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一〇章 仲夏夜之夢

    某日，深夜。

    星塵精靈保護國“風雲旅”的指揮官，維吉爾將軍，披衣走上自家的露臺，伸手扶着冰涼的碧玉欄杆，極目望向東方天穹。

    冷月高懸，如一隻石刻的巨眼般, 漠然俯視着人間清寒。

    在月色籠罩下，維吉爾將軍毫無來由地內心一顫。他先是低下頭，看着露臺腳下，遊走在永日城黯淡街衢間的未歸之人，然後逐漸向遠方移動視線，將永日城的白色城牆、通往溫泉關的山間大道、以及永日山脈的綿延羣山盡收眼底。

    而在山脈的另一邊，維吉爾將軍看不到的地方，是燃晶峽谷。

    一個即使在腦子裏想上一想, 鼻端都會涌上硝煙與死亡味道的地名。

    一雙如月光般皎潔的手臂，從維吉爾將軍背後伸出，輕輕環在他的腰上，那雙他無比熟悉的溫軟小手，則挑開了他的浴衣，在他的腹肌上惡作劇似的捏了捏。

    “溫蒂。”維吉爾將軍呼出一口濁氣，用旁人無法想象的溫柔語氣道，“你還沒睡麼？”

    “你不在我睡不着。”身後的精靈女子嬌聲道，聲音沁人心脾一如十年前兩人初見的那夜，“不許你撇下我一個人跑出來！”

    若在往常，維吉爾將軍或許會和她調笑兩句，但今天, 他在月色下陷入了沉默。

    身後的女子，敏銳地察覺到了丈夫內心的一絲顫抖。她將手臂放鬆了一點, 用下巴拄着維吉爾將軍寬厚的背脊, 柔聲道：

    “維……怎麼了？這幾天你一直心神不寧……無論有什麼事情，你都可以跟我說的——你知道的。”

    “我——我不想讓你擔心。”維吉爾將軍的手在半空中停滯了片刻, 但最終還是覆上了自己腰間的那只小手。

    多麼柔軟的手掌啊，如一塊溫暖的軟玉, 又好似山頭的流雲。每當握住這只藝術品般美好的小手，維吉爾將軍都會爲自己那因常年握劍而生滿老繭的掌心感到羞愧，是啊，他可是比她老了整整二十四歲零七個月啊……

    但對於他身後的精靈女子來說，在整個海文大陸上，同樣沒有比這只大手更加溫暖安全的手掌了。

    溫蒂像一隻小貓一樣，用自己的臉頰輕輕摩擦着維吉爾將軍的後背，輕聲道：

    “維。如果你什麼都不和我說，我才會擔心。”

    維吉爾將軍黯然搖了搖頭，還是什麼也沒說。他將自己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讓肌膚貼緊了冰冷的碧玉欄杆，於是，一股寒意便順着他的胸腹向頭頂蔓延而來。

    溫蒂不再動了。她將自己那完美無瑕的側臉緊緊貼在丈夫背後，呢喃道：

    “維。是燃晶峽谷——是這場戰爭的事情，對不對？”

    “……對。”維吉爾將軍艱難地承認道。

    他無法對她撒謊。這一輩子裏，唯獨這一件事他做不到。

    “跟我講一講。好嗎？”溫蒂仰頭看着丈夫長長的後發，輕聲請求道。

    維吉爾將軍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嘆了口氣, 望着月色籠罩下的永日街巷, 陰鬱開口道：

    “東方軍……格林姆·羅薩裏奧的使者，昨天又去翡翠皇宮找女王陛下要人了。女王陛下……唉，當初她被推上王座的時候，我就說過，小安雅心太軟，根本拒絕不了別人……”

    “我都好久沒見小安雅妹妹了呢。”溫蒂輕笑着道，臉上浮現出回憶的神色，“上次還是在那個晚宴上，她吵着鬧着說要丟下王位不要，親自去裂魂之地找薇爾芙妹妹……”

    說到那次精靈華族們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晚宴，即便是心事重重的維吉爾將軍，臉色都有些哭笑不得了。

    “唉……所以安雅陛下又可憐巴巴地過來求我派兵，可是我怎麼可能答應？”維吉爾將軍悶悶地道，“我們精靈自己的‘風雲旅’，守衛永日城都不夠用，又怎麼能派到那殺千刀的燃晶峽谷，把小命給那羣人類的宏圖偉業當墊腳石？”

    談到這些有關大陸局勢的內容，溫蒂自然是一無所知插不上話的。於是，她只是俏皮地張開嘴，在丈夫的後背上狠狠嘬了一口，然後歪頭道：

    “那，維，你和阿利吉耶裏大師都不去的話，羅薩裏奧先生他們，能守住燃晶峽谷嗎？”

    溫蒂只是隨口一問，但她沒想到，丈夫居然花了很長時間來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不好說。”最終，維吉爾將軍有些遲疑地道，“我……不好說。換在兩個星期前，我會說，羅薩裏奧和格蘭特斷然守不住那座燃晶峽谷……但現在嘛……”

    溫蒂眨了眨大眼睛：“啊？你現在不這麼認爲了？爲什麼？”

    “因爲艾略特·伊戈爾來了。”維吉爾將軍抿着嘴道，似乎不是很情願承認自己的結論，“溫蒂，如果你見過那個人類小子、還有他手下那些人馬的話，你會明顯地感覺到，他是個能讓事情出現變數的存在……”

    “說起來，他們霜楓嶺的人駐紮到城裏都一個多星期了，我還沒見過這位傳說中的艾略特·伊戈爾呢！”聽到這個名字，溫蒂一下來了興致，浮想聯翩地道，“坊間都說，這次帝國之所以能和聯邦達成停火、勉強吊住一口氣，都是這位年輕公爵的功勞……”

    “就是他的功勞。”維吉爾將軍長出一口氣道，“原先我也很懷疑，但親眼見過以後，我承認，那確實是一支能殺入聯邦腹心、讓獸人傷筋動骨的軍隊。”

    “哎哎哎！維！我還聽說……”溫蒂突然想起了什麼，一臉興奮地拍了拍丈夫，悄聲道，“……那位伊戈爾公爵大人進城以後，去翡翠皇宮找小安雅找了好幾次！皇宮裏面的宮女都說，小安雅整個人都被他迷住了，甚至每次就在王座上和他這樣那樣……”

    維吉爾將軍難得翻了個白眼：

    “他們這些年輕人的破事，我才懶得管。不過，如果女王陛下真能和這位如日中天的艾略特·伊戈爾公爵搞好關系、甚至未來喜結良緣，對我們保護國來說也不是件壞事……”

    ——一位“低劣的人類”，居然能被傲慢的精靈族人默許其與自家女王異族聯姻，霜楓嶺公爵此時在帝國內部日益水漲船高的聲望，由此可見一斑。

    不過，溫蒂卻給丈夫的暢想潑了盆冷水：

    “說不定人家伊戈爾大人就是隨便玩玩呢。小安雅願意嫁，人家還未必願意娶呢。”

    對於妻子這番話，維吉爾將軍搖頭否定道：

    “怎麼可能？安雅陛下可是保護國的女王，更是即使在我們精靈中也以美貌著稱的高貴華族——艾略特·伊戈爾功績再大，也只是一位帝國公爵而已，對他來說，難道還有比我們安雅陛下更完美的聯姻對象嗎？”

    丈夫過分功利的直男思維，讓溫蒂不屑地鼓起了嘴。

    不過，她也懶得去和丈夫爭辯別人的感情生活。

    “總之，有了艾略特·伊戈爾和霜楓嶺人在，燃晶峽谷前線說不定就能守下來了？”溫蒂蹙着眉想了想，試探着總結道，“那……你是不是也可以認真考慮一下，要不要帶‘風雲旅’支援前線？”

    維吉爾將軍陷入了沉默。

    溫蒂拉着丈夫的手，轉到他身前，仰頭凝望丈夫沐浴着月光的臉頰。她有些心疼地意識到，這個爲精靈保護國奮鬥了一生、也將她的幸福守護一生的男人，臉上不知不覺已經布有皺紋了。

    最終，維吉爾將軍還是撫摸着妻子的脖頸，搖頭道：

    “不……我和‘風雲旅’要留在這裏，留在永日城。我們不會去燃晶峽谷。”

    “可是……”溫蒂咬着嘴脣道，“如果到時候，就因爲少了你們的支援，燃晶峽谷前線就失守了呢？那怎麼辦？”

    “那我們會在永日城抵抗獸人的進攻。”

    “維，如果連燃晶峽谷都陷落了，你又怎麼可能守住永日城？”

    “大概守不住吧。”維吉爾將軍在妻子脣上輕輕一吻，苦笑道，“但至少，這樣，我能在戰死前和你在一起，而不是死在離永日城、離你羣山之遙的燃晶峽谷……至少這樣，我能用我最後的日子盡力保護你，而不是放任你作爲一個丈夫戰死在外的寡婦，在城破之日顛沛流離……”

    “維……我不想讓你爲了我而耽誤大局……”溫蒂緊緊抱着丈夫，喃喃地道。

    “你就是我的大局。”維吉爾在妻子的額頭輕輕一吻，“去睡覺吧，溫蒂，我在露臺自己待一會兒就上牀。”

    溫蒂咬了咬嘴脣，戀戀不捨地看了丈夫一眼，最終還是拎着睡裙回了房間。

    維吉爾將軍一直目送着妻子回屋、拉上門扇，這才重新轉向室外的靜謐夜色。他挪開露臺邊的一盆綠植，從花盆背後的隱祕角落裏摸出了一隻紅木雪茄盒。

    這位精靈將軍打開盒子，取出一隻雪茄，叼在嘴裏。

    平時，溫蒂是討厭他抽雪茄的，但維吉爾將軍清晰地感覺到，在最近這些糟糕的日子裏，如果不來上一根的話，他會有窒息的風險。

    然而，正當維吉爾將軍四下尋覓着打火石時，樓下驟然傳來的喊聲，打斷了這個中年男人的私人時間：

    “維吉爾將軍！將軍！”

    維吉爾將軍從露臺探出頭去，有些愕然地發現，正在樓下呼喚自己的，是“風雲旅”中一個熟識的傳令兵。

    一般來說，如無特殊情況，“風雲旅”的下屬，是絕不會在深夜中找到指揮官的家裏來的。

    維吉爾將軍忽然有種不祥的預感。

    “休伊！”他將雪茄夾在指間，朝樓下的傳令兵吼道，“怎麼了？”

    “維吉爾將軍！出事了！”傳令兵的聲音焦急異常，“三十分鍾前，有一股獸人突襲者，不知從什麼地方潛入了永日城，現在他們正在攻擊戰爭古樹呢！”

    維吉爾將軍無聲地罵了一句，急忙扶着欄杆望向東邊。

    果然，在深沉的夜色裏，他隱約看到了一抹赤紅的火光，以及遠遠傳來、並不真切的廝殺叫罵聲。

    獸人突襲者——這個概念對於統領全城防務的維吉爾將軍來說，並不陌生。

    自從永日城東方的三大關口“歌利亞隘口”、“燃晶峽谷”和“溫泉關”三線接敵，聯邦的突襲者部隊試圖繞過這些關卡、走崎嶇山路偷襲永日城的企圖，就一直沒有停止過——過去一年間，“風雲旅”和“晨星法師團”已經處理了大大小小十幾次類似的獸人突襲事件。

    這些膽大包天、越過帝國防線襲擾永日城的獸人突襲者，往往都是人數有限的小股部隊、裝備也並不精良，“風雲旅”和“晨星法師團”足以應付，不會造成什麼真正的威脅；

    不過，這些突襲者整日價遊弋在永日城周圍，時不時劫個糧草、破壞個攻城武器，對於永日城後方和前線陣地的帝國勢力來說，講真也夠噁心的。

    自從艾略特·伊戈爾爭取來了一紙停火協議，獸人突襲者在永日城一帶的侵擾作戰也告一段落，維吉爾將軍原以爲自己終於能過幾天太平日子——

    ——誰料到這幫無恥獸人居然又開始作妖了！

    “情況怎麼樣？”維吉爾將軍疾聲問道。

    “應該還好！”傳令兵擦着汗道，“這一夥突襲者的目標，應該就是我們用來防衛東邊城牆的四棵戰爭古樹——駐守古樹的兄弟們正在拼命阻擋他們，瓦爾迪統領也已經帶着翡翠皇宮的人過去支援了。還好古樹那邊的人，在守夜時沒有鬆懈，第一時間發覺了他們的攻勢，所以沒出現什麼嚴重傷亡！”

    維吉爾將軍點點頭，暗叫一聲好險。

    一來，這夥獸人突襲者發動進攻的時間是深夜時分，永日城的街上已經寂寥無人——如果換在白天的熱鬧時候，一羣窮兇極惡的獸人突然潛入城池，絕對會造成難以挽回的平民死傷；

    二來，前幾天他剛剛跟隨女王陛下視察過戰爭古樹的情況，特別囑咐了古樹守軍要打起精神——這次，如果那些守軍由於疏忽而沒能及時注意到獸人突襲者、把戰爭古樹的控制權丟掉了，那才是一場真正的災難！

    除了精靈魔法師和魔箭手以外，這座永日城真正的防禦力量，其實是那些矗立在城牆後方的戰爭古樹——這些高達數十米的活體巨樹，乃是精靈植物魔法的巔峯傑作，更是足以傲視大陸的尖端重火力投射武器。

    一棵成年的戰爭古樹，擁有兩條可以在植物魔法師驅使下自由活動的樹臂，其力量足以將重達數百公斤的石彈拋出七八百米以上的距離，如巨浪掀翻小艇般掀翻一切來犯之敵。

    但反過來，一旦這些戰爭古樹落入敵軍手中，那它們就很可能會轉身一百八十度，給城中的芸芸百姓、樓閣亭臺、甚至翡翠皇宮帶來滅頂之災。

    ——這也是爲什麼，在精靈族的軍事守則中，一旦城牆不幸失守，首先要做的事情就是把這些大殺器完全銷燬、再去考慮堅持巷戰的問題。

    維吉爾將軍沉吟片刻，然後向樓下的傳令兵吩咐道：

    “你去找阿塞納統領，讓他也帶兵支援東方，絕對不能讓獸人染指戰爭古樹！我現在就去穿戴盔甲，馬上也趕過去！”

    傳令兵不敢怠慢，敬了個捶胸禮，飛也似的跑去報信了。

    維吉爾將軍扔掉還沒來得及點燃的雪茄，拉開內屋房門，一邊脫睡袍一邊高聲叫道：

    “溫蒂！軍隊那邊突然有事，我得去——”

    精靈將軍的聲音戛然而止。

    因爲，他看到自己的妻子正無助地站在牀邊，淚水正從她寶石般晶瑩的眼中滾滾溢出。

    而她的身後，有一個維吉爾將軍從未見過的、身材魁梧的白衣身影。

    白衣人粗壯的手臂，緊緊扼住了溫蒂白皙纖細的脖頸，宛若一頭兇悍的猛獸，咬住了一隻隨時都會一命嗚呼的小鹿。

    維吉爾將軍感覺身邊的時間凝滯了。他沒有任何思考的餘裕，純粹是憑藉本能，回手從身後的博物架上，抄起了一柄平時用來展覽的古精靈儀式劍——

    ——然後，那個魁梧的白衣人開口了。

    ——用他那帶着強烈獸人口音的帝國通用語：

    “你再動一下，我就扭斷她的脖子。”

    維吉爾緊緊攥着手中的劍柄，因爲過於用力地緊咬牙關而有些眩暈。他嘶聲道：

    “放開她。”

    “可惜啊，我的目標本來是你的，親愛的維吉爾將軍，沒想到你居然沒睡。”白衣人嘿嘿笑道，聲音帶着蛇蠍般的惡毒，“不過，這個妞好像也不錯……好不容易抓到的獵物，您讓我放手，不太合適吧？”

    “放開她。”維吉爾將軍重複了一遍，大腦一團亂麻。

    幾乎就在看到這個白衣歹徒的同時，悔恨就充斥了維吉爾將軍的內心：

    是啊，狡詐的聯邦獸人，又怎麼可能會如送死一般、傻傻地去衝擊守備森嚴的戰爭古樹？

    夜間的這場突襲，本來就是獸人們在聲東擊西、調離防守！

    他們最終的目的，明明是這座精緻小樓，明明是整個“風雲旅”的最高統帥——他維吉爾將軍自己的宅邸！

    “對不住了，親愛的維吉爾將軍，我在前線的弟兄們，會好好款待這位漂亮的精靈小姐的——記住，是‘好好’款待。”白衣人狂妄地大聲笑道，“那麼，請允許我，光榮聯邦‘馬斯亞夫小隊’的艾吉奧·培翠，向您致以最後的敬意……”

    維吉爾將軍怒吼着朝着這個白衣獸人撲了過去，但對方只是冷笑着搖搖頭，然後帶着懷中的精靈女子驟然隱入了一團黑煙，徹底消弭無蹤——

    ——昂貴的古精靈儀式劍沒能命中目標，空自在還擺着溫蒂首飾盒的牀頭櫃上，砸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絕望巨響。

    “風雲旅”的精靈將軍，面目猙獰地跪在地上，舉起拳頭，狂吼着狠狠錘向地面。

    鮮血淋漓。

    一如他血紅的雙眼。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