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〇二章 異域來客

    懷着極度忐忑的心情，福克納把夏侯大官人、勞倫斯和隨隊一起前來的幾位開拓軍小頭目迎進了花房鎮的城鎮大廳。

    夏侯炎一走進房間，看也不看，直接往主位上一坐，翹起了二郎腿；

    至於跟着領主大人進門的其他霜楓嶺馬仔，也大搖大擺地踱着鴨子步，在這座議事廳裏找位子坐了。

    唯獨這座城鎮大廳原本的主人福克納，微微弓着身，膽戰心驚地站在領主大人身邊；

    如果給丫一個話筒，他一定能夠化身異界陳奕迅，滿懷悲憤地唱出一句：

    “那年四十八，城鎮大廳，站着如嘍囉……”

    夏侯大官人舒舒服服地坐在座位上，先是煞有介事地欣賞了一番這座議事廳多文化融合的裝潢風格，然後才像是剛看到站在側旁的福克納一般，帶着虛僞的驚訝說道：

    “福克納，你坐啊！”

    福克納鎮長的眼珠，尷尬地轉了幾圈，然後他才小心翼翼地拉出一張椅子坐下，屁股只佔了半邊。

    “領主大人……艾略特……”他眼帶哀求地道，“求求你……”

    結果，夏侯炎直接打斷了他：

    “福克納先生，我瞭解，你在花房鎮發了財……你做着上好的生意，過着上好的生活，有寒刃寨的山賊和左岸市鎮的衛隊保護你……你不需要我這種朋友，不需要一個領主大人，但你現在對我說，‘求求你’……但你對我一點兒尊重也沒有，你並不把我當朋友……”

    “聖神在上……”福克納叫道，“艾略特……伊戈爾大人，你一定是誤會了，我非常尊重您和伊戈爾家族，我之前還讓您在花房鎮徵兵了，不是嗎？”

    夏侯炎用可以讓觀音菩薩落淚的悲憫眼神看着福克納，搖頭道：

    “福克納，福克納，到底我做了什麼讓你如此不尊重我？的確，你讓我徵兵了，可其他幾座市鎮的鎮長不也是這麼做的？而有趣的是，我從市鎮中帶走大批棒小夥以後，那幾位市鎮的鎮長現在都在哪裏呢？寒刃寨的焚屍爐裏嗎？獅心河的河底嗎？現在不是你福克納，當上了左岸聯盟的主席嗎？”

    福克納愣了片刻，正要開口辯駁，卻見夏侯炎興味闌珊地擺了擺手：

    “不用編織什麼藉口了，你讓我徵兵，我也幫你在左岸創造出亂局，我傾向於認爲這是一種互幫互助——而我塞給你的海藍水晶，又算是什麼呢？”

    “其實我可以把它們還給您的……”福克納顫顫巍巍地道。

    不得不說，這位盜官山賊的腦子還是很清楚的：

    當初霜楓嶺領主大人塞給他的那幾顆水晶，肯定不如幾百號漫天要價的山賊奴隸價格昂貴啊……

    “什麼？！”夏侯炎“震驚”地叫道，“你現在還要拒收我的禮物？！福克納鎮長，你這是什麼意思？！”

    福克納是真繃不住了。

    霜楓嶺的做事方法，就好比先給你五十塊錢，然後再以“我幫過你”爲由找你強行索取你家的房產證——而當你提出可以歸還當初那五十塊的時候，丫們反而會聲稱你不給他們面子……

    歷史上就沒見過這麼高效簡便的戰爭藉口！

    好端端一個貴族領地、好端端一個英俊瀟灑的年輕貴族，做事怎麼他娘的跟流氓一樣？！

    這是受的什麼教育？！

    胸中氣結的福克納鎮長，終於還是收拾起自己的老好人面孔，咬牙道：

    “艾略特·伊戈爾大人，實話跟您說了，您的這批狗娘養的奴隸，我們花房鎮要不起……您是霜楓嶺的領主，我是左岸市鎮聯盟的主席，荒原之上友好合作才有前景，您最好不要把我們逼得太緊……”

    “有趣。”夏侯炎冷笑道，“我們霜楓嶺面對山賊聯軍進攻的時候，是誰在擡高軍需品的收購價格？是誰在放任奸商卡補給的脖子、拿我領民的性命開玩笑？福克納鎮長，當初到底是誰在逼誰？！”

    福克納如同被卡住脖子一般咽了口唾沫。

    說實話，當初擡高軍需收購價，無非是他認爲此戰的勝者還未有定論，同時左岸市鎮在霜楓嶺的金錢攻勢下人口流失嚴重，因此想要趁機撈回來一筆罷了——商品價格隨着需求增長而提高，這不也是很正常的嘛；

    誰他媽想得到，霜楓嶺的領主大人這麼記仇啊？！

    福克納差點把腸子都悔青了：

    當初爲了和霜楓嶺建立友好關係、在這位年輕領主身上下一注，其實他也沒少下血本，結果竟然因爲小小的貿易糾紛，就把領主大人得罪了、功虧一簣……

    歸根結底，還是山賊出身的小農思想在作祟啊……

    不過面子上，福克納還是義正辭嚴地聲明道：

    “領主大人，我們左岸市鎮商品出售的價格，都是商販們自己定下的，我作爲聯盟主席並無權力干涉……我們還是不要因爲某些奸商的詭計、破壞來之不易的友誼啊……”

    “巧了！”夏侯炎驚喜地一錘手掌，“其實這次我過來向您推銷奴隸，也不是我自己的意思，而是我們霜楓嶺領民的一批民意代表、聯名請願要求的！福克納鎮長，我是一個爲領民服務的民主主義者，我永遠會按照領民們的意願行事——相信您不會辜負我們霜楓嶺領民的殷切希望吧？”

    福克納差點心肌梗塞。

    “同時，我們霜楓嶺的民意代表們，其實還提出了另一項動議……”夏侯炎微笑道。

    “哦？您的‘民意代表’，還有什麼意見？”福克納鎮長特意把“民意代表”這個詞咬得很重，惡狠狠的。

    夏侯炎朝湯姆·勞倫斯打了個響指。

    勞倫斯大喇喇上前兩步，從腰間掏出一張羊皮紙，大聲讀道：

    “帝國歷七百三十一年皇帝令：凡在裂魂之地成功建立領地、統治荒原者，將自然獲得獅心河以南、塵埃山脈以西、怒濤山脈以東、帝國魔族邊界線以北全部人類公民之管轄權……”

    “喏，福克納鎮長……”夏侯炎笑眯眯地道，“按照帝國律法，你們左岸市鎮的居民們都是我們伊戈爾家族的合法領民！我們霜楓嶺的民意代表向我熱情請願，要求我對左岸市鎮補徵稅款，以彰顯帝國統治權威……”

    福克納傻眼了。

    世界上，有什麼比流氓更難纏？

    ——那就是懂法律的流氓！

    瞧霜楓嶺這意思，強買強賣一批奴隸甚至都是小事情，向左岸市鎮徵收合法稅款，才是這位年輕王八蛋領主的狼子野心所在！

    天可憐見，馬上就要到荒原的貿易季節了，左岸市鎮可就指着每年這時候撈一筆呢；

    如果這時候向霜楓嶺交稅的話，其數額之巨大，讓身家可觀的福克納鎮長都有種窒息的感覺。

    “領主大人，你這就過分了……”福克納咬牙切齒地道。

    夏侯炎聳聳肩：

    “我們霜楓嶺的民意代表們，就是這麼具有正義感和法律精神！福克納鎮長，我的伊戈爾開拓軍正愁沒仗打呢，至於身爲領民、頑固抗稅是什麼下場嘛——我相信您也讀過帝國的歷史書吧？”

    福克納厲聲道：

    “艾略特·伊戈爾先生，你這是要開戰？”

    “放屁。”夏侯炎冷笑道，“福克納鎮長，開戰指的是國與國之間，再不濟也是領地與領地之間——左岸市鎮都是我的合法領土、治理範圍，我這不是開戰，是維穩！”

    霎時之間，福克納的老臉上彷彿有獅心河波濤涌動。

    ……

    最終，福克納這只老狐狸，還是不得不捏着鼻子答應了霜楓嶺“民意代表”的要求。

    除了用離譜的高價、把伊戈爾開拓軍帶來的幾百名奴隸全數笑納以外，福克納還假笑着給領主大人上繳了一筆象徵性的稅金——

    ——數量不多，但夏侯大官人已經很滿意了。

    萬事開頭難，福克納肯交稅，就意味着左岸市鎮已經承認了伊戈爾家族作爲荒原主宰的統治權和徵稅權——至於以後霜楓嶺能從左岸市鎮榨取多少稅收，就全靠某領主大人的良心了。

    其實夏侯大官人心裏相當通透：如果哪天福克納不聽話的話，直接用撬棍敲死變成殭屍完事；

    雖說高階死靈法術都有限額，但一記復活術用在荒原市鎮的首腦身上也不算浪費，更何況福克納和伊戈爾家族非親非故，領主大人更不會有什麼心理負擔。

    與解決了奴隸問題、還大賺一筆的夏侯大官人想必，枯坐在城鎮大廳裏的福克納鎮長，心中只有吃了蒼蠅一般的噁心感。

    福克納不是不想反抗，可明刀真槍戳在花房鎮的開拓軍士兵，足以打消他的一切非分之想：

    就連山賊聯軍都能輕鬆擊潰的霜楓嶺，顯然已非昔日的池中之物，福克納可不覺得憑藉一座寒刃寨、外加上一羣市鎮衛兵，就能和迅速崛起的伊戈爾家族當面叫板：

    要知道，左岸市鎮聯盟改組才沒幾天，福克納這個主席還處於下屬離心離德、亟需穩固統治的早期階段，如果現在跟霜楓嶺開戰，別說能不能贏了，他這個主席怕不是都要被愛好和平的下屬們趁睡覺抹了脖子：

    攜戰勝之威光臨花房鎮的領主大人，真真是挑了個“談判”的絕佳時機。

    不過吃了一個啞巴虧的福克納，倒也沒有繼續消沉到底。

    眼看着霜楓嶺大敗山賊，肅清荒原的歷史車輪滾滾而去，伊戈爾家族在這片無主之地上建立統治已經是無可違逆的大勢所趨；

    ——只能說，皇帝陛下的一紙移封詔令、再加上一個發展速度快得可怕的勢力、一位兇悍無比的鐵腕領主，就足以終結這片無人區持續日久的半獨立狀態了：

    裂魂之地的現狀，本來就是帝國出於戰略考量的安排，無論是荒原山賊還是市鎮居民，其實都沒有真正意義上的自決權；

    而裂魂之地要再生事端，恐怕只能指望奧術尖塔防線對面的魔族有甚動作了。

    因此迅速接受了現實的福克納也清醒地意識到，霜楓嶺的存在固然意味着左岸聯盟多了一筆需要上繳的稅賦，但也意味着荒原的和平穩定得到保證、貿易環境只會更好；

    兩者相抵，左岸市鎮到底是賺是虧，就只有至高聖神才知道了。

    不過領主大人雷厲風行的剿匪手段，再加上得到霜楓嶺財政支援的月神寨，在荒原西南端大開殺戒的傳聞，都讓福克納明白，山賊強盜這一職業的前景在裂魂之地已經愈發黯淡，這位老狐狸鎮長，也開始暗中將自家的寒刃寨兵馬改編爲市鎮衛兵。

    隨着山賊聯軍的驟然潰敗，一時之間，裂魂之地暗流涌動；

    即使是最矇昧遲鈍的荒原百姓，也能夠隱隱感到，百年未有之變局，正在降臨在這片南境土地之上。

    而裂魂之地荒原，也正是在種種忐忑、不安、期待中，迎來了帝國歷九百九十四年的貿易旺季。

    ……

    阿萊克修斯男爵騎在夢魘獸背上，忍不住又回頭望了望。

    逆着耀眼的日光，高聳的奧術尖塔成爲了視野中一片黯淡的剪影，唯有高塔頂端閃爍着的魔能輝光，彷彿比那烈日還要璀璨。

    阿萊克修斯男爵忍不住揉了揉眼：

    淚水正從他紫瞳的眼睛裏不斷滲出——平日裏他太過習慣於烏雲密佈的魔境，一旦來到帝國土地，就難免對陽光過敏。

    “阿萊克修斯大人，您還好吧？”一個手下關心地問道。

    “沒事，就是陽光太刺眼了。”阿萊克修斯男爵歉然笑道，“貨物清點完了？”

    “清點完了，數目沒少。”手下認真地點了點頭，“這次幸好有您坐鎮，我們才沒在過關時，被人類的王八蛋士兵偷東西……”

    “可是有個人類小兵，都把手伸到我衣服裏了！”一個魔族姑娘憤恨地叫道。

    阿萊克修斯男爵輕嘆道：

    “穿越奧術尖塔防線，遇到這些爛事都是難免的……要不是利潤可觀，又有哪個月神的愛子，會平白無故受這種委屈？”

    “大人您剛開始行商，還有所不知。”一個手下冷笑道，“這兩年來，那個叫保盧斯的當上南方軍司令官以後，情況已經好得多了，換在早年間，我們魔族商隊通關時，被帝國士兵瞞着上級、殺掉侵佔貨物的事情都時有發生。”

    “那只是少數情況……”魔族姑娘想到了什麼，突然打了個寒顫，“裂魂之地的山賊們才真可怕呢……”

    “哼，不是爲了對付這些人類強盜，我們又怎麼會花大價錢僱傭衛兵？”商隊成員惱火地指了指跟在隊伍側翼、身着甲冑的魔族傭兵們。

    “不過我聽說，帝國好像在裂魂之地冊封了個新領主哎……”魔族姑娘若有所思地道，“據說這位新領主好像在大力打擊荒原山賊，今年的情況或許會好一點呢。”

    “呸！”商隊成員啐道，“新領主？還不都是可恨的人類雜種？一丘之貉罷了！”

    阿萊克修斯男爵聽着手下們的對話，眯起眼睛望向北方，陷入沉思之中。