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七三章 裁作短歌行

    愛麗絲、勞瑞大師和靈歌大師走進書房門的時候，正好看到領主大人手裏提着一盞鮮血淋漓的黃銅獅子燈臺，低頭打量着地下的什麼東西——

    ——那是一具身穿白襯衫、外套絲綢馬甲、下着長褲的人形。之所以說是“人形”，是因爲這具屍體的腦袋已經完全變成了一團模糊不清的肉醬。鮮血從他的頭顱破損處和脖子斷裂處流淌而出，已經在地板上攤開了一大片猩紅的血泊。

    離這句爛頭屍體稍遠的地方，還有另外一人俯臥爬倒在地，由於臉部朝下而看不到面目，更是難以判斷死活——不過這個倒地者身上的勁裝藍袍以及手邊的利劍，似乎都暗示着，這是一位身手不凡的劍客。

    更讓三個霜楓嶺馬仔有些訝異的是，書房裏剛纔還見過的那座書架，此時已經移動到了另一個位置，露出了隱藏在牆後的一條黑黢黢的密道。

    只是十分鐘不見，怎麼威廉·海德的這間書房就已經完全變了個樣？更別說，原先屋裏明明只有威廉·海德和領主大人兩個人，怎麼現在居然又多出了一個撲街仔？

    三人還在原地發愣，跟在他們身後、將房間內景象盡收眼底的海德侍從，就已經剎那間面色煞白、滿眼驚恐，猛地轉身就想逃走；

    還好勞瑞大師眼疾手快，一記“昏迷咒”毫不遲疑地拍到了侍從腦殼上，結果這貨一聲都沒吭，就軟踏踏地癱倒在了地上。

    “領主大人！發生什麼事了？”一旁的靈歌大師看着房間裏的慘狀，驚聲叫道。

    “這貨是……威廉·海德？”勞瑞大師則眯着眼，通過地上那具爛頭屍體的服飾認出了丫的身份。

    “沒錯，就是我們尊敬又可愛的‘佔領區總督大人’，威廉·海德先生。”夏侯炎把染血的燈臺放回桌上，從懷裏掏出一隻手帕揩着手，伸出足尖踢了踢海德的屍體，“當然，你們也看得到，丫現在已經死翹翹啦。”

    “你們這是……聊着聊着突然打起來了？”靈歌大師驚魂不定地看了看領主大人，然後又瞅了瞅地上的兩具屍體——離近了以後，他便看出那具武者屍體也早已沒有了呼吸，顯然就和面目全非的威廉·海德一樣，都死得不能再死了。

    不過，一旁的勞瑞大師倒是打心底裏覺得，單從眼前的畫面看，之前屋裏發生的事件，似乎很難說是“打起來了”：

    倒在地上的威廉·海德和另一位無名武者，的確是狀況悽慘、命喪黃泉，但反觀領主大人卻是臉不紅氣不喘，身上也沒有什麼搏鬥留下的痕跡，頂多就是那身華服濺滿了鮮血罷了。

    無論怎麼看，這好像都是另外兩人遭到了老闆的單方面屠殺吧……

    勞瑞大師在心中默默給這倆倒黴蛋畫了個十字。

    “這位海德先生不自量力，想來敲詐勒索本領主一下，這下好了，把小命敲詐沒了。”夏侯炎用手指點了點腳下的威廉·海德，嘿嘿笑道，“丫甚至還在密道裏佈置了一個保鏢埋伏我，結果沒卵用，一死死一雙！”

    “領主大人您看我說什麼來着，海德這雜種就是沒安好心，您當初就不該冒險答應他過來談判！還好您神通廣大，把海德解決掉了，否則您要真是在這邊出了什麼事，卡特琳娜大小姐非扒了我們的皮不可……”卡爾維諾·靈歌大師一邊像是個老媽子一樣絮絮叨叨地埋怨着老闆的肆意妄爲，一邊走到俯伏在地的武士屍體前，用魔力小心翼翼地給屍體翻了個身。

    看到武士屍體的臉部，卡爾維諾·靈歌大師發出了一聲驚呼。

    很明顯，這張面孔對於出身永日城的精靈們來說再熟悉不過。

    “這……這不是維吉爾將軍嗎？！”靈歌大師低頭看着“風雲旅”將軍的臉頰，“‘風雲旅’的維吉爾將軍！我還以爲……”

    “……還以爲他死在了燃晶峽谷，對吧？”夏侯炎嘆了口氣，“目前看來，他應該是從‘大力神’爆炸中倖存下來，然後被光榮聯邦的獸人救起。不幸的是，我們的維吉爾將軍從此背叛帝國、當了威廉·海德的馬仔。靈歌大師您也記得去年‘風雲旅’叛變的事情吧？我想背後就有這位爺的推波助瀾。”

    靈歌大師的表情既震驚又尷尬：一位永日城的精靈華族將軍公然背叛帝國、甚至可能在幕後策劃了部隊譁變，這件事一旦傳出去，所有星塵保護國的精靈都會臉上無光。

    “一會兒我們找個地方把他埋了，關於維吉爾將軍的真正結局，僅限於我們自己知道好了——就讓大衆對他的印象，留在燃晶峽谷、留在戰時殉國上吧。”夏侯炎咂咂嘴，有些沉重地說，“畢竟，維吉爾將軍的悲劇，也可以說部分是由我造成的……”

    雖然不懂領主大人到底是什麼意思，但僅就維吉爾將軍的處置措施，三個馬仔全都表示同意：

    如果把這位精靈將軍叛變獸人、乃至煽動風雲旅譁變一事泄露出去，一定會對人類帝國和星塵精靈保護國之間的外交關係造成惡劣影響——不利於團結的話不要講，這可是戰爭期間爲人處世的黃金標準。

    維吉爾將軍最好的結局，就是不爲人知地暗中死去。

    當然，搬運屍體這種髒活累活肯定不能交給領主大人幹。

    兩位魔法師先是將威廉·海德的爛頭屍體塞到房間一個角落裏，確認了書架後的密道裏確實空蕩蕩的別無他物之後，就用“漂浮術”控制着維吉爾將軍的屍體飛出了書房。

    門外那個海德的侍從仍然處於咒語造成的昏迷狀態，軟綿綿地倚在牆角。

    夏侯炎歪着腦袋想了想，從愛麗絲手中接過“蒼穹之光”，大大方方賞了這貨一劍——在敵人的地盤半點大意不得，給丫一個無痛的死亡已經是夏侯大官人最後的憐憫了。

    靈歌大師和勞瑞大師彷彿葬禮上擡棺的送葬人一般，一左一右操縱着維吉爾將軍的懸空屍體，沿着門廊一路向城鎮大廳外面走去，夏侯炎則亦步亦趨地跟在兩位魔法師保鏢身後。

    一路上，已經有不少海德手下的士兵發現了異樣，提着兵刃就想過來阻攔，結果被愛麗絲一人一劍全都送去見了閻王。

    這一行四人就這麼如入無人之境一般輕輕鬆鬆闖出了魔窟，留下了一走廊的土匪屍體和飄蕩亡魂。

    城鎮大廳的屋外，早已天翻地覆，換了人間。

    鋼鐵冥龍“辛達苟薩”宛若一座巨大的空中堡壘，不可一世地巡航在山茶崗市鎮的上空。原先被威廉·海德的協理軍當作營地的城鎮大廳外圍，已經儼然變成了一片幽冥霜火盡情肆虐的死亡地帶：骨龍投下的一顆又一顆“烈焰夾心糖”燃燒彈，在鎮中各大土匪營地裏燃起了彷彿永不熄滅的熊熊大火，熾熱的烈焰無情吞噬了一座又一座土匪營帳；在夏侯炎等人的視線所及之處，隨處都有被烈火點燃、或是被寒霜侵染的土匪軍倒黴蛋，在痛苦中四散奔逃，然後毫無懸念地被燒成一具具焦黑的人肉蠟燭頭。

    辛達苟薩的火控極其精準，打擊點完美覆蓋了鎮中幾個主要的協理軍駐地，卻絲毫未曾傷及人類平民衆多的居民區。骨龍背上安裝的魔法音響，正不停廣播着要求鎮中居民躲在家中不要出門的避難警告，而在視線之外、山茶崗下的外圍地帶，則隱約有帝國士兵的嘶喊聲遠遠傳來——帝國正規軍顯然也不是吃幹飯的，一看辛達苟薩動手，也第一時間跟着向山茶崗發起了總攻。

    ——威廉·海德想要把霜楓嶺領主請過來威逼利誘，夏侯炎何嘗不想趁機解決掉海德，徹底幹掉山茶崗這座麻煩的叛徒市鎮？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想跟海德好好談判，而是衝着親手幹掉海德來的；就在威廉·海德還在書房裏傻乎乎地和夏侯炎談天說地地同時，夏侯炎早已通過意念對空中的辛達苟薩下達了轟炸命令——而被夏侯炎拖在室內、最終被一燈臺爆頭的海德，自然也沒有了部署防禦、乃至下令屠殺人質的餘裕。

    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個“狠”字，夏侯大官人一向對此多有感悟。

    辛達苟薩忙着在空中屠殺協理軍叛匪，勞瑞大師和靈歌大師則優哉遊哉地施放起魔咒，在城鎮中心腳下刨出一口深坑，將倒黴催的維吉爾將軍扔了進去，然後重新掩埋好墓穴，沒有留下一絲痕跡。

    星塵精靈保護國“風雲旅”的一代名將就此靜靜長眠。夏侯炎站在原地，唸叨了幾句“汝妻女吾養之”之類的無聊祭文，然後就帶着三個馬仔，避讓着辛達苟薩的轟炸地帶，慢悠悠向鎮外走去。

    或許是因爲他們一邊觀賞轟炸，一邊順手解決遇到的土匪，結果步伐實在太慢，才剛剛走到一半，鎮外的帝國軍人馬就已經徹底攻入了山茶崗大門，震天響的廝殺聲無休無止：失去了海德的部署和人質的脅迫，這羣原先身爲土匪的烏合之衆本來就無法阻擋正規軍的凌厲兵鋒，只會一觸即潰。

    夏侯炎一行四人一邊給帝國軍先鋒讓路，一邊眼睜睜看到，策馬衝在最前面的一位帝國軍騎士從眼前呼嘯而過，他長長的騎槍上如炫耀般掛着一具魁梧的肉體，赫然便是剛剛見過一面的、臭名昭着的土匪頭子巴巴羅薩上校。

    事情的結局就和巴巴羅薩上校的屍體一樣在風中飄蕩：這座市鎮已經陷落，威廉·海德對淪陷區的恐怖統治已然畫上句號。

    至於解下來在山茶崗追殲殘敵、搜救人質，就是屬於帝國軍的任務，而全然不在夏侯炎的考慮範圍之內了。他帶着三位保鏢一邊向山茶崗鎮外行去，一邊對沿路那些朝自己行禮致意的帝國軍士兵逐一點頭還禮：在東境這地界，霜楓嶺領主那身帶有蒼鷹紋的公爵華服，無疑就是最好的榮譽標籤。

    直到離開山茶崗兩三裏地、快要抵達霜楓嶺“瓦格納”特別部隊駐地的時候，夏侯炎才終於回過頭，最後瞧了瞧這座孤獨立在山崗上的帝國小鎮。

    峯巒如聚，波濤如怒。

    ……

    威廉·海德在山茶崗的負隅頑抗，彷彿一場盛大的鬧劇，華麗開場，草草而終。這位曾經的“東境佔領區總督”被霜楓嶺公爵活生生敲死以後，帝國軍幾乎是不費吹灰之力地拿下了山茶崗，而巴巴羅薩上校手下的那些協理軍土匪，也在首領死後作鳥獸散。

    至於被海德綁架的那些東境貴族，最終則被格林姆·羅薩裏奧大公的親兵在山茶崗一座隱藏頗深的地下糧倉裏找到。

    這羣細皮嫩肉的帝國貴族雖然一個個鼻青臉腫、神情萎靡，明顯遭到了海德手下的凌辱與虐待，但畢竟還沒有死——而只要他們不死，東境的政局就能夠保持穩定，帝國軍也得以毫無後顧之憂地向東方進發。

    當然了，無論是被營救的東境貴族們、遠在中原的帝國高層們，還是帝國正規軍的每一個士兵和東境的每一個人類平民，他們都會知道，以彌天大勇孤身深入敵營解決掉威廉·海德、兵不血刃拿下山茶崗的，正是那位之前就已聲名顯赫的霜楓嶺公爵大人——

    ——霜楓嶺的宣傳機器可不是吃幹飯的。

    於是，夏侯炎就這麼享受着衆人的崇拜目光，帶領“瓦格納”特別部隊，跟隨格林姆·羅薩裏奧大公軍隊的腳步，一路穿越帝國東境淪陷區，直到昔日埋葬了無數帝國壯士屍骨的鮮血戰線出現在眼前，而偉大的古老荊棘城已然遙遙在望……

    但有些奇怪的是，這些天裏，霜楓嶺的領主大人肉眼可見地疑慮重重。身邊的隨從和部下當然不可能知道，老闆整日價緊鎖着眉頭，在心中反覆咀嚼的，其實是威廉·海德死前曾經彷彿無意般說出的一句話：

    “……帝國這個龐然大物背後隱藏着的黑暗與醜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