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三〇章 領主今天吃什麼

    時間永是流駛，街市依舊太平。

    帝國歷九百九十五年的元旦，孔雀城的居民們便在刺骨的寒風中，迎來了又一個與往常別無二致的平淡日子。

    如果說今年的新年與以前有什麼區別的話，那大概就是，目前孔雀城外還駐紮着二十多家南方貴族的私軍，而每一個孔雀城的居民，都不得不拿出口糧的一部分充作軍餉了吧。

    不過，這座以礦產業立足於獅心河北岸，每天習慣了礦鎬敲擊鐵石的清脆響聲的小城，並沒有因爲籠罩在整個帝國南境的戰爭陰影而顯得格外不安：

    雖說居民們早已聽聞，各位貴族大人之所以要集結大軍，是由於可怕的獸人軍隊不日就要渡過獅心河來襲，但眼看着半個月過去，連個獸人影子都沒有出現，本就麻木不仁的孔雀城居民們，也就重新迴歸到過往的生活方式之中：

    歸根結底，當初聽說獸人可能會攻來的時候，能跑的居民早就跑了，還留在這座邊陲小城裏的，要麼是不想跑的、要麼是跑不了的——如果獸人後天攻城，那城裏的居民們只會關心明天的太陽是否照常升起；

    這種麻木大概也是因爲，每日裏與礦石、疲勞、貧窮和飢餓爲伴的孔雀城居民們，真的沒有閒心去想，自己會不會死在獸人的刀下；

    反而，他們要想的是：如果自己就這麼逃往北方，需要多少路費？路上吃什麼？去哪裏安家？以後幹什麼爲生？

    在殘酷的戰爭年代，有時候，能夠跑路本身，也是一種特權。

    但仁慈的至高聖神，或許註定要在這新年的第一天，給這些孔雀城居民增添一點戲劇性了。

    因爲在扛着鋤頭去東邊的礦洞上工的路上，孔雀城居民們意外地發現，今天一早，城裏的街道上就多了不少形跡可疑的外來者：這幫人穿着筆挺的灰色呢子軍服，頭上戴着無比板正的大檐軍帽，軍帽正中的金色蒼鷹紋章光彩流溢，竟然真的像是純金打造！

    即使是再見多識廣的孔雀城居民，一時之間竟然也說不出這幫人是什麼來頭：

    這些天裏，各大領地的兵馬他們也看得不少了，可要麼是披掛着棉甲皮甲鎖子甲的徵召兵，要麼是全身鐵鎧板甲的騎士老爺，可並沒有哪位貴族大人的手下，穿着這麼奇怪的啊？

    更令孔雀城居民們迷惑的是，當他們鼓起勇氣，問起這幫神祕人的來頭，他們居然只是神神祕祕地答道：

    “我們是霜楓嶺政治部的！”

    這下子孔雀城居民們就更不解了：

    “政治部”是個什麼玩意兒？

    而且找遍全獅心河北岸，也沒聽說過一個叫“霜楓嶺”的領地啊？是皇帝陛下新冊封的嗎？

    ——雖說霜楓嶺已經在聖奧古斯都節大賽上一戰成名，霜楓嶺領主大人的風流韻事更成爲了帝都八卦界風靡一時的造謠素材，但對於獅心河北岸這些底層民衆來說，一片裂魂之地荒原上的新領地，自然沒能給他們留下任何印象。

    如果這幫來自“霜楓嶺政治部”的神祕人，和其他領地的徵召兵先生們一樣是過來買酒買肉逛窯子的，那麼生活重壓下的孔雀城百姓也懶得理會；

    可這幫神祕人大約的確是目的不純：

    他們竟然三三兩兩地聚成一堆，在孔雀城的街頭巷尾散佈開來，向過往的行人散發着一種油印的傳單！

    傳單的名字也奇怪，叫《領主今天吃什麼》！

    遺憾的是，孔雀城的居民們，如絕大多數帝國貧民一般識字率低下，“霜楓嶺政治部”神祕人散發下去的傳單，其實只能給百姓們當擦屁股的草紙用；

    但這幫穿灰呢子軍服的傢伙居然還不肯罷休，就這麼在街頭舉着大喇叭、嚮往來行人們大聲念起了傳單上的內容；

    這下子孔雀城居民們一下就理解這幫人的身份了：城鎮公告員嘛！

    ——在信息通達度有限的人類帝國，“城鎮公告員”其實是行政體系中不可或缺的一環，無論是皇帝陛下的旨意，還是領主老爺的政令，甚至是本地商戶的廣告，都要靠這些大嗓門在街頭親自喊給不識字的百姓們聽。

    但在新年這天來到孔雀城的這羣霜楓嶺“公告員”，似乎又有些不一樣：

    一般來說，城鎮公告員廣而告之的內容都沒什麼營養，更多都是“領主老爺宣佈今年多徵二分稅”之類令人聽了想要撞牆的內容，所以孔雀城百姓們平日裏看待城鎮公告員，都跟看待煉獄界的魔鬼差不多態度；

    可霜楓嶺“公告員”們宣讀的傳單內容卻一反枯燥常態，顯得趣味十足！

    舉例來說，他們宣讀的傳單上第一篇內容的標題，居然是：

    《震驚！一萬獸人大軍覆滅荒原，幕後功臣居然是他？》

    ——這種標題，難道不是讓人一聽，就想駐足於此探個究竟嘛？

    至於這篇通訊稿的實際內容，就更讓圍觀的孔雀城平民們愕然失色了：

    從霜楓嶺政治部委員們的口中，他們得知，獸人派來侵略帝國南境的，居然是威名赫赫的“煉獄之錘”師團，其精銳成員更是足有一萬之多！

    這一萬多獸人，竟然在本月早些時候，就已經穿越塵埃山脈、進入了裂魂之地荒原！

    孔雀城平民們還沒來得及爲獸人的入侵和獅心河北岸的命運憂心忡忡，霜楓嶺政治委員們就突然話風一轉、談到了他們所熟識的帝國南方貴族身上：

    孔雀城平民們憤慨地得知，大敵當前，帝國南方的貴族老爺們，竟然一溜煙從霜楓嶺前線逃回了獅心河北岸！

    而當霜楓嶺政治委員嚴厲指出，帝國南方貴族雖然集結了聯軍，卻根本沒有佈置防禦、守護獅心河國境，而是每天忙着在城中飲酒作樂、搜刮錢財時，早就對南方貴族所爲心懷怨氣的孔雀城平民們更是奮袖出臂、怒吼連天，一時間孔雀城的每個街口都因爲羣衆的怒火而喧嚷起來；

    不過，這些神祕的城鎮公告員，隨即又談起了遠在裂魂之地上的陌生領地“霜楓嶺”：孔雀城平民們訝異地聽到，霜楓嶺的領主、永遠偉大光榮正確的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以及帝國南境總督、比較偉大光榮正確的安東尼·迪米特裏伯爵大人，爲了不讓獅心河北岸百姓遭遇兵燹荼毒，竟然決定就在裂魂之地上、以兩千兵力抵禦獸人一萬精銳！

    他們要公爵守國門，總督死社稷！

    眼看着民衆們的情緒被渲染到位了，霜楓嶺政治委員們當機立斷，一拍驚堂木（由風之加護符文板友情扮演），說起了紅河谷那場可歌可泣的死亡阻擊戰！

    他們說起了受命前往北方、以人類之軀抵擋狼騎兵刀鋒的三百壯士！

    他們說起了“克倫威爾殲滅者”弩炮投擲的燃燒彈，在雪域天空中帶出的死亡尖嘯！

    他們說起了“煉獄之錘”如何遭到了聖神詛咒，在領主大人的奇襲之下顧此失彼、傷亡慘重！

    這一番大戰，端的是風起雲涌、地動山搖，其中摻雜着軍旗折斷、天雷怒吼、聖神顯靈、主帥中箭等諸般異象，霜楓嶺的兩千英雄，和一萬邪惡獸人真真是戰了個昏天黑地、日月無光！

    心絃緊繃的孔雀城平民們一直跟着霜楓嶺政治委員的敘述聽到最後，才迎來了這場偉大衛國戰爭的終局——那一萬獸人入侵者，竟然在霜楓嶺的浴血犧牲、在天降偉人艾略特·伊戈爾的英明指揮下鎩羽而歸，逃回光榮聯邦去也！

    一時間鴉雀無聲，巨大的震撼在孔雀城的大街小巷上擴散開來。

    在傻逼南方貴族爭權奪利的同時，不可一世的獸人“煉獄之錘”師團，居然已經在裂魂之地上被徹底擊敗了！

    戰爭的勝利者，居然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年輕貴族、一個皇帝陛下剛剛任命的“總裁南方軍務”！

    艾略特·伊戈爾大人的出現，難道就是仁慈聖神對我們帝國南方百姓的賜福嗎？！

    不得不說，讓百鍊成鋼的東冰庫寫手們炮製這麼一篇新聞通信稿，屬實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這片洋洋灑灑的通信稿，不僅完整（但並不那麼真實地）敘述了霜楓嶺以少勝多、擊退獸人大軍的全過程，其中更摻雜了無數轉折、無數爽點、無數爆發、無數流行梗和無數惡毒的政治隱喻，簡直把“翠鳥之羽”酒館裏吟遊詩人的垃圾故事秒了個渣也不剩！

    甚至，罪大惡極的東冰庫寫手，還沒忘了在故事的末尾演示一下爐火純青的斷章技術：

    一場大戰講完，霜楓嶺政治委員們拍起驚堂木，煞有介事、神祕兮兮地講：

    沒成想，在戰爭結束後、收拾戰場時，偉大的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竟然在被俘的獸人那裏，得知了一個與帝國政治內幕有關的驚天祕密！

    ——預知後事如何，且聽明天分解！

    ——是的，這幫逼還不一次性把故事講完的，明天還會出攤，接着講！

    慘遭斷章坑害的孔雀城羣衆，還沒來得及以撕票、掛人、詛咒斷章狗沒有小丁丁之類的過激手段表達怒火，霜楓嶺“城鎮公告員”們就趕緊朗讀起了傳單上的其他文章、以期轉移注意力——

    《領主今天吃什麼》特別刊的內容，包括但不限於：

    維克多·勞瑞大師用魔法占卜給出的天氣預報；霜楓嶺“曼哈頓實驗室”高薪招募熟練工匠的啓事；霜楓嶺內務部“薇爾芙券”對外公開發售的通知；艾略特·伊戈爾公爵談荒原國際局勢與和平發展環境等等等等……

    最絕的是，在《領主今天吃什麼》的最後，居然是一篇連載的奇幻！

    這部由筆名“平庸之金”的東冰庫寫手創作的《神龍俠侶》，講述了年輕見習法師米斯泰克·楊進入學城法師學院後，與流有龍族血脈的禁忌女法師相戀的曲折經過，其中更包括米斯泰克·楊同學被一位貴族小姐斬掉拿魔杖的手臂以後，偶然遇到傳奇冰龍克裏斯蒂亞諾，得到龍語魔法傳承的熱血傳奇！

    當然啦，講完是不可能講完的，《神龍俠侶》在這一期《領主今天吃什麼》上只不過堂堂連載到米斯泰克·楊同學初入魔法學院、遭到導師安德·斯賓塞嫉恨的情節。

    至於後面的故事？等下期吧您吶！

    結果就是，今天一整天，孔雀城的礦工們在礦洞裏上工時都是心不在焉，心心念念想着明早一定要早點出門、好聽到《神龍俠侶》的最新章節——明天，米斯泰克·楊必須把安德·斯賓塞法師帽都給你拽掉、必須打你臉嗷！

    而晚上回家以後，他們在吃飯時更是給妻子兒女們講起了南方貴族老爺們的惡劣行徑、說起了英勇無畏的艾略特·伊戈爾公爵大人和霜楓嶺壯士，也談到了那個亟待揭曉、卻被霜楓嶺政治委員狂賣關子的謎團：

    霜楓嶺領主大人，到底發現了什麼“與帝國政治內幕有關的驚天祕密”呢？

    帝國歷九百九十五年的新年第一天，每一個孔雀城平民們都心中疑雲密佈，恰似傻逼作者連鴿好幾天後，懷疑作者是否尚還健在的追更讀者老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