骷髏了，就算是復活十頭巨龍都綽綽有餘！來到這種危險的死靈之地以後，本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白骨、屍骸這些所有可能被幽冥魔力操控的死亡之物統統毀掉！

    唯一令莫里哀大師稍感安心的是，這具骷髏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並沒有向霜楓嶺衆人發起攻擊。

    要是領主大人真的在這裏受了傷、甚至嗝屁在這，莫里哀大師都不知道自己怎麼回去跟弟兄們交代！

    不過，直面着骷髏的夏侯炎，卻並沒有像莫里哀大師那麼緊張。

    長期跟死靈魔法打交道的經歷，已經讓這貨養成了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革命樂觀主義精神，無論是看見什麼幽靈骷髏殭屍，一律都像是去天上人間選妃一般輕描淡寫。

    於是，夏侯大官人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着面前的骷髏。

    身體組裝完成之後，那骷髏全身上下都洋溢着灰色的、幾乎凝爲實質的幽冥魔力。骷髏沉默片刻，空洞洞的目光在教堂中衆人臉上注意掃過，最後重新停在夏侯炎臉上。

    ——即使是一個死了四百年的骷髏，也可以輕易辨識出霜楓嶺公爵身上的那股領導者氣質。

    “吾乃……薄葬教派……死亡議會之主……悼亡者之王……恩德裏克·塔納圖斯……”骷髏張開嘴，靠着幽冥魔力的激盪發出了空靈的聲音，“來者何爲……驚擾吾之安眠……”

    “草你媽！”急性子的莫里哀大師顯然對一具骷髏毫無好感，一擡手便是一記導師階魔法“五月天魔火音爆”朝着骷髏砸了過去。

    然後，令衆人目瞪口呆的一幕發生了。

    骷髏長袍下的手臂只是輕輕一擡，莫里哀大師丟出去的魔法光環就瞬間湮沒在呼嘯而起的幽冥魔力浪潮中，而大師本人更是被幽冥魔力波及，撲通一聲摔倒在地。

    愛麗絲·康姆斯託克瞬間抽出了“蒼穹之光”。

    天可憐見，莫里哀大師乃是堂堂中級魔導師，可卻被這骷髏一招輕鬆幹倒！這貨的實力究竟會有多強？

    高級魔導師？大法師？……甚至？

    愛麗絲已經不敢去猜。

    她握着“蒼穹之光”劍柄的手掌，破天荒頭一次有些許顫抖。

    然而，那骷髏卻並沒有繼續追擊。

    莫里哀大師狼狽萬分地從地上重新爬起的同時，那骷髏已經轉過頭去，重新盯視着夏侯炎，音調不變地重複道：

    “吾乃……恩德裏克·塔納圖斯……來者何爲……驚擾吾之安眠……”

    夏侯炎深吸一口氣，沉聲道：

    “來找死神……不，是來找……‘我’的遺骸。”

    骷髏眼中的鬼火一陣閃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