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〇二章 精忠報國

    海文大陸素來有一句俗語，叫做“精靈花了一千年建構藝術，而人類和獸人花了一千年往上面撒尿。”

    這句略顯粗鄙的俗話，有過度推崇古精靈帝國的精靈沙文主義，也有片面重視藝術忽視生產力發展的布爾喬亞思維；

    但它還是很鮮明地反映了，人類與精靈兩族之間，在“藝術鑑賞”這個領域存在的可悲的厚障壁。

    舉例來說：

    文森特宮精美的壁紙、懸掛的精靈名畫，得到了“北方暴雪法師團”精靈法師們的一致讚歎，卡爾維諾·靈歌大師，甚至直接被古代大畫家歐仁·風語的真跡《自然引導精靈》嚇到失語；

    然而，此刻在領主大人引導下走進文森特宮的帝國南方貴族們，則暴露出了不學無術、煮鶴焚琴的暴發戶本質。

    目睹了掛滿長廊的精靈名畫後，這幫人類土老帽不僅沒有對霜楓嶺的藝術珍藏發出讚歎，夏侯炎甚至還聽見其中有幾個塗脂抹粉的貴婦，小聲議論着這些“瞎塗的裝飾畫”，放到跳蚤市場上到底能值幾枚銀幣。

    夏侯炎雖然心中不爽，但也沒心情給這幫土老帽鑑寶。

    不過他還是注意到，一大隊帝國貴族中，還真是有幾位識貨的。

    包括那位巨鯨城侯爵莫比·迪科在內的幾位高階貴族，看到牆上的精靈古畫後，眼神便迅速由不屑變爲凝重、最後化爲毫無遮掩的震撼、豔羨與貪婪。

    ——這些識貨的寶友，無一例外都是來自哪些歷史悠久的帝國古老門庭，這也再一次印證了家族傳承的重要性。

    至於南境總督迪米特裏伯爵，他在看到那幅《自然引導精靈》之後，迅速變得沉默寡言起來，一路悶頭跟着夏侯炎走進領主大殿，連一聲都沒吭。

    進了大殿，帝國南方貴族們只覺眼前一……

    眼前一亮？眼前一黑？

    準確地說，是眼前一花。

    因爲這座領主大殿，從裝飾風格上講，和外面那條精靈風格拉滿的走廊，相去何止千里。

    單是大殿頭頂正當中，懸掛的“正大光明”牌匾，就給南方貴族們帶來了十足的壓迫感；

    而大殿兩側的盤龍立柱上，還各自懸掛了一條海文佬並不認識的楹聯：

    上聯是：地振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

    下聯是：門朝瀚海，三合河水萬年流！

    如果有熟識裂魂之地地理風情的有識之士在此，說不得要爲領主大人親筆擬就的這副楹聯喝一聲大彩！

    所謂“地振高岡”，指的是領地雄踞鳳凰臺上，統攝荒原；

    所謂“一派溪山”，指的是自鳳凰臺邊縈繞而過的小溪“貓心河”，以及“仰上崖之穹崇，覺下壁之峻拔”的龍骨峯；

    所謂“門朝瀚海”，道盡了眼前裂魂之地荒原的沙塵莽莽、一望無垠；

    所謂“三合河水”，則將北方獅心河與其支流的波瀾壯闊，收入辭句之間！

    短短一副楹聯，竟然把霜楓嶺虎踞龍盤的龍興之勢，描繪得如此恰到好處、入木三分！

    ——當然，如此牛逼的一副楹聯，南方貴族們竟然一概沒讀懂。

    因爲他們的視線，全都集中在了領主大人身上：

    錯愕莫名的南境貴族們，眼睜睜地看着夏侯大官人，就這麼往張牙舞爪、黑暗兇惡得比魔族風格還要哥特一萬倍的鐵王座裏一倚；

    於是，邪惡氣息濃郁得簡直能把弗羅多嚇到跑路的魔多陰影，就這麼從領主大人的天靈蓋上直鋪下來，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黑暗中——

    南方貴族們齊齊打了個寒顫。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的霜楓嶺侍女們，伴着腰間懸掛的鈴鐺聲，給這羣貴族來客端來了座椅；

    不過鑑於領主大殿地板略微傾斜的獨特構造，只要這幫嘉賓在椅子上落座，就會一下子顯得比大殿盡頭的領主大人矮上許多；

    到時候，他們就只能像日月神教信徒仰望教主一樣，看着霜楓嶺公爵的下巴頦說話了。

    “那個……艾略特……”迪米特裏伯爵囁嚅了半天，才尷尬道，“有話……你從寶座上下來，我們站着說……好不好？”

    “不好。”夏侯炎翹起二郎腿，手指交叉相搭作碇源堂狀。

    迪米特裏伯爵嘆了口氣。

    然後，這位南境總督回頭看了看其他南方貴族。

    得到一衆同僚的支持眼神後，迪米特裏伯爵終於鼓起勇氣，衝着黑暗中的霜楓嶺領主大聲道：

    “艾略特，我們這次過來，是想跟你商議我們南方的防禦事宜的！畢竟，你是皇帝陛下認命的‘總裁南方軍務’！今天，所有貢獻了徵召兵的南境貴族都已經來了，我們是時候按照帝國的古老傳統，建立一個臨時‘軍事議會’、來決定南境針對獸人入侵的佈防事務了！”

    夏侯炎在黑暗中故弄玄虛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南方貴族們突然聽到了一聲無比響亮的、鏗鏘震耳的兵刃摩擦聲；

    早就被領主大殿的詭異氛圍嚇成神經衰弱的南方貴族們，齊刷刷面無人色，甚至還有幾個現眼貨由於過度驚嚇，連人帶椅子咕咚一聲栽倒在地；

    不過，想象中“惡領主摔杯爲號，三百刀斧手涌出帷幕”的恐怖事件並沒有出現。

    夏侯炎只不過是從鞘裏抽出了那柄御賜的“總裁南方軍務”指揮刀，坐在椅子上津津有味地欣賞了起來——活似剛剛買到一柄好刀、瘋狂按F檢視不止的CSGO玩家。

    一片朦朧黑暗中，只有領主大人亮晶晶的眼睛，和一條鋒銳刀光熠熠生輝；

    此情此景，讓南方貴族們齊刷刷又打了個寒顫。

    “艾略特……”迪米特裏伯爵咬了咬牙，急聲道，“不管我之前發給你的信件你有沒有看到，但我在這兒可是跟你說了——按照昆汀總參謀長的安排，我們南方各大領地，都要在獅心河北岸合兵一處、沿河駐防、以備獸人襲擊！艾略特，你也該是時候帶人撤出霜楓嶺、把兵力和攻城武器運往北岸了！這也是昆汀總參謀長的意思啊！”

    “‘昆汀總參謀長’？可理論上……”夏侯炎看着自己的指揮刀，若有所思地緩緩道，“既然我是皇帝陛下指派的‘總裁南方軍務’，那這邊的所謂‘佈防事宜’，應該是我說了算吧？”

    “什麼？”迪米特裏伯爵足足愣了半晌，才愕然道，“但……但即使你是‘總裁南方軍務’、即使你是‘霜楓嶺公爵’，但這邊出兵的又不止你一家，按、按照帝國古法，所有派出徵召兵的貴族，都在臨時軍事議會中有表決權啊！”

    說到這裏，迪米特裏伯爵扭頭看了看身後的南方領主後，鼓起勇氣，咬牙繼續道：

    “……而且，我們南方各大領地，已經在巨鯨城舉行過會議，一致同意了昆汀總參謀長和帝國軍部給出的、沿獅心河佈防的戰爭策略啊！”

    “嘿……‘戰爭議會’……‘帝國古法’……”夏侯炎喃喃嘟囔了幾句，然後扭頭問道，“阿倫，有這事嗎？”

    不知何時起，悄無聲息出現在鐵王座旁邊的考辛斯騎士長，肅容答道：

    “稟告領主大人——確有此事。按照帝國律法，凡是徵集諸多領地兵員組建的聯軍，都應由各領地領主組建臨時‘戰爭議會’決策軍事重大事務，投票權以所出兵力爲限！領主大人，帝國領主一致對外的大規模戰爭，從來都是如此的……”

    夏侯炎坐在鐵王座上，幽幽一嘆：

    “從來如此，便對麼？”

    南方貴族們目瞪口呆。

    “領主大人，我有一言！”鐵王座另一側，突然又從黑暗中冒出來一個年輕軍官，正是霜楓嶺參謀長肖恩·蒙巴頓。

    南方貴族們的眼珠子，傻乎乎地從左看到右，從右看到左，愣是沒想明白這兩個逼到底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蒙巴頓參謀長，有話請講！”夏侯炎才不管面面相覷的南方貴族，大手一揮。

    肖恩·蒙巴頓敬了個筆挺的軍禮，大聲道：

    “領主大人，我認爲，帝國這種組建戰爭議會的做法極爲荒謬！這是帝國子民同心協力、對抗聯邦獸人入侵者的命運時刻，我們的軍事指揮，容不下一絲一毫的左右臲卼、容不下一絲一毫的內部矛盾！‘戰爭議會’的存在，只會用虛假的民主銷磨我們的鬥志、拖慢我們的行動！領主大人，我肖恩·蒙巴頓在此提議，這次的南境防務，應由您一人集中指揮！”

    迪米特裏伯爵還囁嚅着準備說話，鐵王座另一側的考辛斯騎士長，已經用極爲不自然的高音，義憤填膺地叫道：

    “可是！親愛的肖恩·蒙巴頓參謀長！我們的領主大人雖然英明神武、智略超羣，這次南境防禦戰一定能夠在他的獨自指揮下大獲全勝，但……但！但建立‘戰爭議會’，由各大領地共同決策，畢竟是我們帝國的古法、祖制、慣例！”

    肖恩·蒙巴頓一揮手臂，硬語盤空：

    “親愛的阿倫·考辛斯騎士長！治軍不一道，便國不法古！”

    在這光耀千秋的發言面前，鐵王座另一側的考辛斯騎士長面無人色，以手捧新，趟趟趟連退三步，然後伸出顫抖的手指點向目光堅毅的肖恩·蒙巴頓，顫聲道：

    “親愛的肖恩·蒙巴頓參謀長！我的聖神啊！你！你是對的！好一個‘治軍不一道，便國不法古’！領主大人，我阿倫·考辛斯也支持你獨自指揮南境防務！”

    南方貴族們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幕東洋景，一個個如遭雷劈，啞口無言。

    迪米特裏伯爵艱難地張開嘴，正想說話，卻聽到黑暗中的鐵王座上，傳來了霜楓嶺領主大人一聲嘆息：

    “可是我真的能夠承擔起領導防務的重任嗎？”

    肖恩·蒙巴頓厲聲道：

    “領主大人，有道是當仁不讓，如此重任，非您莫屬！”

    領主大人再次嘆道：

    “可如此違背古法，兼傷諸領主兄弟之厚意……”

    肖恩·蒙巴頓敬禮答道：

    “領主大人，由您領導防務，挽救的是帝國萬千蒸民之骨血！”

    領主大人再次一嘆，悠然吟道：

    “力微任重久神疲，再竭衰庸定不支……”

    肖恩·蒙巴頓大聲應道：

    “苟利帝國生死以，豈因謙遜避趨之！”

    三辭三讓的戲碼將將演完，鐵王座上的霜楓嶺領主終於“下定決心”，一拍扶手，堅定吟道：

    “謫居正是君恩厚，報國當在此時宜！”

    眼看着這幫霜楓嶺癟三就要自導自演，把“南境防務設計師”的名號戴到夏侯大官人頭上，迪米特裏伯爵終於繃不住了，聲嘶力竭地喝道：

    “停！”

    黑暗中的三位奧斯卡獎得主，以及呆若木雞的南方貴族們，齊刷刷地看向了這位南境總督。

    “那個……”迪米特裏伯爵用手帕擦着額角的汗水，顫聲道，“伊戈爾大人，咱們……能不能私下聊一聊？”

    夏侯炎和肖恩、考辛斯交換了一下眼神，便眨了眨眼，聳肩道：

    “當然可以。”

    迪米特裏伯爵略顯煩躁地擺了擺手，於是南境貴族們便魚貫而出，把這座大殿留給南境總督和霜楓嶺公爵。

    肖恩·蒙巴頓也敬了個軍禮，轉身從後門離開了。

    不過，腰間佩劍的阿倫·考辛斯騎士長卻寸步未動——守護領主大人，防止迪米特裏伯爵在私密對談中圖謀不軌，是考辛斯作爲霜楓嶺騎士長的職責所在。

    一時間，偌大的領主大殿，只剩下了三個人。

    迪米特裏伯爵倒也並不在意多了一個考辛斯騎士長在場。

    這位南境總督咽了口唾沫，然後步伐無比堅定地走向鐵王座上的霜楓嶺領主大人。

    夏侯炎用手拄着腮幫子，想聽聽這位南境總督，於其他南方貴族不在場的當口，到底有何高論。

    只見迪米特裏伯爵一路邁着大步走到穩坐鐵王座的霜楓嶺領主面前；

    然後趴下身子，用雙手摟住領主大人的腳踝，涕淚俱下地痛聲大哭：

    “我的艾略特·伊戈爾大人啊啊啊啊，我求求您就搖了我吧！！！這狗屁的南境總督，我他媽的實在是撐不下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