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九章 夜太黑

    出於某些不可告人的原因，領主大人今晚的這頓晚飯，吃得有點兒格外久。

    等他和凱倫走出“翠鳥之羽”，時候已近半夜，整個孔雀城都已經陷入寂靜，城鎮略顯殘破的泥磚房屋之間，連一絲拂過的微風都沒有，只有點點繁星在夜空中默然閃爍。

    凱倫扶着“翠鳥之羽”酒館的松木門廊柱，靜靜端詳着這座沉睡着的人類小城，她紫色的魔族眸子裏也如有星光璀璨；

    她突然意識到，如果沒有半個月前紅河谷和東裂魂之地上發生的那場浴血大戰，那麼，今時今日的孔雀城絕不會是如此景象——在這座人類橋頭堡中，代替星光和酣眠的，將會是烈火、鮮血以及震天的殺戮聲響。

    凱倫·勒佩格思考着有關命運、人生與死亡的話題，無意識地撫摸着自己雪一般冰涼的臉頰；

    然後，她突然感覺到有什麼不對，回過頭來，發現有某位公爵大人正在黑暗中戲謔地打量着自己。

    “幹嘛？”凱倫用對待流氓的標準姿態，抱起雙臂，懷疑地瞪着夏侯炎。

    “你好平。”夏侯炎嘿嘿壞笑。

    “你好快。”凱倫·勒佩格寸步不讓，反脣相譏。

    “莉娜她們可不是這麼說的。”領主大人何等樣人，豈會理睬這些不實攻擊，翻個白眼就當灑灑水。

    凱倫又盯着他看了兩秒，突然別過了臉。

    “我家那邊。魔境。秋月城。”這個人魔混血兒注視着街燈黯淡的孔雀城街道，輕聲說，“景象和你們人類的城鎮完全不同……魔族的房子不是用泥土和磚石搭砌的，用的是漆黑的‘魔晶’……魔晶房屋的表面，就如同鏡子一般光滑，在最最漆黑的夜裏，它們也會反射着星星的光亮……”

    “想家了？”夏侯炎叼起一根南方軍友情饋贈的雪茄，用指尖彈出一縷火苗，還沒來得及點，就被凱倫突然伸手，將雪茄從他嘴裏摘了下來。

    凱倫看都不看領主大人，直接朱脣輕啓，將這根搶劫來的雪茄叼到了自己嘴裏。

    “靠，山賊本性是吧？連這破玩意兒都想搶？”夏侯炎無奈地罵了一句，一彈手指，幫凱倫把雪茄點燃了。

    凱倫叼着黯淡燃燒的雪茄卷，歪頭看着夏侯大官人，突然挽了挽鬢邊垂下的髮絲，輕輕一笑。

    這笑容實在太過燦爛，實在和凱倫平日裏（包括剛纔酒館裏那兩個多小時）始終繃着的臭臉太不搭調，夏侯大官人一時間有些看呆了。

    “我也很希望自己能想家啊……”凱倫微微躬身，將手臂搭在“翠鳥之羽”門廊的欄杆上，輕聲嘆道，“可是……我不想。秋月城……我不想。其實我哪裏也不想。艾略特·伊戈爾，我是個生下來就沒人要的混血兒，我哪有‘家’可想呢？”

    “你父親還是很想念你的。”夏侯炎猶豫片刻，沒忍心，還是不小心透露了自己一直和西諾瑪斯公爵有書信往來的事實。

    不過，心事重重的凱倫顯然沒注意到這個話外之音。

    “也許吧……”凱倫黯然注視着沉默的街衢，嘆道，“……但我其實也不想見他。有時候，我會覺得，裂魂之地挺適合我這樣的人的——沒人要，走投無路，舉目皆敵……這片荒原，真是一片上好的垃圾場。”

    “凱倫·勒佩格小姐！”夏侯炎眉毛一豎，“作爲這片垃圾場——啊不是，這片荒原的現任主人，我要請你注意一下自己的措辭！”

    凱倫沒有理他，反而，更加出乎領主大人意料的，這位混血公主居然伸出一隻手，將他往自己身邊拉近了一些，然後將頭輕輕靠在了他的右臂上。

    夏侯炎可以向革命導師發誓，當年直面赤焰魔鷲的時候，他都沒有緊張到像現在這樣一動也不敢動。

    而且凱倫長長的深褐髮絲，也隨着她的動作如流水般垂下，搞得夏侯大官人手背癢癢的。

    “你那些宣傳伎倆對我沒用。裂魂之地是不是垃圾場，大家其實都心知肚明，對不對，我的垃圾場場主？”凱倫靠在他手臂上，嗤嗤笑道，“但其實，你當初剛來到荒原的時候，跟我其實也一樣啊……全帝國舉目無親、飢腸轆轆、隨時都有性命之虞……”

    “特別提醒你，你剛從魔境穿越奧術尖塔防線來裂魂之地的時候，可沒有山賊綁架了你的姐姐。”夏侯炎陰陽怪氣地嘲諷道，“從這點來說，你當時的處境可比我強多了……”

    其實，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他就早該意識到有什麼後果了。

    因爲凱倫一個扭頭，就滿懷憤恨地在他胳膊上狠狠咬了一口。

    夏侯炎手臂吃痛，也不敢亂動，只能自我安慰地心說，這下老子也算是曾經被殭屍咬過的猛男了……

    嗯，被殭屍“咬”過，從各種意義上講都是……

    ……甚至還不止一隻。

    凱倫絲毫不知這貨的想像正在哪一層躍進，鬆開了嘴，垂首道：

    “……從這點來說，更像是我的‘家’的地方，反倒是裂魂之地荒原了……從這點來說，或許我還要感謝你，因爲沒有你，這片荒原或許就要被獸人夷爲平地了……”

    “那麼你可以放心，只要我還在一天，裂魂之地就永遠是你，哦對，還有你那幫山賊弟兄的家！”夏侯炎大喇喇地拍了拍胸脯，“我們霜楓嶺，永遠樂於給各種垃……呃，人才提供家園和庇護！”

    “可以後事情會變得不一樣的。”凱倫望着街道的陰影說道，聲音突然低沉了許多。

    “你什麼意思？”夏侯炎低頭看着凱倫。

    “我是說……你會變得不一樣的。”凱倫落寞地搖了搖頭，“想想吧，以一己之力擊退獸人整整一個精銳師團，你和你的伊戈爾家族，這是爲你們人類帝國立下了多大的功勞？從紅河谷那場轟炸開始，艾略特·伊戈爾就不再是那個帝國的棄子，而是人類的功臣……”

    “但我永遠都是霜楓嶺領主。”夏侯炎微笑道。

    “真的嗎？”凱倫的語氣，似乎並沒有因爲這句承諾變得高昂起來，“但你也知道，裂魂之地是怎樣的一片地方……你和你的人民，真能拒絕另一片更加富饒的領地？伊戈爾家族，真的能爲了一片鳥不拉屎的荒原，拒絕巖溪城、甚至拒絕曾經的鷹息堡？難道帝國的功臣，甘心一輩子在沙土地上盯着風滾草度日？”

    凱倫的問題，一時間沒有得到回答。

    於是她咬着嘴脣、鼓起勇氣擡起頭來，結果撞上了領主大人的戲謔目光。

    “怎……怎麼了？”凱倫突然有點慌。

    夏侯炎嘿嘿笑道：

    “親愛的凱倫·勒佩格小姐，我很遺憾地發現，雖然我們已經有過，咳咳，‘深入’的交流，但你好像並不是特別瞭解我的作風……關於‘荒原還是巖溪城、鷹息堡’之類的選擇題，本領主的答案永遠只會有一個……”

    “……你全都要。”凱倫翻了個白眼，替丫回答了。

    夏侯炎同樣扭頭看着孔雀城，極其自然地伸手挽住凱倫的纖腰，悠然道：

    “凱倫小姐，我自認爲，我的人生是很圓滿的——無論是現在，還是以前……甚至是比你想得還要久的‘以前’。我曾經犯過錯誤、失去過東西——我失去的東西一定比你能想到的還要多……但，我從來沒有爲自己作出的決定後悔過。當初在感染區裏，我決定給自己的人生找一個目標，決定過上艾略特·伊戈爾所期待的生活、爲自己的領民們找一條生路……這個決定我今天不後悔，以後也不會。”

    夏侯炎想了想，聳肩道：

    “當然啦，有時候回過頭來想想，如果當初的決定不一樣，後續的發展又會怎樣，可就說不清啦……不過，那將是另一個人、另一個艾略特·伊戈爾的故事，而我，對於自己的、我們現在的這個故事很滿意。”

    凱倫垂着頭沉默良久，然後擡起手，一巴掌拍掉了某人覆蓋在她腰上的魔爪。

    “尊敬的領主大人，建議您不要因爲今晚的事情而得寸進尺、蹬鼻子上臉。”凱倫·勒佩格冷笑道，“請您記住，我喜歡的是女人，之所以找上您，不過是臨時解一下渴而已。”

    夏侯炎乾巴巴地道：

    “可你剛纔在酒館那張桌子上的表現，好像沒有什麼說服力啊……”

    凱倫低頭又咬了他胳膊一口，這次相當狠，夏侯炎確信，自己的手臂已經出血了。

    兩人還在這裏竊竊私語，遠方突然傳來了腳步聲。

    一盞提燈出現在街角，然後是埃爾德裏奇被火光照亮的臉頰。

    看到領主大人就站在酒館門口後，埃爾德裏奇頓時表情一喜、快步朝這邊跑了過來；

    不過，在看到領主大人身旁的凱倫時，這條懶狗明顯愣了愣。

    “老闆！您還待在這兒可還行！我，啊，找您都要找死了！那個，這個人魔混血妹，啊，怎麼也在？不對勁啊！”

    凱倫冷冷地道：“我在哪兒跟你有關係嗎？”

    夏侯炎更是揉着手臂怒道：

    “埃帥你找我有事？有屁快放！”

    埃爾德裏奇扁了扁嘴，湊近領主大人，壓低聲音道：

    “老闆！我之前不是照您的安排，派人去巖溪城，啊，毛一套寶貝過來嘛……就剛纔，巖溪城的二五……呃，好兄弟連夜給我，啊，送過來了！我特地給您送過來來，啊，讓您，啊，品一下！”

    凱倫聞言愣了愣，這才注意到，埃爾德裏奇揹着一個大包，裏面鼓鼓囊囊裝着些不知什麼事物。

    不過根據埃爾德裏奇神祕的表情、吞吞吐吐的言辭和丟人的表現，她有理由懷疑，包裏裝的是跟維克多·勞瑞有關的豔情、風俗漫畫、獨門兵器一類的齷齪東西。

    夏侯炎聽到報告，倒是眼前一亮，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快打開打開！”

    埃爾德裏奇急忙點點頭，把手裏的提燈往門廊柱上一掛，然後藉着燈火的光輝卸下包裹，解開繩子、攤將開來。

    凱倫有些驚訝地發現，這包裹裏塞着皺巴巴、軟綿綿的一團布，裝的竟然像是一套衣服。

    衣服？凱倫伸出手，將包裹中的東西拎起來展開。

    呈現在燈光下的，是一件長長的白色長袍，布料上特有的繁複紋路和在暗夜中散發着的微弱熒光，則證明這是一件如假包換的法師袍——而且不是那種粗製濫造、只有學徒和窮逼法師會穿的低端貨，而是勞瑞大師一輩子都買不起的那種高端附魔法袍。

    “你準備穿法袍了？”凱倫訝異地看着領主大人。

    在她的記憶裏，領主大人在霜楓嶺什麼都穿，唯獨沒怎麼穿過法師袍——部分也是由於某位首席法師的存在，使得“魔法師”這個身份在伊戈爾家族衆的心目中一向地位不高。

    “當然不是我穿的！”夏侯炎狡黠一笑，“你看看正面！”

    凱倫懵懵懂懂地翻過袍子，結果一眼就在長袍的胸口處，發現了一塊極其顯眼的山峯形紋章。

    不知爲何，這個紋章的圖樣顯得很眼熟……

    “巖溪城？！”凱倫若有所悟，猛地擡起頭。

    “這，就是巖溪城法師團高階法師的專屬法袍，貨真價實的落場版！”夏侯炎得意洋洋地介紹道。

    “這可是我託，啊，好兄弟，啊，好不容易毛來的……”埃爾德裏奇邀功道，“要不是巖溪城那個魔導師，啊，愛去窯子裏遨遊，啊，這法袍還真不好偷……”

    凱倫先是啐了一口，然後直直望向夏侯炎：

    “你派人偷這袍子，是想要……”

    “凱倫你說話注意點兒！這叫‘袍子’嗎？！”夏侯炎拎着巖溪城法師袍壞笑道，“這個，明明叫做‘戰爭藉口’！”

    凱倫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那個，老闆，有一件事，我不知，啊，當講不當講……”埃爾德裏奇瞅瞅凱倫，再瞅瞅領主大人，終於忍不住道。

    “講！”夏侯炎今晚顯然心情不錯，再加上巖溪城法師袍到貨後心花怒放，連帶着也放鬆了對部下的言論管制。

    “那個……您，啊，要是再不注意這些，啊，生活作風問題……”埃爾德裏奇縮着肩膀道，“卡特琳娜大小姐，啊，怕不是就快要對您有，啊，‘戰爭藉口’了……”

    夏侯炎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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