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二〇章 行車坐愛楓林晚

    得知“霜楓嶺的艾略特·伊戈爾大人”就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阿萊克修斯陷入了巨大的震撼當中。

    魔族商人怎麼也想不通，爲什麼那個雷厲風行整治荒原、奢遮名號響徹裂魂之地的霜楓嶺領主，居然會是一個比自己還年輕不少的人類後生仔！

    要知道，經過了一個貿易旺季，旅途無聊的荒原行商間，早已經開始流傳一些關於新上任的霜楓嶺領主的消息：

    有人說，艾略特·伊戈爾是薔薇城白廳祕密培養出的絕世人才，是羅薩裏奧大公的私生子；

    有人說，艾略特·伊戈爾是從東境戰爭最激烈的“鮮血戰線”歸來的帝國兵王，這輩子殺過的獸人足夠組建一支聯邦旅團；

    有人說，艾略特·伊戈爾原本是不世出的魔法天才，卻在天賦盡失之後慘遭世交蘭切斯特家族退婚，此後在學城發現了一位古代老法師的靈魂，從此重回巔峯……

    甚至還有某些大魔族沙文主義者揚言，這位霜楓嶺領主乃是魔皇陛下祕密派遣到人類境內的臥底，只待時機一到就會帶着整個裂魂之地歸降魔族……

    諸如此類的荒誕流言，早已把霜楓嶺領主在商人間的形象渲染得奇形怪狀，別名“東冰庫”的荒原人才再就業培訓中心，甚至還以此爲素材多寫了好幾本傳奇出來；

    可以預見的是，隨着這些行商離開裂魂之地北上，有關霜楓嶺領主大人的謠言，恐怕要在整片帝國內地流傳開來了……

    而在實際見到領主大人以後，阿萊克修斯發現，對方只是一個二十歲出頭的人類貴族公子哥：

    渡鴉色的半長髮，帶有金燦燦蒼鷹紋路的華麗袍衣與仿龍鱗馬甲，再加上英俊面龐上不失禮貌的淡淡笑容，這一切看起來和一個典型的帝都紈絝並沒有什麼差別；

    唯一的特異之處是，領主大人腰間沒有佩戴公子哥們常用來裝逼的單手劍，而是掛着根鐵撬棍，奇奇怪怪也不知是幹什麼用的。

    對着一羣打工小卒子發飆是一回事，面臨一位真正的領地之主又是一回事。

    阿萊克修斯在魔境也是一位沒落貴族，急忙按照小時候學過的禮節，爲自己剛纔的焦急失禮向霜楓嶺領主表達了歉意，然後又在抒發對後者敬佩之情的同時，連帶着爲自己在裂魂之地休息區受到的照顧表示感謝。

    夏侯炎則在回禮之後，提起自己曾經收到過手下的報告，知道阿萊克修斯遭到了巖溪城騙子的無恥詐騙——領主大人以死神的名義向阿萊克修斯嚴正發誓，一定會揪出那些休斯頓大公國的雜種、爲親愛的魔族商人朋友討回公道！

    自己的悲慘遭遇，居然還被堂堂霜楓嶺領主記掛在心頭……

    阿萊克修斯除了有點羞赧之外，內心更是感動得不能自已。

    既然一位於自己有恩的正式貴族在場，阿萊克修斯也不好意思繼續跟哈勒代恩伯國的兵卒子們斤斤計較、自掉身份了；

    他在又拋了幾句狠話之後，也只能垂頭喪氣地接受了現實：

    在強盜出沒的情況下，穿越落日森林北上已經不可能了，他也只能學着霜楓嶺的樣子，從西邊繞過哈勒代恩伯國；

    至於他那筆限時訂單嘛——肯定是無論如何都趕不上了。

    只能說因爲強盜山賊、竊賊騙子、無良領主等各種突發事件遭受損失，也是跨國行商過程中的一大特色，魔族商會不得不品嚐；

    剛剛踏入這門行當的阿萊克修斯，想必會在未來的旅途中做好更全面的心理準備吧。

    既然雙方同道順路、再加上伊戈爾車隊帶着不少護衛人手，阿萊克修斯便恬着臉請求領主大人，能不能和霜楓嶺的車隊一起行路；

    對於這個提議，夏侯炎當然沒有什麼反對的理由：

    舉手之勞隨意爲之，還順便可以在荒原肥羊……啊不，荒原商隊中間刷刷聲望，簡直不要太賺。

    於是，幾個人告別了攔路的哈勒代恩士兵，經過一番略顯混亂的隊形調整，改從西側的小路繞過落日森林。

    哈勒代恩伯國畢竟是帝國出了名的森林之國，整片國土有絕大部分都處於森林之中，這條西側的小路也同樣是在林地間開闢出的木板道，鳥語花香，幽靜安詳。

    除了爲貨物延期而心急如焚的阿萊克修斯，霜楓嶺衆人倒是樂得在路上欣賞自然風光：

    正常人的天性，還是對美好的花花草草頗有偏愛的，除了個別精神有問題的，誰樂意在寸草不生的裂魂之地上每天吃土？

    而從小嬌生慣養的貴族大小姐卡特琳娜，就更是如此了。

    “唉，帝國要是把我們分配在這種地方該有多好……母親生前可喜歡侍弄花草了……”

    卡特琳娜坐在車廂裏，端着一杯剛泡好的薑茶，望着窗外怔怔出神。

    ——既然沒有什麼領地事務需要商討，夏侯炎果斷把勞瑞大師這糟老頭子趕出了自己的專屬車廂，換成了好姐姐卡特琳娜和小女僕安潔：

    沒說的，車內的空氣一下子就清新起來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夏侯炎翻着《死靈法術精要》，有一搭沒一搭地道，“卡特琳娜你別看哈勒代恩伯國這裏風景優美，可除了面積狹小以外，也實在沒有什麼開發的空間——你瞧瞧這密林，要建個房子光伐木就要伐半天，砍下來的木料還不經用……”

    “我也知道咱們霜楓嶺潛力大……”卡特琳娜嗔怪地白了弟弟一眼，“這些天裏的變化，我都清清楚楚看着呢……”

    “待在這種小地方，容易胸無大志、蹉跎歲月。”夏侯炎像是最原教旨主義的地理決定論者一樣，給哈勒代恩伯國的環境下了判詞。

    不過說到“胸無大志”，他不由自主地瞟了瞟姐姐相當“有大志”的胸部。

    卡特琳娜用手拄着臉頰，有些憂鬱地望着窗外：

    “胸無大志、蹉跎歲月……其實也沒什麼不好。”

    “領地建設發展時期，不許說這種喪氣話！”領主大人假模假式地批評了姐姐的思想路線。

    卡特琳娜相當熟練地伸出手，擰着弟弟腰間的肉轉了一圈：

    “好啊你，在領地開會罵街罵習慣了？連姐姐都訓？”

    “開玩笑開玩笑……”領主大人齜牙咧嘴。

    卡特琳娜白了他一眼，輕輕靠在他肩上，喃喃道：

    “真的，霜楓嶺怎麼樣、你招徠多少人手、闖出多大名氣我都無所謂……父親和母親已經走了，我只希望你不要出事……”

    夏侯炎心裏一顫，趕緊端起薑茶猛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道：

    “別擔心，我有人罩着呢……”

    “真出了事，羅薩裏奧也不一定護得住你。”卡特琳娜搖搖頭。

    夏侯炎狂翻白眼：

    誰他媽說羅薩裏奧那老狐狸了，我閻王爺老大哥他不牛嘛？丫請我吃的沙縣他不香嘛？

    ——其實好像還真不太香，在進階之旅吃了一頓沙縣以後，他居然在現實中拉了好幾天肚子，讓人頗爲懷疑，那個幻象餐館是不是在煮幻象大排的時候用了幻象地溝油。

    不過卡特琳娜這麼一提，夏侯炎也不由自主地眯了眯眼。

    說實話，真出了事，閻王老哥能不能、會不會罩着他這個地球小老鄉，還真是個說不定的事：

    不論是中西方神明，天地不仁或是叫人獻祭個兒子之類狗屁倒竈的齷齪事簡直不要太多，和閻王爺僅有的幾次交流中，丫的嘴又跟外交部發言人一樣抹了502密不透風，導致夏侯炎現在都不知道，這個地球神明跑到異界來到底想幹什麼。

    如果有一天自己突然被閻王爺翻臉賣掉，說實話夏侯炎都一點不驚訝。

    是不是有必要找個別的靠山當備胎啥的啊……他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

    當然，根據歷史經驗，類似的小心思是絕對不能在現任上司面前表露出來的，不要跟老闆說你正在找下家也算是無數打工人的血淚教訓；

    起碼在肉眼可見的未來，夏侯炎都將保持陰曹地府編外人員的身份就是了。

    地球老鄉還是比狗屁異界神靠譜得多……吧。

    卡特琳娜全然不知道弟弟腦子裏在想這些怪力亂神的形而上問題，而坐在姐弟倆對面的安潔，像好奇寶寶一樣探頭望着窗外，突然叫道：

    “艾略特大人！卡特琳娜小姐！你們看那是什麼？”

    兩人順着安潔的指示望向窗外。

    在蜿蜒於林地之中的木板道旁，有一塊不大不小的空地，空地最中央立着一個一人多高的古老石像，石像表面已經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長滿了蘑菇和青苔。

    從形態看來，這石像應該雕刻的是某種人形生物，只不過如今面目早已無法辨識了；

    夏侯炎從石像微微隆起的胸脯部位判斷，這應該是一個女性的雕像。

    “這個看起來很老了哎……”卡特琳娜好奇地眨了眨眼，“帝國沒有類似的雕塑風格，想必是‘荒蕪紀元’、甚至精靈大帝國時期的遺物……艾略特，你在學城應該學過和魔偶製作有關的大陸雕刻史吧？你能認出來嗎？”

    夏侯炎都他媽不知道學城還有“大陸雕刻史”這門課。

    幸好，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物，幫助不學無術的領主大人解了圍。

    “這是遠古先民祭拜的民間神明的塑像，距今恐怕都有近一千三四百年了。”

    莉娜·萊斯利一邊這麼說着，一邊挑開車簾爬進車廂，發現領主大人身邊的位置已經被卡特琳娜佔據了，這才撅着小嘴坐到了安潔旁邊。

    “莉娜你怎麼過來了？”卡特琳娜全然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擋了道，衝莉娜微微一笑。

    “一個待在馬車上看書好無聊。”莉娜翻了個白眼。

    夏侯炎有點惋惜：

    這車廂裏除了他自己都是妹子，本來是個在旅途中鍛鍊身體享受生活的大好機會，可惜親姐姐也在其中，不能太放肆……

    如果把卡特琳娜換成愛麗絲或薇爾芙，那麼他將絕殺。

    可惜換不得。

    於是他又開始惦記莉娜的單人車廂。

    只有安潔還在關心歷史問題：

    “民間神明？莉娜姐姐，是什麼神明啊？”

    深受法師學院休·胡塞尼特聘教授讚賞、與領主大人形成鮮明對比的學城優等生莉娜，又盯着窗外的遠古石雕看了好久，終於遺憾地搖了搖頭：

    “不行，風化得太嚴重了……只能從用料和擺放的方位推測出，應該是位女性神明。”

    夏侯炎心想只看出這個的話那我也做得到啊！

    不過莉娜隨即就見獵心喜一般，開始展現自己的歷史學識：

    “這座石雕、以及周圍的空地，應該是荒蕪紀元期間，本地居民開闢的一種原始祭壇。根據環境判斷，這位神明很可能是一位與森林有關的母神，古時候的居民們會定期向這種神明祭壇供奉食物、香料，以求在狩獵和生活中受到祝福。”

    “哇……”安潔張大了嘴，“可是現在都被荒廢了呢……”

    莉娜·萊斯利點了點頭：

    “是的。至高聖神降臨、帝國建立以後，起碼在人類的居住地區，信仰都已經統一，信衆規模稍大的神明都被仁慈的至高聖神吸納進萬神殿內、成爲聖神體系的一員，但這些比較小的本地信仰，就徹底消失在歲月之中了。”

    “我好像還在學校學過相關的內容……”卡特琳娜握拳敲了敲腦殼，歉然一笑，“都記不清了，只記得這些神明好像還打過架來着……”

    “是啊，那是‘諸神之戰’。”莉娜喟然嘆道，“至高聖神爲人類擋住了其他種族與神明的圍攻，然後親自戴上荊棘草環、償還了人類的罪過……要不然，帝國也不可能如此順利地建立啊。”

    車廂裏唯一的唯物主義者心想這劇情好耳熟啊，果然各個位面宗教的套路都差不多……

    “只不過如今至高聖神的權威都不如當年了。”莉娜感慨道，“以往我們魔法師都認爲各屬性魔力來自不同神明的恩賜，但現在的學城，已經開始有一大批‘真理派’魔法師，試圖尋找他們心目中魔力的‘真正來源’，以期將神明的概念從魔法體系中徹底消除。”

    “消除？！”卡特琳娜震驚了，“可……可神明的確是真實存在的啊！那些神明，不是還在大陸上確實顯聖過嗎？”

    “很長時間沒有過了。”莉娜咬了咬嘴脣，“至高聖神的上次顯現，還要追溯到近百年前，而最近出現過的神明，火焰、鍛造與戰爭之神墨利昂尼，他上次顯靈也是六七年前了……前些年，‘真理派’甚至還有個最大膽的魔法師弗里德里希·威廉，喊出了‘聖神已死’的狂妄口號。”

    “啊……”卡特琳娜震驚了，“這個瘋子魔法師……他還活着嗎？”

    莉娜翻了個白眼：

    “墨利昂尼上次顯聖，就是親自出手把他活活燒死了。”

    夏侯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