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五一章 大風起兮龍飛揚

    於帝國中部綿延上千里的永日山脈，在燃晶峽谷以北兩百裏的位置，擰出了一片林木籠罩、羣巒盤錯的複雜山地。

    相傳，在遠古時代，此乃海文大陸巨龍一族羣聚巢居的祖庭龍脈：

    穿梭於虛空間諸大位面的至尊龍神奧利維拉，正是在這蔥蔚因潤的羣山之間，孵化了海文大陸的第一批龍蛋，從而孕育出血脈延續至今的海文龍族。

    不過，隨着古精靈大帝國崛起發祥，越來越多的海文巨龍選擇拋棄這片祖宗之地、飛往大陸上的各大精靈都市享受塵間繁華，而至尊龍神傳下巨龍血脈之處的古蹟，也漸漸湮沒於野蠻生長的林木之間。

    這片古老的土地，最後一次出現在海文大陸的官方典籍上，是在精靈大帝國的崩潰前夕。

    其時，洶涌的“反精靈浪潮”席捲了整個大陸，每一分每一秒，都有曾經錦衣玉食的高貴精靈，被往日的奴隸開膛破肚、挫骨揚灰。

    與“反精靈浪潮”同時興起的，還有被各種族史家大書特書的所謂“獵龍運動”。

    長期以來，龍族都被上古精靈供奉爲座上之賓，精靈們正是通過向龍族獻上財富和活祭的方式，以換取巨龍對精靈都市的保護。

    因此，諸亞等種族對精靈大帝國燃起的怒火，自然而然地轉移到了這羣和精靈結盟的海文巨龍身上——在飽受剝削的人類、魔族、獸人看來，他們被精靈帝國奪走的財富，其中很大一部分正是進了巨龍的口袋。

    於是，悍然崛起、反叛大帝國的亞等種族們，在清算屠殺精靈族的同時，也沒忘了讓卑鄙貪婪的海文龍族付出代價——在“獵龍運動”中，許多反叛種族的英雄都結成小隊、組團進副本屠龍刷聲望，其間更是衍生出了無數“勇者鬥惡龍”之類的史詩傳奇。

    “獵龍運動”的結果是，原先舒舒服服過着剝削階級奢靡生活的海文龍族，在短短幾十年間便在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中敗下陣來，僥倖存活的巨龍們迫不得已，向各個反叛種族低下了自己高貴的頭顱，並宣誓從此竭誠效忠、萬世不渝。

    也正是從這時起，後來三足鼎立、爭霸大陸的人、魔、獸三大種族中，出現了“龍騎士”這個特殊的職業——爲了給昔日的罪行還債，海文龍族的後裔不得不捏着鼻子給這些小小的人形生物充當坐騎，從此成爲無人在意的故事背景板。

    然而，當時並不是所有巨龍都長了一身軟骨頭、願意向各大反叛種族投降認輸。

    在“獵龍運動”的尾聲時期，一批死硬派的巨龍突然想起了族中代代相傳的江湖掌故，便企圖重回海文龍族的發端之地、通過祈禱將至尊龍神重新召喚到海文大陸，以挽救如風中殘燭一般的巨龍血脈。

    不幸的是，這幫有夢想的巨龍，卻並沒有能在位於永日山脈的故土召喚出不知正在哪個位面鬼混的老祖宗至尊龍神，反而卻被追隨而來的人、魔、獸三族聯軍聚而殲之。

    這場導致無數巨龍隕落的史詩之戰，也讓永日山脈的這片支系山嶺，從此有了一個威風凜凜的地名：

    墮龍山！

    自“獵龍運動”結束後，這個倒黴地方就已經被人們漸漸遺忘。

    而它再次出現在海文人的視野中，則正是去年年中，騎乘銀龍的帝國龍騎士“風之子”沃爾夫岡男爵，好死不死又在墮龍山一帶被“圖騰狂潮”師團給打了下來……

    鑑於墮龍山一帶地形複雜、理論上又是帝國的控制區，因此，洛薩·鷹眼師團長在完成任務後，並沒有率“圖騰狂潮”師團深入此地搜索沃爾夫岡男爵的下落，而是迅速撤回了東邊的聯邦境內。

    這種情況，無疑讓某些居心叵測之人打起了壞主意。

    ……

    “領主大人，請小心些，墮龍山一帶的植物有點兒茂盛……”

    考辛斯騎士長一邊膽戰心驚地躲避着墮龍山谷地中、四下盤根錯節的巨型荊條，一邊提醒老闆；

    而在更前方的位置，愛麗絲·康姆斯託克正不停揮舞着“蒼穹之光”、來爲這支小小的探險隊開闢道路——一時間白金色的魔法劍芒與荊棘斷塊滿天亂飛。

    倒是跟在夏侯炎身旁的勞瑞大師，若有所思地屈指敲了敲身旁的大粗荊條：

    “墮龍山地區的這些荊棘，生長規模已經遠遠超過了大陸上的任何已知物種……如果本魔導師猜得沒錯的話，它們正是由於得到了龍血的滋潤，才長成這副模樣的。”

    “龍血還有這種功效？”夏侯炎吃驚地看了自家首席法師一眼。

    “那當然！龍族可是與元素力量親和度最高的超階魔獸！”勞瑞大師抱起手臂，難得秀了一把魔法知識，“龍血中蘊含着能夠刺激組織生長與癒合的狂暴魔力，直到現在都還是高階治療藥劑的必要成分——當初沃爾夫岡男爵的那頭風系銀龍還活着的時候，可是每年都要被法師學城的魔法藥劑師們抽血提取製藥材料的！”

    “現在那頭銀龍嗝屁了、沒法再‘活龍取血’了，帝國豈不是再也製造不出高階治療藥劑了？！”夏侯炎張了張嘴。

    勞瑞大師悶悶地道：

    “我猜帝國現在應該只能死夢魔獸當活夢魔獸醫，捏着鼻子從魔族那邊高價收購龍血來用了……帝國的龍騎士確實是死絕了，但據說魔族那邊還有五六個現役龍騎士呢。”

    ——鑑於卡爾維諾·靈歌大師要帶着霜楓嶺大部隊留守榆樹堡，於是負責跟領主大人一道北上尋找沃爾夫岡男爵失事地、並在途中提供魔法支援的，就成了尹戈爾家族首席法師維克多·勞瑞。除了他以外，這支探險小隊的成員還包括了愛麗絲·康姆斯託克、阿倫·考辛斯騎士長、帕沃爾·埃爾德裏奇這幾位老革命，以及十多個精明能幹的霜楓嶺士兵與北方暴雪魔法師。

    雖說墮龍山離榆樹堡不算太遠，但在進入這片山地以後，霜楓嶺尋龍探險隊的腳步還是由於惡劣的環境而被迫慢了下來，更何況，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找到沃爾夫岡男爵失事地的影子。

    雖然從地圖上看來，墮龍山的面積似乎並不遼闊，但實際走入其中，仍然會彷彿置身迷宮一般、不知東西南北。

    常年蔓延滋長的藤蔓、苔蘚、菌孤和原始白樺樹，幾乎覆蓋了視野中的每一寸角落，也吞噬了屬於文明的一切蹤跡。

    進入墮龍山一帶後，夏侯炎方纔能夠真正理解，洛薩·鷹眼將軍爲何沒有率領“圖騰狂潮”進山確認沃爾夫岡男爵的殞命之所——沒辦法，這種複雜的叢林山地地形簡直就是大軍團行軍的噩夢，“圖騰狂潮”師團的近萬人馬一旦走進去，能不能有五千人活着走出來都成問題。

    不過嘛，霜楓嶺臨時組建的這只尋找沃爾夫岡男爵（特別是丫的龍）下落的小小探險隊，就不會有那麼多問題了：

    從帶隊的領主大人到負責幹苦力活的幾位霜楓嶺精英士兵，都是曾在各種險境走過一遭的異界貝爺，對於這幫曾經從巖溪城殺到血棘城、從黑水鎮闖到凱末爾莊園的暴徒來說，區區幾根藤條根本不會構成任何挑戰。

    自打進入墮龍山一帶，勞瑞大師就從袍子底下擎出了一隻“哈裏森魔導探針”——這種外形細長、粗約兩指、表面帶有不規則凸起的金色棍狀物，雖然看起來用途不甚正經，但其實乃是學城魔法師們慣常用以探知附近強烈魔力波動的魔法道具。

    衆所周知，巨龍從頭到尾都是寶，其屍體更是蘊含着極其充沛的魔法能量。勞瑞大師將龍族特有的魔力韻律特徵輸入“哈裏森魔導探針”後，將它擺在手心裏，只“滴熘熘”地一轉，探針便自然指向了那頭風系巨龍屍體的所在地。

    一行人追隨着“哈裏森魔導探針”的指示，在墮龍山中披荊斬棘、一路深入。

    隨着腳步的前進，去年那場驚世空戰遺留下的星星殘跡，也一點點在夏侯炎眼前展現出來：

    不知從何時起，路旁的雜草灌木中，便會出現一些帝國獅鷲獸的屍體。由於死亡過久，這些獅鷲獸屍體大多都已腐爛，露出了白森森的骨骼和其上僅存的、佈滿臭蟲螞蟻的腐肉。

    愛麗絲試着走到一具獅鷲獸屍骨旁邊，用“蒼穹之光”掃開了一片藤蔓，果然發現了一具被雜草覆蓋的、帝國空騎兵的屍體——他的面容同樣已經因爲腐敗而辨認不清，但他身上的輕質皮甲、帝國十字戰袍和手邊的空騎兵強弩，則確鑿無疑地表明了此人的身份。

    ——很明顯，這是一位和沃爾夫岡男爵在戰鬥中一同被“圖騰狂潮”獵殺的、隸屬於帝國中央軍“斯圖卡獅鷲團”的飛行員。

    夏侯炎猶豫再三，還是沒有貿然復活路上遇到的這些死獅鷲。

    畢竟，他這次是爲了把沃爾夫岡男爵的那頭寵物龍復活成霜楓嶺打工仔，這才不遠萬里跑來的墮龍山——鬼知道復活一頭巨龍會不會消耗很多魔力限額，要是因爲貪戀幾隻亡靈獅鷲而誤了大事，那才叫得不償失。

    至於那些死掉的帝國空騎兵嘛，倒是可以物盡其用一下。

    夏侯炎一路走，一路念着低階亡靈魔咒，把視野中可見的帝國空騎兵屍體全都拉了起來，勉勉強強組織起了一支骷髏兵小隊。

    有了這幫不要錢的臨時勞力在，愛麗絲也終於不用親自揮劍開路，可以陪在領主大人身邊聽他講黃色笑話了。

    衆人從早晨出發，在墮龍山中一路跋涉，直到夏侯炎那只魔法懷錶的精金指針挪到了下午三點的位置，勞瑞大師掌中的“哈裏森魔導探針”才終於劇烈顫抖起來。

    骨骼嘎嘎作響的亡靈苦力們，奮力扒開一片阻擋前路的荊棘，於是，震撼的一幕出現在衆人眼中：

    在墮龍山一片蒼翠的雜草樹木中間，赫然出現了一塊小小的林間空地。

    這片林間空地並非自然形成，它邊緣滿是傾倒折斷的千年古樹和壓覆在地的灌木殘枝，而在空地的正中，正是從天而降、憑空開闢出這片空地的罪魁禍首——

    ——一具如小山丘般巨大、橫亙於地且紋絲不動的巨龍屍體。

    據羅薩裏奧大公說，“風之子”沃爾夫岡男爵的坐騎乃是一頭漂亮的銀色風系巨龍，但夏侯炎無論如何也無法想象出這頭死龍還活着時的綽約風姿：和之前所見的獅鷲獸一樣，它的肉體殘軀也已經腐爛，渾身的鱗片不僅毫無光彩，而且沾滿了污泥、碳漬和乾涸的龍血。

    巨龍的軀幹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口——巨大的撕裂在它流線型的身軀上延伸開來，一時間竟然看不出其中哪些來自“圖騰狂潮”的手筆，而哪些源於它落地時遭遇的重創。不過可以確定的是，這頭龍身上的每道傷口都極其深刻，截斷面處的龍肉已經腐爛發黑、散發着刺鼻的臭氣，再往深處，則可以看到白森森的粗大龍骨。

    根據帝國軍報告，和其他英勇的獅鷲空騎兵一樣，沃爾夫岡男爵和他的巨龍坐騎，是在遭受“圖騰狂潮”師團毀滅性打擊以後，爲了不使自己身陷敵手，強忍着傷痛又勉強飛到帝國境內深處，方纔在墮龍山一帶支撐不住墜機的。

    夏侯炎簡直無法想象，眼前的這頭英雄巨龍，到底是怎麼忍受着如此嚴重的傷勢而勉力飛行的——他有理由懷疑，當它向下墜落時，其實早已經因爲劇痛而失去了知覺。

    “戰爭使多數人流血，卻養肥了少數人！”夏侯炎悵然一嘆，大聲背誦了一句悲天憫人的地球名言。

    然後，他開始指揮着骷髏兵剝龍皮。

    “巨龍一身都是寶”可不是說着玩玩的，這種高傲強大的遠古種族，似乎天生就是爲了給後世生靈提供優質素材而存在的：

    龍皮是大陸上最最珍貴最最堅韌的皮革材料，龍肉和龍血蘊含着精純的元素能量、可以做成效力驚人的魔力補劑，巨龍的各個內臟更是可以開發成無數種魔法道具……

    懷着“厲行節儉、對浪費說不”的高尚理念，夏侯炎等骷髏兵們給這頭死龍剝完了皮，又讓它們把殘餘的龍肉一點點從骨頭上刮了下來，和比較完好的幾塊龍內臟一起裝箱準備帶走。

    等到入夜時分，原先還完完整整的一頭龍屍，就只剩下了一副光禿禿的骨頭架子，在暗月籠罩下反射着幽藍的光。

    說實話，要不是復活亡靈巨龍時必須要留個完整骨架，夏侯炎恨不得讓骷髏兵把這些龍骨也剁碎了帶回家煲湯。

    等到骷髏屠夫們忙完了，才輪到夏侯大官人擼起袖子上場。

    “召喚亡靈骨龍”簡直是大陸歷史上所有死靈法師的人生理想——要完成這個工作，不僅需要死靈法師本人的卓絕技藝，還要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必須好巧不巧有頭巨龍死在了死靈法師面前，並且沒有弱智宗教裁判所之類的無關人等干擾施咒。

    就算翻遍了海文史書，成功召喚出亡靈骨龍的死靈法師也就那麼屈指可數的幾位，甚至就連傳奇般的西蒙·阿德裏安大師都未能完成此等壯舉。而即使是在這些死靈法師成功以後，被製造出的亡靈骨龍也最多只能存在五到七天不等，就會重新崩散成一堆亂七八糟的龍骨頭（並且砸死當時位於骨龍下方的倒黴蛋，例如製造這頭骨龍的死靈法師）。

    當然啦，對於和地球老大哥關係匪淺的夏侯炎來說，這些歷史定律並不管用。

    我們的霜楓嶺領主大人煞有介事地站在死龍骨架的面前，先是學着地球老家的和尚念了幾句“揭諦揭諦”之類的往生經，然後正式入鄉隨俗，唱響了《死靈法術精要》中記載的尹奧利亞古魔文。

    寒月之下，人間之上，閻王爺的巨大虛影再次浮現，籠罩在巨龍屍骨的上方。

    即使是爲老不尊的維克多·勞瑞大師，也在這種獨屬於元素使用者的巨大權柄面前，緊張地屏住了呼吸。

    然後，巨龍骨架開始了移動。

    先是一截不起眼的指骨，再是整條龍臂，然後是巨大的翼骨——最後，整副龍骨都在磅礴的元素偉力驅使下劇烈顫動起來，然後伴隨着震天動地的巨響，毫無憑依地緩緩升空。僅剩骨架的死亡之龍，在半空中如它生前那般扇動着並無血肉的龍翼，兩縷幽藍鬼火從它空洞的眼窩中升騰而起，一聲此世無人可以聽見的淒厲叫聲從它口中爆發開來——

    夏侯炎身上的長袍，也在巨龍展翅引起的強大風壓中被激盪而起，他勉強唸完尹奧利亞古魔文咒語的最後一個音節，然後用盡全身之力嘶聲吼道：

    “彼岸的巨龍啊，歸來吧，我以死亡之名命令你，向我臣服，直到宇宙之終、時間之末——汝名——‘辛達苟薩’！”

    空中的亡靈骨龍又爆發出一聲不可聽聞的尖叫，然後乘着氣流陡然而起，直入高空，在冷月清輝中展開雙翼，俯瞰衆生。

    “我起的這名字怎麼樣？”夏侯炎放下張開的雙手，笑嘻嘻地看向滿臉震撼的愛麗絲，“我覺得和咱們‘北方暴雪法師團’挺配的。”

    “配是挺配的。”勞瑞大師剛纔已經被巨大的風壓掀翻到了地上，此時剛狼狽萬分地爬起來，一邊拍屁股一邊苦着臉道，“不過我可要提醒您，您要是敢把這條骨頭龍派到戰場上，帝國教會和宗教裁判所非跳腳罵娘不可。”

    “這個問題嘛……”夏侯炎瞥了瞥正在空中翱翔的“辛達苟薩”，眼珠一轉，“……本領主自有妙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