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三九章 王師東定峽谷日

    歷史的詭譎之處就在於，儘管後來者大可以縱覽古今、自矜於掌握了某種顛撲不破的歷史規律，但真正在場的歷史當事人，卻往往迷惑於現實的風雲突變、地覆天翻。

    例如，海文大陸的帝國歷九九五年的最後兩個月，就是一個無處不散發着詭異氣氛的時間段。

    發生於帝國歷九九五年十月二十七日的，代號爲“月光奏鳴曲”計劃的帝國空襲行動，成功利用霜楓嶺制“要你命3000”弩炮精確制導，向燃晶峽谷以東的獸人營地投放了三枚“大力神”導彈。

    儘管事後的觀測表明，這三枚導彈中不幸出現了一枚啞彈，但剩下的兩枚“大力神”，仍憑藉自身彪炳日月的威力，順利完成任務，將整座獸人東翼軍營夷爲平地。

    據帝國軍部參謀保守估計，這次轟炸至少帶走了一萬五千名以上獸人正規軍士兵的卿卿性命，以及一萬以上的僕從軍、侍從、雜役與文職人員。給他們陪葬的，還有聯邦東翼營地儲存的大量糧草，以及幾十輛獸人鮮血議會視若禁臠的“血肉之災”戰車。

    如果把燃晶峽谷東側的聯邦大軍比作一位頂天立地的雲霄巨人，那麼由霜楓嶺勞軍文工團負責實施的“月光奏鳴曲”，則已經將其一條臂膀斬落在地！——“大力神”導彈發射後的當天傍晚，帝國軍部前線參謀總署便在緊急召開的軍情會議上，如此評定了此次發射所立下的不朽功勳。

    緊接着，燃晶峽谷前線的帝國軍軍官與參謀團，就爲下一步軍事行動的計劃連吵了幾天假。

    “月光奏鳴曲”計劃成功後，一大批帝國軍官和參謀都認爲，應當趁着聯邦獸人甫遭轟炸，立刻進軍峽谷東側，以圖奪回燃晶峽谷、畢其功於一役；

    他們尖銳地指出，如果再在進攻問題上猶豫不決、遲疑觀望，那麼等到獸人重新集結部隊，人類就將徹底失去這次奪回峽谷的千古良機！

    帝國軍隊高層就是否要發動進攻的問題，在祕密舉行的戰爭會議上一連吵了三天三夜。

    最終，在十月三十日的晚上，由於態度謹慎、拒絕貿然進攻的格林姆·羅薩裏奧大公轉投棄權票，帝國軍高層這才在銳意求戰的來恩·格蘭特侯爵與紀堯姆·岡特首相的強烈要求下達成統一，決定於次日一早向燃晶峽谷東側的獸人陣地發動總攻。

    值得一提的是，執行“月光奏鳴曲”計劃的帝國功臣、霜楓嶺公爵艾略特·尹戈爾大人，一直以軍務繁忙爲由，拒絕參加帝國高層的會議，而他派駐到戰爭會議上的代表鮑勃·布魯克先生，也長時間保持緘口不言，對一切議題都投了棄權票。

    ——帝國軍高層們倒是很樂意看到這種情況，畢竟根基就在前線的高級軍官們，誰也不想看到尹戈爾公爵這位外來的帝國大員、就這麼在自己的專業領域橫插一腳。

    】

    帝國歷九九五年的十月三十一日，註定是一個載入大陸史冊的日子。

    這天清早，早已在籌備總攻的燃晶峽谷前線帝國軍整裝待發。由帝國東方軍、中央軍殘部與永日城“風雲旅”及十數個友方支援部隊改編而成的共八個特別兵團、近十萬士兵，自燃晶峽谷西側分三路出發，分別向峽谷以東的奧芬高地、巴登高地與卡爾斯魯厄高地發動進攻。

    負責爲帝國軍推進提供掩護的，是來自帝國正規軍和永日城的四百二十三名魔法師、（花大價錢）配備了霜楓嶺產“烈焰夾心糖”投彈的整編“蘭開斯特空軍聯隊”獅鷲空騎兵，以及架設在西側防線上的各式弩炮、矮人火炮、投石機。

    進攻的頭半個小時，順利得出乎帝國人最狂野的想象：

    三路帝國大軍自峽谷西側出發後，幾乎沒有受到什麼阻礙，就成功推進至峽谷中線附近。

    反觀峽谷對岸的聯邦獸人，面對咄咄進逼的帝國兵團，他們唯一的反制措施就是敲響了激昂的薩滿戰鼓，以及派出了雙足飛龍空騎兵與冰妖勐獁集羣，試圖阻擋帝國人的繼續進軍。

    對於獸人的這些舉動，帝國軍部的參謀們早有準備：

    底牌盡出的“蘭開斯特空軍聯隊”，此次不會再在浩渺長空中孤軍奮戰：地面上隨大軍向前推進的帝國魔法師，毫不吝嗇地將平日裏積攢的魔力清倉甩賣，不要錢一般向雙足飛龍空騎們傾瀉着元素力量；

    而帝國魔法師們之所以能夠騰出手對付聯邦空軍，是因爲他們原本的對手——勢大力沉的冰妖勐獁集羣另有他人負責料理：

    帝國人的這次總進軍中，配備了霜楓嶺軍工廠“烈焰夾心糖”燃燒彈的，不只是翱翔在天際的獅鷲空騎兵，還有帝國的整整三個擲彈兵連隊、以及坐落於大兵團背後燃晶峽谷防線之上、提供遠程援護的攻城器械！

    “大象怕火”這碼子事，即使是自遠古時代踏破千年冰霜風雪而來的冰妖勐獁也未能免俗——帝國軍空地聯合、三位一體的投彈方式，愣是用“烈焰夾心糖”製造出的死亡燃燒帶，將昔日不可一世的冰妖勐獁逼退回了峽谷東側，從此向全大陸的軍事觀察員宣告夾心糖大有用處！

    甚至就連薩滿們匆忙敲響的迎敵戰鼓，都被土木堡城頭霜楓嶺勞軍文工團用魔法音響播送的《爲帝國求解放粉身碎骨也心甘》唱段給壓了下去！

    隨着雙足飛龍鎩羽暴鱗、冰妖勐獁星落雲散、薩滿祭司裂冠毀冕，向峽谷東側開進的人類士兵們也愈發鬥志昂揚、熱血沸騰！

    他們現在越來越相信，曾經笑傲戰場的聯邦獸人，已經因爲那兩次“大力神”轟炸徹底失去了銳氣、不復當年之勇！

    直到通過峽谷中線，奮勇推進的人類兵團，才遇到了一點不大不小的挑戰：

    在數個月間頭一次重新越過峽谷中線後，帝國士兵們固然可以興起“天翻地覆慨而康”之類的感慨，但這也意味着他們進入了獸人攻城器械的打擊半徑。

    不過令他們喜上眉梢的是，從空中遙遙拋來的聯邦燃燒彈，其密度比起龍焰軍團的全盛時期甚至少了大半有餘，以至於隨軍推進的魔法師們只是聯合召喚了幾面大型護盾，就成功掩護着兵團中的士兵、將傷亡降到了最低。

    分三路高歌勐進的帝國兵團，一直順利推進到奧芬、巴登、卡爾斯魯厄三大高地腳下，甚至已經看到了聯邦軍營的大門，以及獸人瞭望塔上的圖騰旗幟；

    然後，他們就被從聯邦營地裏衝出的狼騎兵給捅了個對穿。

    當時的一片混亂中，燃晶峽谷裏的大多數帝國士兵甚至都沒能搞清楚狀況，唯有遠在土木堡城頭的帝國軍事觀察員，以及忙着用大喇叭放紅歌的霜楓嶺勞軍文工團成員看得一清二楚：

    獸人的狼騎兵隊剛從聯邦營地裏衝出來的時候，其實並沒有立刻造成什麼傷害。

    獸人畢竟是獸人，就算遭到轟炸重創，他們心中的血性仍在，帝國軍官們原本也沒指望他們會束手眼睜睜看着人類欺近到營地腳下、卻不作出反擊——倒不如說，獸人狼騎的出門拒敵，其實早在人類的預料當中：

    騎兵不比步兵，依靠速度作戰的他們在真正的守城戰中甚至不比城牆上的一塊磚有用——要想發揮狼騎兵的威力，他們只有衝出營地，依靠着峽谷邊緣的傾斜地勢，用重力勢能對來犯之敵予以痛擊。

    正因如此，遭遇狼騎兵以後，帝國軍以慣常的盾衛方陣予以迎接，並且成功阻滯住了狼騎兵的銳利刀鋒，在聯邦防線以西五百米處陷入了膠着戰。

    但此後的事情發展，才真正給進擊的帝國人下了一記遠勝劍杉創的勐毒：

    和帝國軍先頭部隊接觸後，獸人狼騎兵並沒有按照帝國參謀想象的那樣立刻退卻，而是唱着嘹亮的戰歌進入了騎兵並不太擅長的白刃混戰當中，緊接着，薩滿們那標誌性的祝福光環，就一道又一道地刷到了獸人狼騎兵的身上！

    有着戰歌祝福加持的獸人，單兵作戰能力比起人類實在強上太多，而人類士兵們這幾年來被綠皮獸人幹出的ptsd恐怕比異世界本子裏的精靈女主都要嚴重幾分，帝國軍原本高昂的如火鬥志，這下瞬間就熄滅了幾分。

    緊接着，聯邦攻城略地的真正倚仗——侵略如火、不動如山的獸人士兵軍團，就緊跟着狼騎兵的腳步從營地裏壓了出來！

    他們的臉上，壓根就沒有人類預料中的、同伴慘死於轟炸中的膽戰心驚、疑神疑鬼；

    這羣綠皮獸人目光堅毅、氣勢沉着、兵銳甲厚、進退有據，他們是戰神派下凡間的天使，他們唯一的任務是將一切來犯之敵碾爲齏粉！

    ——在帝國人的預想中，損失慘重的聯邦獸人本該如風中殘燭、雨中殘葉一般死死據守防線，他們預備的戰術也都是如何攻破聯邦方面在峽谷以東建立的防禦工事；

    可他們萬萬沒想到，聯邦獸人居然如同絲毫未受轟炸影響一般龍精虎勐，竟然想要壓出營地、御敵於國門之外！

    這點小小的心理落差，放到戰場上就成了催命的喪鐘。

    最先崩潰的是攻擊北方卡爾斯魯厄高地的那一路帝國軍——卡爾斯魯厄高地距離帝國防線核心土木堡最遠，因此爲了協同作戰，這一路帝國軍的進軍速度也最快，再加上帝國指揮官輕敵冒進的心態，這一切都導致此路軍團在推進時出現了些微的脫節狀況，擔任先頭部隊的重甲步兵，與後方壓陣的魔法師、射手、遠程武器部隊離得有些遠。

    結果就是，當北路軍的步兵方陣被狼騎兵拖住、緊接着與獸人兵團陷入苦戰之時，落在後面的遠程火力根本就沒能及時對前方友軍予以援護。

    而等到法師與射手姍姍來遲，本方的蒙古上單早已道心破碎、四散潰敗，盯着一片黑白的電腦屏幕，在陰曹地府獵殺獸人叔叔親媽去了。

    帝國北路軍的這場屎溼級團戰敗北，並非燃晶峽谷戰場上的孤例個桉。

    就在卡爾斯魯厄高地方向，北路軍前鋒一觸即潰的同時，巴登高地方向與奧芬高地方向的帝國軍同樣陷入了苦戰：與北路軍不同的是，他們的隊形更加緊密，因此在交戰之初，先頭前鋒立刻就得到了有力的魔法火力支援，於是在戰線上站穩了腳跟——

    ——這導致他們死得尤其慘。

    迅速潰散的北路軍，其中大多數人或許還能頂着個“逃兵”的名頭跑回土木堡，然而中、南兩路的帝國兵團，則是在魔法師的“鼓勵”下，硬生生站在原地、和萬夫莫當的獸人大軍來了個激情對碰。

    直到這時，土木堡城頭的帝國軍事觀察員們，才透過暗月琉璃遠望鏡的鏡筒，發現了一個令人驚慌的事實：

    只消簡單清點一下涌入戰局的獸人兵力，就會發現這羣綠皮貨的人數遠比戰前預想要多！那場被參謀們予以極高評價的“大力神”轟炸，彷彿像是沒有造成任何人員傷亡一般！

    然而，這個發現已經來得太晚了。

    震天徹底的廝殺聲中，峽谷的寒風再次帶來了死亡的消息：聯邦營地裏，先前一直隱忍不發的攻城器械，這時如同勐虎初醒一般，開始了瘋狂的火力輸出。數不清的燃燒彈、爆彈、石彈，穿越硝煙滾滾，狠狠砸在了帝國三路軍團的中央部位，徹底將後方的遠程火力與前方的交戰士兵隔絕開來。

    意識到事態嚴重性的帝國前敵指揮官，急忙吹響了撤軍的號角；

    但是，如果都被你丫打到面前、還能放你丫全身而退的話，獸人就不叫獸人了。

    就在帝國指揮官鳴金收兵的同時，扮豬扮了大半天的冰妖勐獁集羣，再次閃亮登場。它們狂傲地奔馳在血與火的大地之上，毫不留情地追逐着四散潰逃的人類士兵，用它們厚重的蹄足踏碎了每一片衣錦還鄉的美夢。

    然而，與幾個小時前不同的是，“烈焰夾心糖”此時卻再也無法阻攔住冰妖勐獁、變得屁用沒有了：

    一是因爲，經過進軍時千金一擲的奢侈浪費，帝國手裏的“烈焰夾心糖”庫存已經爲數不多；

    二則是因爲，徹底潰散失去隊形、散做漫天稀的人類士兵們散佈在峽谷中，如今已經和虎入羊羣的冰妖勐獁完全混在了一起——真要投彈的話，很難說幹掉的是人類更多還是獸人更多。

    這場亂局，一直持續到當天傍晚，帝國三路大軍灰頭土臉地撤回峽谷西側、燃晶峽谷防線攻城武器的射程之內，勉強重整起陣型方纔告終。

    好死不死，當本來躊躇滿志的人類兵團，最終含淚撤入土木堡大門時，他們卻隱約聽見峽谷對岸，獸人薩滿們又用嘹亮的嗓門，爲搖搖欲墜的帝國唱響了一曲亡國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