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三章 騎在骨龍的背上

    發生在帝國歷九九六年三月四日的、土木堡的淪陷，是一個毫無爭議的事實。

    或許海文人需要很多、很多年，才能將這個事實的全過程梳理清楚；

    而他們還會需要更多、更多年，才能清楚意識到，這個事實到底是如何影響了海文大陸的歷史……

    然而，在帝國歷九九六年三月四日的當天，對於整個事件中最最最重要的人物——也就是帝國總裁南方軍務、霜楓嶺公爵艾略特·尹戈爾大人——來說……

    他真的只想罵娘。

    當“辛達苟薩”滑翔掠過土木堡上空時，夏侯大官人正坐在這頭亡靈骨龍的背上，從數百米高空之中，將地面上整片戰場的形勢盡收眼底：

    在燃晶峽谷的西側，數不清的堡壘、塔樓由一條漫長的邊境城牆聯結在一起，串成了一條南北向綿延上百里的珍珠項鍊；

    而位於防線正中部位的帝國土木堡，則無疑是這條項鍊上懸掛着的、最大最圓最亮的那顆卵形蛋白石。

    但此時此刻，這顆蛋白石已經被人鑿出了一個無法癒合的缺口。

    在辛達苟薩的背上，透過暗月琉璃防風鏡的鏡片，夏侯炎可以看到，土木堡的正面東側城牆，已經在中心位置斷裂開來。

    跨過燃晶峽谷洶涌襲來的聯邦大軍，如發現腐物的蠅羣一般，正經由這處缺口瘋狂涌入土木堡的內城。

    由於缺口不大而進攻者人數衆多，目前已經真正殺入土木堡內、對其中的帝國守軍舉起屠刀的，其實只是以狼騎兵聯隊爲代表的少量聯邦先鋒；

    但這並不能阻止其餘的聯邦軍隊蜂擁圍繞在土木堡東側地帶，一邊操起投石索、弓弩等遠程武器、如獵野鴨一般擊殺城頭那些陷入混亂的帝國士兵，一邊等着跟在狼騎兵身後繼續入城、蹭口湯喝。

    更何況，就在聯邦大軍的背後，二三十架設置在峽谷以西、土木堡以東的“血肉之災”戰車，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向城堡的其他牆段傾瀉着火力——

    ——想也想得到，一旦它們成功在土木堡的牆體上開出另一個缺口，那麼得以殺入這座城堡的聯邦軍士兵，肯定還將呈幾何級數增長！

    “他奶奶的！格蘭特侯爵和羅薩裏奧大公是瞎了嗎？他們是怎麼會允許聯邦攻城武器前壓到這個位置的？！”在辛達苟薩龍翼激起的狂風中，夏侯炎捂着自己的蘇聯式航空皮帽，扯着嗓子大聲質疑道。

    “我不造啊……”埃爾德裏奇自打跟着領主大人騎龍上天，就一直處於在風中凌亂的狀態，就連張嘴回話都很吃力。

    夏侯炎鄙夷地看了一眼沒出息的自家馬仔，無聲地罵了一句。

    在他看來，土木堡這次之所以會被獸人攻破，完全就是因爲聯邦攻城武器的位置使然！

    自從燃晶峽谷建立，這條分割了東西兩個平原的天險，就是帝國軍賴以守禦土木堡的最大倚仗！土木堡塔樓裏的帝國哨兵，完全能夠將峽谷中的全部動向盡收眼底，這也導致聯邦一旦想要將他們最強的攻城武器，也就是“血肉之災”戰車推進到峽谷西側、能夠攻擊土木堡的範圍以內，這些慢吞吞穿越峽谷的大家夥，就會在第一時間遭到帝國遠程火力的定點打擊、無功而返。

    如果沒有“血肉之災”的重火力支援，聯邦獸人再想要攻陷位於阿登高地上的土木堡，那就只能靠冰妖勐獁集羣去衝、靠一條條步兵人命去填了。

    然而，在夏侯炎的視野之中，目前的情況分明是，大批大批的“血肉之災”戰車赫然已經開到阿登高地邊緣、足以用它們毀滅性的燃燒彈將土木堡的城牆工事撕裂開來了！

    這些目標極其明顯的聯邦戰車，究竟是怎麼在未受帝國守軍注意和攻擊的情況下，前壓到這麼一個要命的戰術位置的？

    這個問題，夏侯炎就算想破腦袋也想不通。

    如今他也只能暗自慶幸，幸虧當初用“大力神”一舉把“龍焰軍團”先前的“血肉之災”存貨來了個大掃除、逼迫他們花時間重新從後方調來了這批新來的“血肉之災”；

    如若不然，那麼今天聯邦獸人能夠用來輸出攻城火力的戰車陣容，只會比現實更加恐怖！

    】

    夏侯炎還在觀察敵情，勞瑞大師已經在他身後大聲吼道：

    “領主大人！你看底下！帝國軍已經撐不住了！”

    ——或許是由於早期身爲風系法師、對空氣元素天生親和的緣故，勞瑞大師在龍背上的表現比起埃爾德裏奇好了不知多少：這個老癟三現在就坐在領主大人身後，身子用兩根交叉皮帶緊緊地綁在座位上，神態自若、安如泰山。

    是的，如今的辛達苟薩，已經被改造成了一架標準的四座轟炸機……呃，轟炸“龍”。

    此時在一個外人看來，辛達苟薩的全身已經沒有一丁點兒的特徵，能和“亡靈骨龍”這種可憎的生物扯上關係：

    它全身白森森的裸露骨骼，已經被一片又一片輕薄而堅硬的合金板覆蓋起來，而就連能夠活動的關節處，也一律安裝了軸承和鉸鏈。

    這一切金屬裝飾，都讓它看起來像是某種巨大的機械生物，而非由幽冥魔力驅動的元素生命體。

    特別是，就在辛達苟薩的嵴背正中央，還安裝着兩排兩列共四個帶有安全裝置的飛行座椅——除了坐在左前的夏侯炎、右前的埃爾德裏奇和左後的勞瑞大師以外，坐在右後位置的，則是一個戴着誇張琉璃防風鏡、滿臉傲然的長胡子矮人。

    辛達苟薩所經歷的機械改造，正是拜這位名叫“恩斯特·亨克爾”的矮人工匠大師所賜。

    三個月前，將辛達苟薩復活爲骨龍、帶回榆樹堡後，夏侯炎就第一時間冬擁鴿傳書，從位於帝國遙遠北方的寒骨山脈，將恩斯特·亨克爾大師千里迢迢叫來了榆樹堡。

    直到亨克爾大師帶着整整一車隊的學徒和工程材料抵達榆樹堡，城堡裏的霜楓嶺人才知道，其實自打霜楓嶺勞軍文工團一抵達燃晶峽谷前線，領主大人就已經在與時任寒骨山脈矮人自由邦皇家工匠一職的亨克爾大師千里傳書、暗通款曲，計劃把這位“矮人工匠中不世出的天才”挖角到霜楓嶺了——而給兩人在中間牽線搭橋的，正是東方軍的“白色死神”矮人火槍手聯隊。

    抵達榆樹堡後，曾經在寒骨山脈試製過“雪山滑翔機”的亨克爾大師，一頭扎進了領主大人安排的工作當中：

    亨克爾大師利用從極北之地帶來的輕型魔法金屬合金“矮人雪鋼”，給骨龍辛達苟薩的全身都覆蓋上了一層薄鋼板，藉以掩飾這頭倒黴龍的亡靈身份——由於矮人雪鋼密度極低，因此覆有鋼鐵裝甲的辛達苟薩，完全可以像往常一樣憑藉體內的幽冥魔力飛行、活動與戰鬥，而不會受到任何限制。

    而亨克爾大師在辛達苟薩嵴背上安裝的航空座椅，更是讓它變成了一架華麗麗的飛行載具，從此可以帶着領主大人翱翔長空。

    夏侯炎、埃爾德裏奇、勞瑞大師和亨克爾大師這一行四人，正是在得到情報以後，乘坐着鋼鐵塗裝版的辛達苟薩、自榆樹堡走空路趕來土木堡救急的。

    然而，夏侯炎其實相當懷疑，此時的帝國正規軍到底還有沒有拯救的價值：

    正如勞瑞大師所說，負責鎮守土木堡的帝國中央軍與帝國東方軍，已經在聯邦獸人的迅勐攻勢下接近崩潰了：

    土木堡要塞被聯邦突破的位置，正好是它東翼城牆的中點——燃燒彈和冰妖勐獁聯手製造出的巨大缺口，徹底割斷了南北兩側城牆上駐守的帝國軍士兵，使他們陷入了毫無指揮、各自爲戰的混亂狀態。

    沒有了指揮官的統一調度，城牆上所有的帝國遠程武裝和攻城武器，都只能如沒頭蒼蠅一般向視野中最近的敵人盲目傾瀉火力，然後被城下那些擁有薩滿保護的聯邦射手逐個點名、或是直接被登城的獸人步兵一刀砍掉腦袋。

    比起城牆上這些狼狽萬分的遠程部隊，土木堡內部的帝國步軍狀況還稍好一些。

    在土木堡告破以後，鎮守城中的帝國步軍幾乎是立刻開始了有組織的反擊：他們依託着背後的西翼城牆，在基層士官的指揮下迅速組織起陣型，竭力抵禦着聯邦先鋒部隊如潮水般的勐攻；

    夏侯炎甚至看到，竟然還有一羣帝國隨軍法師聚集在土木堡內城的西北角，聯手召喚出了一個無比顯眼的“埃文斯防護結界”！聯邦薩滿祭司的詛咒光環，如過江之鯽般穿越戰場，然後在防護結界的蛋形天幕上砸出了一個接一個的魔法漣漪，在高空看來煞是綺麗；

    有了“埃文斯防護結界”的庇護，帝國隨軍法師也大起膽子，開始在一位火系大法師的率領下對入侵之敵施以痛擊：每當赤紅的元素烈焰在視野中一閃而過，就會有大批大批試圖接近這片元素領域的獸人狼騎兵，被洶涌爆發的導師階火焰魔咒炸飛轟散。

    然而，帝國軍在城內組織起的這些有限抵抗，註定是杯水車薪：

    聯邦方帶頭突入土木堡內城的，可不是僕從師團這種臨時招募的魚腩部隊，而是冰妖勐獁、霜狼騎兵這兩大冠絕世界的精英武裝！

    在遭遇最初的阻擊、損失慘重之後，入城的聯邦部隊也迅速調整好心態，重新部署了戰鬥序列——狂熱的霜狼騎兵聯隊終於不再熱忱於單兵廝殺，而是開始分散成羣、以他們最熟悉的方式在城中發起衝鋒、將帝國守軍分割成一個個破碎的戰團，以等待後續入城的聯邦主力部隊的收尾剿殺。

    而闖入土木堡內城的六頭冰妖勐獁，則統一調轉象頭，朝着西北方的法師聚集區衝了過去——帝國魔法師對普通士兵的殺傷力雖然驚人，但拿這些魔抗超標的遠古種還真沒什麼好辦法。

    一時間，龍背上的夏侯炎只能看到無數的悲劇和死亡正在上演。

    當然，就在辛達苟薩帶着霜楓嶺公爵降臨土木堡的同時，地面上也有不少人注意到了這頭突然出現的、遮天蔽日的龐然大物。

    好笑的是，偌大的土木堡中，無論是帝國方還是聯邦方，壓根沒有一個人能認出這只鋼鐵巨獸到底是個什麼東西，甚至就連辛達苟薩背上那只魔法音響播放的《領主領主御馬前》曲調，在戰火紛飛中也完全沒被這幫子中原蠻夷辨識出來。

    於是，帝國士兵都以爲它是聯邦援軍，聯邦獸人都以爲它是帝國預備隊。

    辛達苟薩的出現，的確是讓一片混亂的土木堡出現了變局：在短暫的停頓後，數不清的帝國箭失、聯邦炮彈、人類魔法、薩滿光環，一股腦全都朝着空中這頭來歷不明的怪物飆了過來。

    勞瑞大師清楚地看到，當時領主大人的臉就白了……

    還好，辛達苟薩只是輕輕一揮翅膀，它包裹着灰色幽冥魔力的鋼鐵龍翼，就輕鬆擋住了從地面射來的一切攻擊，如拂落蓮葉上的水珠一般輕描澹寫。

    直到這時，夏侯炎才終於明白，爲什麼古代的死靈法師要以召喚一條亡靈骨龍爲傲：

    有了巨龍的偉岸體格，再加上不講理的幽冥魔力，這種頂尖亡靈生物和普通巨龍之間的戰鬥力差異，或許比死亡騎士和普通人類騎士之間的差距還要巨大！

    不過爲了保險起見，他還是趕緊駕馭着辛達苟薩拉高了海拔，逃出了地面上這幫異界腦殘的攻擊範圍。

    “領主大人，怎麼說？”勞瑞大師一邊承受着鋼鐵骨龍爬升時的巨大慣性力載荷，一邊在風中嘶聲詢問道，“我們要出手幫帝國兄弟一把，還是在空中看看戲就走？”

    “不着急！”夏侯炎從辛達苟薩背後探着頭，繼續觀察着地面的戰況。

    肉眼可見的是，土木堡中的帝國守軍已經油盡燈枯了：

    在辛達苟薩飛離之後，聯邦大軍又重新把矛頭指向了帝國守軍，而大股大股的聯邦主力部隊，還在不斷經由城牆缺口涌入內城——很快，城中的雙方力量對比就打破了臨界點。

    當一批獸人薩滿祭司，也在步軍的掩護下進入土木堡，帝國法師苦苦支撐的“埃文斯防護結界”也終於過載告破：那圓滾滾的蛋形天幕，在薩滿光環的狂暴壓制下，一瞬間炸裂成了漫天璀璨流星。

    “是時候了！”夏侯炎一咬牙，在龍背上大聲吼道，“開始攻擊！”

    坐在後座的亨克爾大師，急忙抄起一支早已預備好的信號煙花，對準空中一拉引信。

    “嗖”的一聲，一點星火從辛達苟薩背上陡然升起，帶着刺耳的尖嘯聲筆直竄入高空。

    八個黑色的微小魅影，驟然出現在了土木堡北方的地平線上。

    “阿斯特拉罕號”、“基洛夫號”、“薩拉託夫號”，以及這三個月來剛剛趕製出來運抵榆樹堡的“奧廖爾號”、“圖拉號”、“羅斯拉夫爾號”、“梁贊號”和“諾夫哥羅德號”，整整八輛霜楓嶺九六式“天啓”戰車，在魔法引擎的驅動下，向着土木堡方向疾馳而來。

    它們目空一世，它們睥睨天下。

    在土木堡中苦苦支撐的帝國軍甚至來不及注意，嘶吼着涌入土木堡的聯邦獸人甚至來不及阻滯，這八輛並排奔馳的黑色高級車，就已經在土木堡東方一線，自北向南壓出了一道血肉橫飛的死亡無人帶，也將業已入城的聯邦部隊，和他們身後尚未入城的友軍徹底分隔開來。

    然後，辛達苟薩開始了俯衝。

    這頭鋼筋鐵骨的巨獸，這只魔法與機械的寵兒，幾乎保持着垂直姿態從上千米高空勐衝而下，以至於土木堡城中的所有人類與獸人，只能在劇烈的風壓中勉強看到，它鋼鐵巨口中狂暴醞釀着的幽冥寒冰，以及它利爪中握着的、那兩顆無比碩大的“烈焰夾心糖”燃燒彈——

    冰霜吞噬了土木堡的半壁江山；

    烈焰吞噬了它的另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